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暗處的人
薛清婉往前一步，裙裾掃過桌角，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像怕驚了誰：“姐姐說要嫁什麼樣的人？妹妹怎麼不知道呢。”
廳裡的茶還溫著，暖氣混著藥味浮在半空。
她歪了歪頭，鬢邊一支銀簪隨著動作晃了晃，目光越過薛清茵的肩膀，看向陸長史：“長史哥哥，您說是不是？我姐姐這話，聽著怎麼像是……早有人選了？”
廳裡靜了一瞬。窗外有麻雀撲稜了一下翅膀，又沒了聲。
薛父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吱啦一聲。茶盞裡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清婉！”
“父親別急。”薛清婉退後半步，手指絞著帕子，指尖把帕角擰出一道細細的褶，“我只是替長史哥哥問一句，殿下若知道了，總該有個說法。”
陸長史端坐未動，目光在薛清茵身上停了兩秒，沒接這個話茬，只淡淡道：“姑娘若不方便說，也無妨。”
“有什麼不方便。”薛清茵把盅蓋重新扣上，盅沿磕出一聲輕響，“我說了，我自己有數。這便夠了。”
“有數？”薛清婉笑了一下，那笑沒到眼底，“姐姐有數，妹妹沒數。妹妹只聽說……前幾日有人上門，說是替殿下問親，被姐姐一句‘再議’打發了。”
薛清茵沒看她，只看著陸長史。廳裡光線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長史，這幾句話，你回不回？”
“回。”陸長史拱手，腰背挺得筆直，“原樣回。”
“好。”薛清茵點頭，“替我帶最後一句。就說薛清茵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了，殿下若當真要娶，我嫁。殿下若是拿我當棋子試人心，那這親事，我寧可不要。”
陸長史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嘆，起身整了整衣袖，轉身走了。靴底踏過門檻，腳步聲一路遠去。
廳裡氣氛沉下來。
薛清婉站在門口，看著陸長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回過頭，臉上笑意沒散，眼裡卻是另一種東西。
“姐姐好大的本事。”她說，“一句話，把殿下架得下不來臺。”
薛父臉色鐵青，抬手指著她，手在半空抖了抖：“清婉，你給我出去。”
“父親。”薛清婉沒動，帕子攥在掌心裡，“您不想知道嗎？她到底要嫁誰？”
薛父嘴唇動了動，沒答。
薛清婉等了一會兒，等不到答案，轉身走了。裙角擦過門框，人已經出了院子。
薛清茵沒動，還坐在原處，慢慢把青瓷盅裡的藥一口一口喝完。藥汁涼了半分，苦得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知不知道，”薛父坐到她旁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她的耳朵，“陸長史是殿下的親信。你這句話傳回去，他要是動了怒——”
“怒就怒。”薛清茵把空盅遞給下人，盅底在托盤上磕出一聲脆響，“我今日若不說，往後天天有人來遞帖子。王家三郎、永安伯府的混賬、鹽商家的老男人，個個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父親，您攔得住幾個？”
薛父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手撐在膝上，指節泛白。
“我攔不住。”他最終說，聲音啞了些，“可你這樣，把路堵死了。”
“沒堵死。”薛清茵站起來，理了理裙擺，“只是把不該走的路堵了。”
她往外走，經過薛父身側時停了一下，垂著眼：“對了，那藥是苦參湯。您別告訴她，她喝不了。”
薛父愣了一下，抬起頭：“什麼？”
“沒什麼。”薛清茵已經走到廊下，人影映在青磚地上，“您忙。”
暮色四合的時候，薛清茵沒回府，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拐去了城南的舊書鋪。
書鋪的門板半開著，裡頭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書鋪的老板叫周伯，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瘸了一條腿，耳朵也背，說話時總要側著頭。他賣的不是新書，是些流落出來的舊本子，有些甚至只剩半本，紙頁黃脆，一碰就掉渣。
薛清茵每月來一次，從不買，只翻。
“周伯，今日的舊書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周伯從櫃臺後面探出頭，手上的老花鏡滑到鼻尖，“第三摞，你翻的。”
薛清茵走到第三摞前，蹲下來，一本一本翻。指尖沾了舊紙的灰，她也不在意。
翻到第七本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本舊冊子上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四個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城西，酉時。”
她把紙條抽出來，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兩遍，塞進袖中，繼續翻書。翻書的動作和方才一樣，不快不慢。
“姑娘今日怎麼不買東西？”周伯在櫃臺後頭問。
“不用買。”薛清茵把書放回原處，摞齊了，“我翻完了。”
“翻完了？”周伯眯著眼，從鏡片上方看她，“姑娘來了一月，哪次不是翻三個時辰？”
“今日有事。”薛清茵笑了笑，站直身子，“周伯，那本《南疆草錄》，你上回說在舊貨堆裡見過，找到了沒有？”
“沒找著。”周伯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擦了擦，“舊貨堆裡什麼都有，可那本書……姑娘，我看了幾十年書，沒見過那本。怕是流落在外頭了。”
“沒關系。”薛清茵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您慢慢找。”
她走出書鋪，拐進巷子裡。日頭已經落盡了，天邊只剩一線暗紅。
巷子窄，兩邊是低矮的磚牆，牆頭上長著幾叢野草，被風壓得伏下去又彈起來。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折扇，扇骨上刻著幾片竹葉，刀工細，葉脈都清清楚楚。
薛清茵認得那把扇子。
“沈硯舟。”她叫了一聲。
那人轉過身來，笑了。
他比她大約四五歲，眉目幹淨，下巴上有一顆小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
“你倒是記性好。”沈硯舟說，“我記得你是上個月才從東市那邊搬過來的。”
“你記得我，我為什麼記不得你。”薛清茵抱著胳膊，靠在牆上，“沈大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沈硯舟把折扇收起來，插進腰間：“我來找周伯。上回答應給他一本書，今天送來了。”
“什麼書？”
“《南疆草錄》。”
薛清茵眼睛亮了一下。
沈硯舟注意到她的反應，挑了挑眉：“怎麼，你要這本？”
“我要。”薛清茵說，“多少錢？”
“不賣。”沈硯舟搖頭，“我答應給周伯的，不能反悔。”
“那我買你送他的那份。”
“你買什麼？”
“你幫我跟周伯說，那本書我出雙倍的價錢——不對，”薛清茵想了想，伸出手比了個數，“我出三倍。夠不夠？”
沈硯舟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周伯賣書不看價錢，看緣分。你三倍他也未必賣。”
“那怎麼買？”
“你幫我做件事。”
薛清茵看著他：“什麼事？”
沈硯舟往前一步，巷子裡的光更暗了，聲音低了下來：“幫我查一件事。一個人名，薛清茵。”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從牆頭掠過去。
薛清茵眨了眨眼：“我？”
“薛家的小姐，薛清茵。”沈硯舟說，“查她近日在做什麼，見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薛清茵往後退了半步，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你查我？”
“不是我查。”沈硯舟頓了頓，“是有人讓我查。”
“誰？”
沈硯舟笑了一下，沒答。
“你不說，我就不幫。”薛清茵轉身要走，裙擺掃起一點灰。
“你走了，”沈硯舟在她身後說，“那本書還是拿不到。”
薛清茵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幫你查。”她說，“但我先問一句，你幫我查，你拿什麼好處？”
沈硯舟想了想：“周伯欠我一個人情。我拿那本書，你拿三倍價錢。你幫我查，我幫你……”
“幫你什麼？”
沈硯舟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幫你把不該遞到面前的親事，一件一件擋回去。”
巷子裡又靜了。
薛清茵慢慢轉過身，看著沈硯舟。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磚牆上，像一片薄葉。
“你為什麼幫我？”她問。
沈硯舟把折扇從腰間取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扇骨相擊，發出細微的響聲：“因為有意思。”
“有意思？”
“你今日把話撂給陸長史聽，”沈硯舟說，“殿下的面子被你撕了一道口子。這事傳出去，朝堂上至少有三個人要睡不著覺。”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覺得我攪的局有意思？”
“不是幫我。”沈硯舟把折扇合上，握在手裡，“是陪你看。”
薛清茵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沈大公子，”她說，“你這話，要是讓周伯聽見，他要笑話你。”
“那又如何。”沈硯舟把折扇往她手裡一塞，“扇子先借你。《南疆草錄》，明日周伯那兒，你去拿。”
薛清茵低頭看著手裡的扇子，扇骨上的竹葉被暮光照得透亮。
“你走吧。”她說。
沈硯舟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四個字的紙條，你看到了？”
薛清茵的手指在袖口邊收緊了一下。
“看到什麼？”
“城西，酉時。”沈硯舟說，“你當真沒看到？”
薛清茵沒答，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的暗處。腳步聲很輕，很快就聽不見了。
沈硯舟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嘴角彎了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手，自言自語：“有意思。”
然後他也走了。
巷子空了。
只有牆頭上的野草在風裡晃，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