第2章：逐條開條件

金屬圓筒落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諾拉看了一眼那只圓筒，沒有伸手去碰，更沒有問裡面裝的是什麼。她把椅子拉開坐下，抽屜一開，取出一沓空白的合同紙和一支筆，整整齊齊擺在兩人中間。

“東西先放著。”她說，“你奉長老會的命來請我，我接不接，是另一回事。鐵脊狼群要我回去做事，就先按我的規矩，把條件談清楚。條件談不攏，這只筒子你原樣帶回去，我一個字都不會看。”

羅根站在桌對面，黑色長款大衣的下擺還帶著外面的潮氣。他看著那沓白紙，眉心壓了壓：“長老會給我的話，是請你回群裡住下，不是僱你。”

“我沒有群可以回。”諾拉把筆尖點在紙上，“三年前那張離婚協議，是你親手籤的字。從那天起，我和鐵脊狼群之間就只剩下生意。你們要我出力，我就是你們請的人，不是誰的家眷。這一點先說死，免得後面扯皮。”

漢克倚在門邊，卡其色的救援夾克敞著懷，聽見這話咧嘴笑了一聲：“說得對。我們老板的時間是按小時計價的，山裡山外一個價。半夜把人叫起來，還得另加一筆。沃斯先生，你出門談事之前，最好先把錢包的厚度想清楚。”

“漢克，把門關上。”諾拉說，“今天這場談話，出這間屋的每一個字，都要落在紙上。”

門合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諾拉寫一行，念一行，語速不快，像在救援現場下達口令，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付費。”她寫下兩個字，抬眼看羅根，“這次合作，按商業合同走。我的公司出人、出裝備、出車輛，鐵脊狼群按合同付錢，先付一半，餘款在事情了結那天結清。賬目用美元結算，票據一張不少。你們若是拿山裡的獵物、礦石來抵賬，我轉身就走，咱們沒得談。”

羅根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沉默了片刻：“狼群這些年和鎮上做買賣，也是用錢。這一條，我可以應。”

“不是應，是籤。”諾拉把紙往他那邊推了半寸，“別急，往下還有。”

“第二條，人。”她寫得更快了，“我的團隊全員進山。名單由我定，去了多少人，回來就得是多少人。你們的人不得挑三揀四，不得說誰弱、誰不配進山，更不得背著我把我的隊員單獨支開。我們在山裡是一個整體，出了事，我第一個問責的人就是你。”

漢克在門邊接了一句：“聽見沒有？上回你們的人嫌我們那兩個年輕隊員腿慢，把人甩在半道上，差點出事。這種事，再有一回，我們全隊掉頭下山，合同當場作廢。”

羅根的下頜繃了繃，到底沒有反駁，只說：“進山之後的安全，我的人會配合你的安排。這一條，我也應。”

諾拉沒有接他的話，筆尖落到第三行，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她一字一字寫完，把紙轉過去，正對著羅根。

“第三條，道歉。”辦公室裡靜了一瞬，連門外走廊裡的腳步聲都聽得見，“三年前，長老會默許了那場離婚。你們要我嫁，我就得嫁；你們要我走，我就得抱著箱子連夜下山。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如今你們又有求於我，這筆賬不能就這麼算了。長老會要出具一份書面道歉，白紙黑字，寫明當年是長老會默許離婚、虧欠於我，蓋上長老會的印，送到我手裡。我要把它收進公司的檔案櫃裡，留一輩子。”

羅根盯著那一行字，久久沒有出聲。

漢克抱著胳膊，聲音也沉了下來：“怎麼，籤個字請人幹活容易，讓一群老頭子低個頭，就這麼難？我們老板在你們山裡受的委屈，鎮上的人都知道。她這三年是怎麼把公司撐起來的，你們誰來看過一眼？”

“漢克。”諾拉叫了他一聲，示意他停下，又看向羅根，“我把話放在這裡。這一條不是錢的事，也不是面子的事。當年默許離婚的人，如今又想讓我回去賣命，先把欠我的那句對不起說清楚。做不到，前兩條籤了也是廢紙。”

羅根伸出手，把那頁紙拉到自己面前。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好一會兒。諾拉數著窗外滴水的聲音，數到第十七下，他的筆才落下去，在第一條後面籤下自己的名字，筆畫很重，幾乎透了紙背。第二條，他籤得也還算幹脆。

輪到第三條，他的筆停住了。

那一停，停得比前兩條加起來都久。羅根握著筆，指節一點一點泛白，左手無名指上的素圈壓在紙邊，壓出一道淺痕。他看著“書面道歉”四個字，像是看著一道橫在兩個人中間的山梁。辦公室裡沒有人催他，漢克把打火機收進了兜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祖父不會輕易低頭。”羅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長老會那群人，更不會。”

“我知道。”諾拉說，“所以我才要你籤。你籤下去，就是答應去替我要這封道歉。要不回來，你親自來跟我解釋。羅根，我不是在為難你，我是在告訴你，這件事沒有第二種了法。”

羅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筆尖重重落了下去。他在第三條後面籤下名字，籤得比前兩處都慢，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從骨頭裡拔出來。

“這一條，我去辦。”他說，“辦不成，我回來任你處置。”

諾拉把紙收回來，看了一眼那三處籤名，才落筆寫第四條。

“第四條，也是最後一條。”她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合作期間，你不得以丈夫的身份幹涉我的任何決定。我住在哪裡，跟誰談事，隊伍往哪條路上走，我的公司怎麼經營，都由我自己說了算。你是請我辦事的人，你可以提要求，可以談價錢，唯獨不能拿三年前那點關系壓我。我說停，你就得停；我說走，你不許攔。”

羅根看著她：“若是山裡有險情呢？我眼看著你往險處去，也不能攔？”

“險情由我判斷。”諾拉迎著他的目光，“我是帶隊的人，我的判斷若是錯了，後果我自己擔。你若真為我好，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讓我自己拿主意。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你籤不籤？”

這一回，羅根沒有停頓太久。他把筆拿起來，在第四條後面落了名，又在整頁紙的末尾補上全名和日期。四個名字排成一列，前三個還算齊整，最後一個寫得又深又沉。

諾拉沒有立刻收紙。她把四處籤名挨個看了一遍，又用指尖壓了壓第三條後面那團洇開的墨跡，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時衝動落下的筆。

“還有幾句執行上的話，我先說清，省得日後扯皮。”她說，“預付款三天內到賬，到賬那天起，我這邊開始排班、清點裝備。進山的日子由我根據天氣和路況定，你們的人提前一天把鎮口的路讓出來，別的不要多問。合同就這一份，你我各留一張抄件，原件鎖在我這裡。”

漢克把抄件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咧嘴笑道：“這才像做買賣。以前你們狼群張口就是命令、規矩，聽得我耳朵起繭。現在好了，一條一條寫明白，誰反悔誰賠錢，我這心裡踏實多了。”

羅根把自己那張抄件折好，收進大衣內袋，動作很慢，像是怕把紙上的字碰碎了：“錢的事，我回去就辦，不會讓你的人白等。排班表出來，送一份到我手裡，我好讓山裡的人提前避開你們的車隊，免得兩邊在山口撞上，又生出新的誤會來。”

“都籤了。”他把筆放下，推回給她，“四條，一條不少。道歉那一條，我回去就提。”

“口說無憑，我只認這張紙。”諾拉把合同紙對折，收進抽屜，鎖好，“從今天起，咱們是僱主和受僱人的關系。你回去復命吧，告訴長老會，我諾拉·芬奇答應談的，只有合同上的事。合同之外的東西，誰也別想從我這裡拿走。”

漢克拉開門，山風灌進來，吹得桌上剩下的幾頁紙譁譁作響。他笑呵呵地說：“沃斯先生，慢走。回頭把預付款的數目算好了送來，我們這邊好排班。醜話說在前頭，錢不到位，車隊可不出鎮。”

羅根走到門口，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腳步停住了。諾拉靠在桌邊，沒有回避，他便當著她的面按了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

“籤完了。”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四條，她提的，我都籤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傳來伊萊亞斯慢悠悠的冷笑。那笑聲透過聽筒漏出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諾拉和漢克都聽得真真切切。

伊萊亞斯在電話那頭冷笑：“等她見了石陣，就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合同能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