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婚禮上的籤名
婚禮大廳沒有點蠟燭。兩百支白色水晶燈管吊在頭頂，冷光砸下來，把大理石地板照得發白。吉安娜·魯索站在籤字臺前，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鉑金戒指，戒面刻著莫雷蒂家族的新徽記。她盯著面前那張A3契約，紙是意大利特倫托產的純棉紙，纖維裡混著淺藍木漿。這種紙遇水起毛，墨水滲透後會留下淺灰暈影。
安東尼奧·魯索站在她左側，領帶打得松垮。吉安娜看見父親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節奏是魯索家族內部舊密碼的變體，意思是"籤了，回家"。她沒抬頭。
"吉安娜。"安東尼奧壓低聲音，"停戰協議第七條，聯姻即生效。你籤完字，馬爾科的事就有人查了。"
吉安娜把鋼筆從筆袋裡拿出來。那支是萬寶龍149，黑漆杆，筆尖是18K金的定制款。她想起馬爾科·魯索去年在米蘭失蹤前，也是用這支筆在賬本末頁籤過字。墨跡至今沒幹透。
籤字臺對面坐著盧卡·莫雷蒂。他穿了件深炭色三件套，領口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扣子敞開。卡梅拉·莫雷蒂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攥著舊賬本的封皮，那是家族內宅的實物憑證。恩佐·莫雷蒂站在卡梅拉左側，笑著朝吉安娜點頭，笑容很標準，牙齒露出八顆。
吉安娜把筆尖抵在第一頁籤名欄。
"莫雷蒂家的停戰聯姻契約，"盧卡開口，聲音不高，"乙方籤字時，需確認已閱讀全部附錄。附錄D裡寫了，魯索家需公開馬爾科·魯索近三年的資金流水。"
吉安娜握著筆的手停了。
"附錄D第二項，"她盯著盧卡，"要求魯索家提供馬爾科死前的通訊記錄。你忘了，我上周已經交給你們法務了。"
盧卡看著她。
"通訊記錄是證物，資金流水是賬。"卡梅拉在旁邊插話，"吉安娜小姐，賬本不能替代證物。魯索家如果拿不出馬爾科的完整流水，停戰協議要延期三個月。"
吉安娜把筆放下。她沒看卡梅拉，目光落在籤字臺右側的文件夾上。那文件夾是牛皮紙的，封皮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折痕裡有淺灰的墨點。那是特倫托紙被墨水浸過後留下的痕跡。
"卡梅拉女士，"吉安娜說，"您手裡那本舊賬，封皮折痕上的墨點，是2019年11月用的碳素墨水。那批墨水是魯索家從米蘭供貨商那裡進的，批次號C7-19。"
卡梅拉手裡的封皮收緊了。
"您怎麼知道？"
"我記賬。"吉安娜把鋼筆重新拿起來，"魯索家每支筆、每瓶墨水的批次都入賬。C7-19批次一共進了六瓶，第五瓶在2019年12月被用在附錄D的修訂稿上。您手裡的舊賬封皮，是後來補蓋的章。"
大廳裡有椅子挪動的聲音。恩佐·莫雷蒂的笑僵在臉上，嘴角往下掉了半毫米。
盧卡俯身，湊近籤字臺邊緣。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吉安娜能聽見。
"進了這扇門，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吉安娜沒接話。她把筆尖抵在第一頁籤名欄，一筆一劃寫下"吉安娜·魯索"。字跡很穩，筆畫末端沒有拖拽。碳素墨水滲進紙纖維，在"索"字的最後一豎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灰暈。
籤字臺另一側，盧卡翻開附錄E，在聯姻生效條款上籤了字。他的籤名很快，"盧卡"兩個字寫完後，筆尖在紙上停了不到半秒才抬起。
卡梅拉把舊賬本遞過去。吉安娜接過，翻開第一頁。紙頁邊緣有毛刺，那是特倫托紙被反復翻閱後纖維斷裂的痕跡。她在心裡記下毛刺的長度：第一頁三毫米，第二頁兩毫米半。
"吉安娜。"安東尼奧湊過來，聲音發抖，"附錄D的資金流水，我已經讓人去調了。馬爾科的事，你們莫雷蒂家負責查。"
"父親，"吉安娜把舊賬本合上，"調流水的人是誰？"
安東尼奧沒回答。
"是恩佐·莫雷蒂的手下。"盧卡替她說了。他站在籤字臺另一側，語氣平得像在念財報，"魯索家如果讓莫雷蒂的人查魯索的賬，停戰協議就廢了。"
"我沒說要廢。"吉安娜把舊賬本放在籤字臺上，"附錄D第二項要求的是馬爾科的通訊記錄，不是資金流水。資金流水是魯索家內部的事，跟莫雷蒂家無關。"
恩佐·莫雷蒂這時候開口了。他笑得很客氣，"吉安娜小姐，你搞錯了。停戰協議第七條寫的是聯姻雙方互開賬目。魯索家的資金流水，莫雷蒂家有權看。"
"第七條沒寫有權看。"吉安娜翻開手裡的契約復印件，"第七條原文是'聯姻雙方確認對方履約能力'。履約能力是看現金流，不是看流水。流水是內部憑證，不能外傳。"
卡梅拉從恩佐身後走出來，手裡多了一份文件。她把文件拍在籤字臺上。
"這是附錄F，停戰協議的補充條款。"卡梅拉說，"去年修訂時，雙方議定魯索家需向莫雷蒂家開放馬爾科相關的全部資金流水。吉安娜小姐，你現在看的是舊版本。"
吉安娜把那份文件翻了兩頁。紙還是特倫托產，纖維裡的藍木漿和手裡的契約不一樣，這批更白，是2020年後的新批次。
"附錄F是後加的。"吉安娜說，"紙批次不對。2020年後特倫托產的紙，纖維裡沒有藍木漿，全用白色木漿了。這批紙是2019年的庫存。"
大廳裡有低語。風從側窗縫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角翹起。恩佐·莫雷蒂把卡梅拉的手按住了。
"吉安娜小姐，"恩佐的笑容沒變，"你是法務會計，不是造紙廠質檢。特倫托產的紙，批次可以混用。"
"混用可以。"吉安娜把舊賬本和附錄F並排放在桌上，"但混用的賬要進庫存單。2019年魯索家進的C7批次墨水，庫存單上寫了六瓶。2020年進的T20批次墨水，庫存單上寫了四瓶。附錄F如果真是2020年籤的，上面該有T20批次的墨點。"
她指著附錄F的籤名欄。
"這裡是碳素墨點，不是T20的快幹墨點。"
盧卡這時候把椅子往後拖了半寸。他看著吉安娜，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吉安娜，"他說，"夠了。附錄F是卡梅拉女士從內宅舊檔案櫃裡拿出來的，紙是舊的不假，但條款是議定過的。你今天拆穿了紙，條款還在。"
"條款在，紙是假的。"吉安娜把舊賬本收起來，"附錄F如果真是議定條款，應該有議定記錄。卡梅拉女士，議定記錄在哪？"
卡梅拉沒回答。她把舊檔案櫃的鑰匙放在桌上，鑰匙是銅的，柄上刻著莫雷蒂家的舊徽記。
吉安娜沒拿鑰匙。她把舊賬本裝進牛皮紙袋，在袋口貼上標籤。標籤上寫著"附錄D證物，魯索家留存"。
"籤完字了。"安東尼奧說，聲音還抖著，"吉安娜，走吧。停戰協議生效了。"
吉安娜把鋼筆放回筆袋。她轉身走向大廳出口，盧卡跟在她身後。他的腳步聲很輕，皮鞋底擦過大理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盧卡。"吉安娜在門口停住，沒回頭。
他站在她身後半步。
"你讓我別信你。"她說，"包括你。"
"包括我。"盧卡說，"附錄F是假的，我知道。但我沒說，因為說破了，停戰協議就停了。"
吉安娜把牛皮紙袋抱在胸前。袋子裡的舊賬本壓著她的鎖骨，紙袋的折角硌得生疼。
"馬爾科的事，"她說，"你們查還是我查？"
"一起查。"盧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恩佐在查。我們只能比他快。"
吉安娜推開大廳的玻璃門。門外的風比裡面冷，她把紙袋換了只手抱。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籤字臺上，那支萬寶龍149還擱在籤名欄旁邊。筆帽沒蓋，18K金筆尖朝上，尖口裡殘留的碳素墨水沒幹透。
盧卡跟在吉安娜身後走出玻璃門，兩人站在西西裡島墨西拿港邊的石階上。海風掀起吉安娜的白紗下擺，她沒去按，只把牛皮紙袋又換了次手。盧卡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指間轉了兩圈。
“你剛才在籤字臺上，”盧卡說，“把恩佐的紙批次拆穿了。他為什麼沒當場讓你閉嘴？卡梅拉護著他。”
“因為他要我們籤。附錄F是假的，他比誰都清楚。但他需要停戰協議生效，需要我作為魯索家的代表籤字，讓兩家停火滿一年。我的籤名是他要的第一筆錢。”吉安娜把煙從盧卡指間拿過來，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被嗆得咳了兩下，“等停戰協議生效，他就可以名正言順接管魯索家的賬。馬爾科的案子也會被翻出來重審，到時候他就能把髒水潑回魯索家。”
“你咳得厲害。”盧卡把煙從她手裡拿回來，替她彈掉煙灰，“你抽煙？法務會計抽煙？”
“查賬查出來的。”吉安娜把煙夾在指間，看著港口裡進出的貨輪，“馬爾科生前最後一筆賬，是走墨西拿港的。賬面寫著設備維修費，金額三十二萬歐元。我翻了三年，沒找到那批設備。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買一條單程船票的錢，他本來打算離開西西裡。”
盧卡把煙按滅在石階上。
“你現在住在莫雷蒂家北翼。”他說，“卡梅拉安排的。內宅舊檔案櫃的鑰匙在她手裡，你查不到附錄D的原件。恩佐每天上午會在議事廳開財務會，他讓你列席，只許看，不許碰。”
“我知道。”吉安娜把煙盒放回口袋，“我已經把附錄D證物拍照存在加密雲端了。恩佐查得到魯索家的賬，查不到我雲端的密鑰。我有七年權限。”
“你不怕他查？”
“怕。”吉安娜把視線從港口收回來，看著盧卡，“但你剛才在籤字臺上說，附錄F是假的，你知道。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說了，安東尼奧會反悔籤字。停戰協議一停，墨西拿港兩邊的槍聲第二天就會響。你哥哥馬爾科死前一周，剛和恩佐在墨西拿港見過面。那筆三十二萬歐元的設備維修費，就是見面後第二天出的賬。你要查馬爾科，得活著查到第二年。恩佐在查我們，我們比他快，就還有戲。”
遠處港口的汽笛響了，是一艘貨輪進港。吉安娜聽著汽笛，把牛皮紙袋往懷裡緊了緊。袋子裡的舊賬本邊角硌著她的肋骨。
“我住北翼，你住哪？”她問。
“東翼。離你兩個走廊。”盧卡轉身往臺階上走，“今晚卡梅拉會給新媳婦擺歡迎宴。你去了，把恩佐敬的酒喝了。酒裡的藥，我讓人換成了白水。你撐得住一年。”
港口裡那艘貨輪的吊臂正緩緩降下，三十二萬歐元的設備維修費，單程船票，加密雲端的七年權限。吉安娜把紙袋抱得更緊，轉身往臺階上走。她沒回頭，身後石階上那支沒被彈滅的煙，還在石縫裡冒著一縷將散未散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