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空炭盆
炭盆是空的。
薛清茵伸手探進去，指尖只摸到一層冷灰。
“姑娘。”綠珠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溫水，聲音壓得極低，“廚房說，這個月的炭先緊著二姑娘那邊。”
“先緊著。”薛清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就是沒有了。”
綠珠眼圈一紅：“姑娘病了三日，他們連一盆炭都不肯給。奴婢去求了，劉婆子說，賬上沒這筆。”
“賬上沒這筆。”薛清茵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行。”
她笑起來眉眼是淡的，看不出惱。綠珠卻更慌：“姑娘，您別這樣笑，奴婢心裡發毛。”
“我問你，除了炭，還短了什麼？”
綠珠咬著唇，半天才說：“月例也扣了。說是姑娘病著，抓藥的銀子從月例裡出。”
“藥呢？”
“藥房說，方子要二姑娘那邊點頭才能抓。”
薛清茵沒說話。
她穿到這具身子裡三個月，頭一回把事情看得這麼清楚：這不是克扣，是要她死。死得慢一點，死得合乎規矩一點。
“還有。”綠珠聲音更低，“今兒一早，柳媽媽帶了四個人，把東廂那幾口箱子抬走了。”
薛清茵掀被子的手停住。
“哪幾口？”
“就是……夫人留給您的那幾口。”綠珠眼淚掉下來，“奴婢攔了，柳媽媽說，姑娘病著，東西擱在東廂招潮氣，先抬去正院替您收著。”
薛清茵下床。
她動作不快，穿衣裳的時候手很穩。
“姑娘，您去哪兒？”
“正院。”她把外衫帶子系好，“去把我娘的東西要回來。”
正院裡暖得很。
柳氏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七八塊料子。薛婉挨著她，指尖在一塊藕荷色的緞子上點了點。
“這塊好。”薛婉聲音軟，“襯女兒。”
“襯。”柳氏笑，“我兒穿什麼都襯。”
簾子掀開的時候，屋裡的笑聲斷了。
薛清茵站在門口，臉色白，人卻站得直。
“母親。”
柳氏抬頭，臉上那點笑收得極快，又鋪得更厚：“茵姐兒怎麼起來了？病還沒好，仔細吹了風。”
“母親疼我。”薛清茵走進去，自己揀了張椅子坐下，“疼得連炭都替我掐了。”
屋裡靜了一瞬。
柳氏捏著茶蓋的手頓了頓：“這話怎麼說的。你病著，屋裡炭氣重，反倒不好。”
“那藥呢？”
“藥？”
“藥房說，方子要二妹妹點頭才能抓。”薛清茵看著她，“我竟不知道，咱們薛家什麼時候改了規矩，抓藥要妹妹點頭。”
薛婉臉上一僵，忙道：“姐姐誤會了，是藥房的人糊塗——”
“是糊塗。”薛清茵點頭，“糊塗得正好。我今日來，也為這個。”
柳氏把茶盞放下：“茵姐兒，有話直說。一家人，繞什麼彎子。”
“好。”薛清茵說，“東廂四口箱子，母親抬走了。”
柳氏臉上不見慌：“我替你收著。你病著，屋裡潮，那幾口箱子是楠木的，擱久了要黴。”
“母親想得周到。”薛清茵說，“那就現在還吧。”
“你這孩子——”
“那四口箱子裡，是我母親的嫁妝。”薛清茵打斷她，“妝單上寫著‘贈女薛氏清茵’，一式兩份，一份在我手裡，一份在順天府備過案。”
柳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我母親嫁進來那年，薛家還在城南賃房子住。”薛清茵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遞，“三十六抬嫁妝，抬進了薛家的門。這十幾年父親升了官，置了宅子，母親的東西卻一直鎖在東廂。如今母親沒了三年，東西倒要抬去正院‘替我收著’。”
她抬起眼：“母親，這是收著，還是吞著？”
“薛清茵！”柳氏拍了桌子，“你放肆！”
“我放肆。”薛清茵點頭，“那咱們去順天府，讓府尹大人評評，是我放肆，還是有人侵佔孤女嫁妝。”
“你——”
簾子又響。
薛崇進來，官袍還沒換，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吵什麼？我在前院都聽見了。”
柳氏眼圈一紅，先軟下來：“老爺，我不過替茵姐兒收著幾口箱子，她就——”
“父親。”薛清茵站起來，從袖裡抽出一張紙，展開，“這是我母親妝單的抄本。第三頁第七行：楠木箱四口，內貯赤金頭面兩副、玉鐲六對、田契兩張。”
她把紙遞過去：“父親在戶部管了十年錢糧。這單子上的字，您比我認得清。”
薛崇接過紙，眼睛掃了一遍，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柳氏。”他抬頭，“箱子呢？”
柳氏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我……我是怕潮。”
“抬回來。”薛崇把紙往桌上一拍，“現在抬。”
柳氏咬著牙，扭頭衝外頭喊：“柳媽媽，去，把箱子抬回東廂！”
薛清茵沒動。
“父親。”她說，“還有一句。”
薛崇看她。
“我病了這些天，炭沒有，藥沒有，月例也沒有。”她語氣平平，“父親若覺得這些也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那我明日就去順天府，連這個一並說了。”
薛崇的臉青了一瞬。
“誰扣的？”他轉頭。
柳氏的臉白了。
“……是我疏忽。”她擠出一句，“我這就叫人補上。”
“補。”薛崇甩袖子，“一樣一樣補。”
箱子抬回東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綠珠蹲在地上數，數一遍，又數一遍，最後抬頭，眼睛亮得嚇人：“姑娘，一件不少。”
“鎖上。”薛清茵把鑰匙揣進懷裡，“往後這鑰匙我自己拿著。”
綠珠應了聲，又問：“姑娘，您方才在正院，怎麼敢說去順天府？萬一老爺真惱了——”
“他不敢。”薛清茵坐下來，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他戶部的差事，最怕人說他治家不嚴。柳氏敢動我的東西，是算準了我一個病丫頭不敢鬧。我鬧了，她就得退。”
綠珠似懂非懂地點頭。
薛清茵看著窗外。
三個月了。她從一個連炭火都要看人臉色的病秧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賬。她母親的妝單，她抄了三份，一份貼身，一份藏在牆縫，還有一份……
不過這些，不必跟綠珠說。
“對了。”綠珠忽然想起什麼，“方才正院的柳媽媽來說，明日沈府的賞梅宴，夫人讓姑娘也去。”
薛清茵抬眼。
“讓我去？”
“說是姑娘病好了，該出去走走。”
薛清茵把茶盞放下。
柳氏退了四口箱子，轉頭就遞了一張請帖。
這世上沒有白給的席面。
沈府的梅，開得比薛家早。
薛清茵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坐了半圈人。她穿的是母親留下的一件月白夾襖，不新，料子卻好，站在一群穿紅著綠的女眷裡，反倒顯眼。
柳氏在那邊與人說笑，看見她，笑著招手：“茵姐兒，來，見過你周伯母。”
薛清茵走過去行禮，退到末席坐下。
薛婉坐在前頭，藕荷色的緞子，珠翠滿頭，正被人圍著誇。
“薛二姑娘這模樣，將來是要做貴人的。”
柳氏笑得合不攏嘴：“哪裡哪裡。”
薛清茵低頭喝茶，數著時辰。
柳氏費這麼大勁把她弄來，總不會只是讓她坐末席吹風。
果然。
第三盞茶上來的時候，一個穿青綢的婆子“慌慌張張”從廊下過來，一頭撞在她身上，手裡的茶盤整個翻下來。
薛清茵早有準備，往側邊一讓。
茶湯潑在地上，濺了她半幅裙角，人卻沒事。
那婆子“哎喲”一聲，跪下去就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起來吧。”薛清茵聲音很平，“茶盤端不穩，是手的問題。你這手抖了三年，怎麼今日才抖到我身上？”
婆子一愣。
周圍靜了一靜。
柳氏的笑聲從那邊飄過來，有點僵：“茵姐兒，一個下人失手，何必計較。”
“母親說得是。”薛清茵笑，“我不計較。只是這茶潑在裙上，我總要下去換一身。”
她起身，跟著引路的丫鬟往園子後頭走。
丫鬟腳步越來越快，走到回廊拐角，忽然一拐，人沒了。
薛清茵站住。
回廊盡頭，一個穿寶藍錦袍的年輕男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搖著把折扇，看見她，眼睛一亮，往前邁了一步：“這位姑娘，可是薛家大姑娘？在下姓錢——”
“錢公子。”薛清茵退後半步，“這裡是沈府內院，公子走錯了。”
“沒走錯。”那男人笑，“薛大姑娘何必裝糊塗，令堂——”
“令堂。”薛清茵打斷他，“錢公子，你背後那位，許了你多少銀子？”
錢公子一愣。
“五十兩？一百兩？”薛清茵看著他，“我勸你回去問問，她給的是不是現銀。若是空口許的，你今日這一趟，白來。”
“你——”
“還有。”薛清茵抬眼，“你方才那句話，若被人聽見，我名聲壞了，你錢家的名聲也保不住。你父親在漕運上做事，最怕沾這種閒話。回去問問你爹。”
錢公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回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錢二。”
聲音不高，卻像有人往水裡丟了塊石頭，一圈一圈蕩開。
錢公子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沈硯舟從廊下走過來，一身玄色常服，手裡也拿著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一下，一下。
“沈……沈大公子。”錢公子往後退。
“內院的路，你走得挺熟。”沈硯舟在他面前站定，“上個月你在我家賬房支了三百兩，說要做綢緞生意。生意呢？”
“這……”
“滾。”
一個字。
錢公子跑得比誰都快。
回廊裡靜下來。
沈硯舟轉過身，看了薛清茵一眼。
“薛大姑娘。”
“沈大公子。”薛清茵屈了屈膝。
“你方才那番話，”沈硯舟慢慢說，“換個膽子小些的姑娘，這會兒已經哭了。”
“哭了，他就更來勁。”
沈硯舟笑了。
他把手裡的折扇遞過去：“拿著。”
薛清茵沒接：“做什麼？”
“擋臉。”沈硯舟說，“你裙上有茶漬，走出去，滿園子的人都要看。拿扇子擋著，誰也不知道你是哭過還是沒哭過。”
薛清茵看了他兩秒，接過扇子。
扇骨是溫的，還帶著他掌心的熱氣。
“多謝。”
“不必。”沈硯舟往廊外走，走了兩步，停下，“對了。”
“嗯？”
“你今日若真被那姓錢的纏上，”他沒回頭，“明日京城裡就有一句閒話，說薛家大姑娘在沈府後廊與人私會。”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一個人跟那丫鬟走？”
薛清茵把扇子打開，遮了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我若不走，怎麼知道是誰在背後推我？”
沈硯舟回頭看她。
隔著一把扇子，那雙眼睛很亮，一點也不像病了三個月的人。
“薛清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很有意思。”
說完他走了，玄色的衣角一轉，拐過回廊就不見了。
薛清茵站在原地，把扇子合上。
扇骨上刻著一叢竹。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薛清茵從淨房出來，繞近路穿過後園的假山。
假山後頭有人說話。
她腳步一頓。
是薛婉。
“……不對啊。”薛婉的聲音壓得很低，又急又躁，“原書裡根本沒這一段。她今天不該有事的，她今天該被那姓錢的堵在後廊，然後名聲盡毀，被送去城西——”
薛清茵的手指僵在袖口。
“怎麼會這樣。”薛婉在假山那頭來回走，“劇情全亂了。我這個女配再這麼下去，連三章都活不過——”
她猛地停住。
“誰在那兒？”
薛清茵沒有動。
風從假山縫裡穿過去，吹得她鬢邊一縷頭發貼在臉上。
她站在暗處，把方才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原書。女配。三章。
薛清茵慢慢把折扇收進袖子裡。
原來這宅子裡，不止她一個不該在這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