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我要嫁的人
“姐姐昨夜睡得可好？”薛清婉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我讓小廚房熬了百合粥，最是安神。姐姐這眼圈，怕是又哭了一夜吧。”
薛清茵把妝奩裡的珠花一支支擺開，對著銅鏡比了比，又放下。鏡子裡這張臉比她原來那張年輕七八歲，眉眼生得豔，就是眼下烏青重，是原主哭了一夜留下的。
薛清婉進門時帶了兩個丫鬟，一個捧食盒，一個捧手爐。她穿一身月白，鬢邊只簪一朵絨花，笑得很妥帖。
“妹妹有心。”薛清茵沒接食盒。
薛清婉也不惱，自己坐下，眼睛在妝奩上掃了一圈：“姐姐還在收拾這些？也是，過兩日王家來相看，總得打扮體面些。”
“王家？”
“父親沒跟姐姐說？”薛清婉掩了下嘴，眼睛彎起來，“我當姐姐知道了。王家三郎，人品是極好的，就是……年紀大了些，前頭留了兩個孩子。不過姐姐這情形，也不該挑。”
薛清茵把一支金釵擱回匣子裡，慢慢抬眼：“妹妹替我想得真周全。”
“我哪是替姐姐想。”薛清婉嘆口氣，聲音軟下來，“我是替父親愁。姐姐上回在宣王府門前站了半日，滿京城都傳遍了。父親這幾日見客，人家一提這事，他臉就掛不住。昨兒夜裡還在書房坐著，母親勸了半宿。”
原主的記憶湧上來。那日是她自己去的，提了一盅湯，站在宣王府門前的石階下。日頭毒，她站到衣裳溼透。門房連門都沒開，只隔著門縫傳了句“殿下不見外客”。
“那妹妹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說句掏心的話。”薛清婉往前傾了傾身，手覆在薛清茵手背上，“姐姐不如應了王家。三郎雖年紀大，可王家是清貴門第，姐姐嫁過去，吃穿不愁，父親臉上也過得去。總比……總比再讓人拒一回強。姐姐你說是不是？”
薛清茵看著她覆上來的手，笑了。
薛清婉被她笑得一頓：“姐姐笑什麼？”
“我笑妹妹這張嘴。”薛清茵把手抽回來，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口，“替我愁父親的臉面，替我愁往後的吃穿，愁得這樣細，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薛清婉臉上那點關切僵了一瞬。
“只是，”薛清茵抬眼看她，“妹妹今年也十五了，怎麼不見人替妹妹愁一愁？”
“我——”
“我聽說永安伯府的三公子前兒托了媒人來，是不是？”薛清茵歪了歪頭，“妹妹怎麼不應？永安伯府門第比王家還高些。”
薛清婉的臉白了一層。永安伯府三公子是個混賬，京城裡誰不知道。這事她瞞得死緊，連她母親都是前日才知道。
“姐姐聽誰胡說的。”薛清婉站起來，聲音有點尖。
“我胡說的。”薛清茵也站起來，比她高半個頭，“妹妹別往心裡去。百合粥留下吧，我正餓。”
下午薛清婉請了周家姑娘來賞菊。
抱廈前的石臺上擺了幾十盆菊，黃的白的擠在一處，風一過，花瓣落了一地。薛清茵本不想去，春杏勸她：“姑娘不去，二姑娘不定又要編排什麼。”
她就去了。
周家姑娘坐在薛清婉身邊，穿一身鵝黃，手裡捏著塊帕子。見薛清茵來了，她先笑，笑得不太真：“薛大姑娘來了。我正跟婉妹妹說，這幾日京城裡最熱鬧的，就是大姑娘的事。”
“哦？”薛清茵在對面坐下，“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周家姑娘拿帕子掩了掩嘴，“宣王府門前那一出。我哥哥在衙門裡當差，說同僚們私下都拿這事當笑話講。大姑娘別惱，我就是嘴快。”
薛清婉在旁邊輕輕拉她袖子：“周姐姐，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嘛。”周家姑娘不依不饒，把手爐往膝上一擱，“大姑娘，我勸你一句，女子還是矜持些好。你那樣上趕著，人家殿下連門都不開，傳出去，往後誰家敢要？我這話糙，理不糙。”
薛清茵端著茶盞，沒喝。
她腦子裡翻著原書。原書裡周家姑娘的兄長周硯，正托人走薛家的門路求個外放的缺。這禮是送到薛清婉手裡的——兩匣子南珠，一對白玉如意。薛清婉應了，轉頭跟她父親說周硯“才幹優長”。這事原書裡寫得明白，是薛清婉籠絡人心的手段。
“周姑娘說得對。”薛清茵把茶盞放下，“女子是該矜持。”
周家姑娘一愣，沒想到她順著說。
“所以我就納悶，”薛清茵看向薛清婉，“妹妹收周家那兩匣子南珠的時候，怎麼不矜持些？”
抱廈裡靜了。
薛清婉手裡的帕子掉在膝上：“姐姐說什麼？”
“我說南珠。”薛清茵聲音不高，字字清楚，“還有一對白玉如意。周姑娘的兄長要外放，托妹妹在父親跟前說句話。妹妹應了，東西也收了。這事做得隱秘，可惜——”
可惜原書裡寫得明明白白。
“可惜什麼？”周家姑娘已經站起來了，臉漲得通紅。
“可惜妹妹忘了，父親最恨內宅幹政。”薛清茵也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個月他還說，誰要敢拿家裡的事換人情，就送去家廟抄經。”
薛清婉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出來。
周家姑娘扭頭看她：“婉妹妹，你——你不是說你姐姐什麼都不知道？”
“周姐姐別聽她胡言！”薛清婉急了，聲音尖起來，“她這是瘋了，被宣王府的事逼瘋了，滿嘴胡吣！”
“我胡吣不胡吣，妹妹心裡有數。”薛清茵往外走，走到廊下又回頭，“對了，那兩匣南珠，妹妹收在床頭的樟木箱裡，第三層。要不要我叫人去抬出來，當著周姑娘的面點一點？”
薛清婉的臉由白轉青，扶著桌沿沒說話。
周家姑娘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甩袖子：“婉妹妹，我哥哥的事，你給個準話！”
薛清茵沒回頭，出了抱廈。
申時剛過，門房來報：宣王府來人了。
薛清茵正在自己屋裡剝橘子。春杏跑進來，氣都沒喘勻：“姑娘，宣王府的長史來了，在前廳，老爺讓姑娘也過去。”
薛清茵把橘子放下，擦了擦手。
前廳裡，薛父陪著一位四十上下的男子坐著。那人穿青灰直裰，腰間系一條素帶，坐得筆直，茶盞沒動過。見薛清茵進來，他起身拱手：“薛大姑娘。”
“陸長史。”薛清茵還了禮。
薛父在旁邊咳了一聲：“清茵，長史是奉殿下之命來的。”
“我知道。”薛清茵在下首坐下。
陸長史從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盅，雙手遞過來：“殿下讓我送還此物。”
薛清茵認得。就是原主那日提去的那盅湯，盅還是原主的盅，只是洗得幹幹淨淨，連盅沿那道裂紋都擦得發亮。
“殿下說，”陸長史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那日門房無禮，殿下當時不在府中，回來才知此事，已將那門房打了二十板子攆出去了。殿下說，是他治下不嚴，叫姑娘受了委屈。”
廳裡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過廊簷的聲音。
薛父的手在膝上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他在官場混了二十來年，宣王是什麼性子，他清楚。這位殿下冷面冷心，滿京城誰不知道。今日竟為了一個門房，專程打發長史登門。
“殿下還說什麼？”薛清茵問。
“殿下說，”陸長史抬眼看了她一下，“姑娘若得閒，後日城西馬場有場馬球，殿下請姑娘去看。”
這話一出，薛父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一聲刺響。
薛清婉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廳門口，扶著門框，臉色難看得厲害。
薛清茵心裡翻著原書。原書裡宣王這個時候正眼都不瞧原主，直到三年後原主死了，他才在薛清婉跟前提過一句“薛家那個大姑娘，倒是烈性”。這一句，薛清婉記了一輩子，也得意了一輩子。
如今這句“烈性”，提前了三年，遞到了她手裡。
“陸長史，”薛清茵開口，“殿下這是可憐我？”
陸長史一愣：“姑娘何出此言？”
“我站在他府門前半日，滿京城笑話我。如今他打發了門房，請我去看馬球。”薛清茵把盅拿在手裡，“是覺得我可憐，還是覺得我鬧得他府上沒臉，要堵我的嘴？”
薛父在旁邊急得直使眼色：“清茵！”
陸長史卻沒惱，反倒笑了：“姑娘這話，我原樣回給殿下。”
“你回。”薛清茵把那只青瓷盅擱在桌上，掂了掂，“順便替我帶句話。”
“姑娘要帶什麼話？”陸長史問。
廳裡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薛清茵身上。薛清婉在門口往前挪了半步，裙角蹭著門檻。薛父的手攥著椅扶手，指節發白，喉嚨裡滾了一聲“清茵”，到底沒攔。
薛清茵把盅放在桌上，盅底磕在木面上，輕輕一聲響。
“勞煩長史回稟殿下，”她說，“薛家女兒不是沒人要。這幾日遞到我面前來的親事，王家三郎前頭留兩個孩子，永安伯府三公子是個混賬，還有一個，說是南邊鹽商家的次子，年紀比我父親還大兩歲。這些我都推了。”
陸長史眉毛動了動：“姑娘眼界高。”
“不是眼界高。”薛清茵搖頭，“是我自己心裡有數，知道自己要嫁什麼樣的人。”
“姑娘要嫁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