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進山與夜襲

伊萊亞斯把那支鑲銀狼頭的手杖抵在桌邊，目光落到羅根剛籤過的合同上。金屬圓筒仍橫在兩人之間，冷硬的外殼貼著諾拉的指尖。羅根站著看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素圈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吹得發冷。

“這份合同已經籤了，違約金也寫得清楚。”諾拉把圓筒推回桌面中央，“你們要查石陣，可以按合同僱我的隊伍。誰想把我帶回狼群，先把賬結清。”

伊萊亞斯沒有碰圓筒。他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折得方正的地圖，壓在合同上。“明早進山。石陣外圍已經出現裂谷狼群的蹤跡。你熟悉山地，也熟悉救援，這趟路由你帶隊。”

“我接的是查驗委托，不接你們的家族命令。”諾拉把地圖攤開，掃過幾處標記，“路線、撤離點、醫療支援和費用，都得按合同補齊。少一樣，我就不出發。”

“費用按雙倍算。”羅根說，“撤離路線由我負責。裂谷的人已經越過北側林線，拖下去，他們會先動手。”

漢克·多伊爾推門進來，卡其救援夾克的袖口沾著溼泥。他看了一眼羅根籤下的名字，抬手把合同收進文件夾。“她帶隊，我做副手。你們狼群的人不得擅自改路線，也不得把她當成陣眼或誘餌。”

伊萊亞斯的手杖敲了下地板。“沒人會把她當誘餌。石陣需要她確認幾處銘刻。至於你們的條件，我可以承諾沿途有醫療包、衛星通信和兩輛車在林道入口待命。”

“還有一條，”諾拉說，“每個隊員都要戴定位器，遇上傷者按我給的順序撤離。羅根，你要是擅自離隊，我會把你也當傷員處理。”

羅根看著她，沒有爭辯。“照你的規矩來。明早五點半出發，山口氣溫會降到零度以下，路面結冰。”

諾拉把筆放回桌上，金屬筆夾磕出一聲脆響。“我會帶冰爪和繩索。你們負責解釋，為什麼一座守了幾代人的石陣，連一條清楚的維護記錄都沒有。”

伊萊亞斯將地圖邊角壓平。“記錄在舊祠的石匣裡，三年前便打不開了。法典副本也缺了幾頁。石陣開始衰弱後，祭司團試過所有儀式，沒能讓它亮起。”

“儀式不能替代現場檢查。”諾拉扣好外套，“先找出裂縫、滲水和人為破壞的痕跡。至於你們的古老規矩，等它們能救回摔下山的人再說。”

凌晨五點半，鹿橋鎮外的林道被薄冰封住。兩輛四驅車停在路標旁，車頂的急救燈還沒打開。諾拉把深棕長發扎成高馬尾，橙紅色衝鋒衣外罩著反光背心，金屬隊徽在車燈下泛冷光。她逐個檢查隊員的頭燈、保溫層、對講機和定位器，最後擰緊藥包的扣帶。

漢克抱著一捆繩索走來。“北坡有凍雨，車到不了石陣。我們從舊伐木道步行，按兩小時一段報位置。誰的定位器失聯，先停隊伍，不許散開找人。”

“前方林線有新鮮爪痕，間距很大。”羅根蹲在雪邊，用手電照著幾道切入泥土的印子，“昨晚留下的。裂谷的先鋒在試探我們，也在看誰走得最慢。”

諾拉將尺子靠近印痕，拍下照片，標注方位和時間。“爪痕朝北，邊緣還沒被凍硬。它們走過後折回西側，可能在盯林道出口。我們保持隊形，遇襲時先撤到開闊地，別追進樹叢。”

伊萊亞斯拄杖走在隊伍中間，身旁跟著兩名祭司。年長祭司把一只銅鈴握在掌中，鈴舌上纏著褪色的紅線。“石陣裡的火昨夜熄了。我們用了祖傳的禱詞，石面仍舊灰白，連溫度都沒有變化。”

“銅鈴、火盆和禱詞都不能告訴我們石縫後面有沒有積水。”諾拉把頭燈調亮，“先做外圈記錄，再檢查基座。有人身體不適立刻說，低溫會讓人誤判自己的狀態。”

羅根走到她前方，擋住一截懸在步道上的枯枝。他伸手去折，樹枝尖端劃破手套，紅色血珠滲出來。他立刻收回手，用幹淨紗布壓住。“我沒事，繼續走。你右側有陡坡，別踩那片白霜。”

“止血後換手套，二十分鍾內再檢查。”諾拉把備用手套遞過去，“你可以保護隊伍，也得遵守隊伍的醫療規程。傷口泡在雪水裡，回鎮上會發炎。”

羅根接過手套，沒有看她。“你把所有人都管得很細。三年前你替我包扎時，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次你拒絕去急診，害我陪你在車裡熬了四小時。”諾拉繼續向前，“我記得每一次你把自己的安全排在最後。別把那當成值得誇獎的事。”

中午前，石陣出現在山脊背風處。十餘塊古石圍成弧形，石面被凍雨衝得發暗，基座間積著枯針與碎礫。諾拉繞外圈走了一遍，把每塊石頭的傾斜方向拍進手機，再用地質錘檢查基座周圍的空響。幾處石縫裡塞著新鮮松針，底部的土卻有被挖動的痕跡。

“北側第三塊石頭向外偏了，基座下有空腔。”她蹲下身，戴上手套清理石縫，“旁邊還有鞋底印，紋路不像登山靴。有人把這兒挖開過，後來用碎石蓋住。”

漢克用測距儀復核位置，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我來固定警戒線。任何人都別把手伸進縫裡，裡面可能有松動巖塊。祭司團的人先退到巖壁邊，避開落石方向。”

伊萊亞斯注視著灰敗的石面。“石陣的主石沒有倒，過去從未這樣沉寂。祭司團判斷，衰弱來自基座深處。諾拉，你的檢查結果能證明有人破壞了石陣嗎？”

“只能證明有人動過土，不能證明動手的人是誰。”諾拉把一枚松針夾進證物袋，“基座的潮氣從西側來，裂縫延伸到石頭下方。我們得先排除凍融造成的移位，再決定是否挖開。貿然搬石會讓整圈失穩。”

羅根掃過林線，手指在對講機上停住。“今天不挖。天黑前搭營，輪班守夜。裂谷的人知道我們到了，可能會趁視線受阻時靠近。”

營地設在石陣東面一處背風的開闊地，帳篷繩索全部系在巖釘上。漢克安排兩人一組輪班，諾拉把急救包放在帳篷出口旁，又在林道兩端布了反光標記。她的手機只剩百分之四十二的電量，衛星通信器還能連上鹿橋鎮的值班員。

夜裡十一點，風聲突然斷了一截。諾拉從睡袋裡坐起，摸到腰間的對講機。漢克的聲音從耳機裡壓過來：“西側有人影，三道，速度很快。所有人離開帳篷，往巖壁集合，不要開強光直射隊友。”

羅根已經衝出帳篷，黑色大衣被他扔在地上。他的肩背驟然繃緊，低沉的狼嚎從胸腔裡滾出。林線中竄出數道暗紅影子，最前方的狼撲過警戒繩，直奔諾拉而來。羅根轉身撲救，腳下冰層碎裂，落後了半步。

“諾拉，低頭！”漢克橫舉登山杖撞向狼的側身，把它的路線逼偏，“往石陣方向撤，別讓它們把你夾在帳篷中間！”

諾拉抓起救援斧，腳跟踩住結實的凍土。前鋒猛撲回來，爪尖扯裂她的袖口，劃開小臂。她撞在基座旁的古石上，掌心壓進粗糙的刻痕，血沿石面滴落。灰白石頭忽然映出一道微光，像雪地裡被火星劃過的細線。

“撤到我身後！”羅根厲聲喝道。他翻過警戒繩，肩頭被另一頭狼撞中，整個人滑下坡沿，手掌抓住一根繃緊的繩索才停住。

諾拉的視線被石面上的紋路攫住。她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石縫深處傳來的低響，像整座山在冰層下慢慢轉身。她沒有看見什麼字句，也沒有聽到聲音。手臂的血仍在往下流，石陣的微光卻順著基座向兩側爬開，照亮一條此前看不清的淺槽。

“漢克，帶人往東側巖壁撤！別踩淺槽，那裡是主石的排水線。”諾拉甩開救援斧，踩著石邊逼近撲來的前鋒，“羅根，別拉那根繩，它連著松動巖釘！”

她伸出雙手，迎住狼的肩頸，腳下石面亮起冷白紋路。前鋒的衝勢被硬生生截住，身軀向後翻滾，撞進一堆碎雪。諾拉的膝蓋重重磕上基座，痛意衝上來，她仍撐著石面站穩。領頭惡狼從側後方撲向她的咽喉，她轉身用肩背頂住它，抓住頸側皮毛，借著石陣傳來的震動把它摜向巖壁。

惡狼落地後沒有再起身。其餘襲擊者退進樹林，爪聲很快被風聲吞沒。諾拉的手指失去力氣，身體沿著古石滑下去。羅根掙脫繩索衝到她身邊，伸手接住她，掌心壓住她流血的手臂。

“別碰傷口上的石粉，漢克，給我止血包。”羅根把她抱離基座，“諾拉，聽得見嗎？看著我，別閉眼。我帶你下山，救護車已經在林道口等著。”

“我還站得住。”諾拉試著抬頭，眼前卻只剩散開的燈影，“你先確認漢克和隊員有沒有受傷。石陣剛才亮了，西側那條排水槽下面可能藏著空腔。”

漢克壓住她的傷口，把止血敷料固定好。“我檢查過隊伍，沒人失聯，只有擦傷。你現在得保暖，不能再走。救援車五分鍾後到林道口，衛星通信器也已報出坐標。”

伊萊亞斯從長老大衣內側取出一只皮封法典副本，紙頁邊緣被風吹得翻動。他的灰白眼睛停在羅根左手的戒指上。“我讓人連夜從舊祠調來了副本。協議的籤字確實在，但長老會記錄裡沒有解除伴侶關系的印記。”

羅根把諾拉抱得更緊，接過副本翻到末頁。那頁留著當年的籤名，印章卻空著。他的臉色褪去血色，手指壓住一行褪淡的條文。“籤字只證明我同意離婚。法典記載，解除關系還需要月印和雙方見證。長老會當年沒有完成手續，諾拉仍是我的Luna。”

諾拉費力地睜開眼。“把這句話留到我能自己讀完法典的時候。你們誰也不能拿一頁舊紙替我決定住在哪裡，或者屬於誰。”

伊萊亞斯把法典合上，杖頭觸地。“你可以拒絕回狼群，也可以繼續經營公司。可守山者的血已經應答石陣，裂谷不會停手。你若離開，石陣可能再次沉下去，鹿橋鎮也會失去屏障。”

“她剛從襲擊裡活下來，沒資格被你們立刻推去做選擇。”漢克把毯子裹住諾拉肩頭，“先送她下山治療。之後要查真相，拿出記錄和證據，別拿一群人的安危逼她籤字。”

石陣的光開始變淡。基座最深處浮起一行古字，諾拉手上的血順著石紋滲入筆畫。她看見字跡完整顯現，抬手想碰，漢克卻按住了她的手腕。

“別讓她再碰石頭！”羅根喊道。

光線縮成細窄的一縷，古字仍亮在陣基上。

守山者歸，石陣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