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婚房裡的附頁
吉安娜把紙袋抱得更緊，轉身往石階上走。她沒回頭，身後那支沒被彈滅的煙還在石縫裡冒著一縷將散未散的煙。風從海面推來，掠過她的婚紗裙擺，港口吊臂在遠處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摩擦。盧卡走在前面，隔著兩個臺階，右手小指上的黑瑪瑙印戒被月光切出一道冷邊。
“你走得太快了。”盧卡沒有回頭，“紙袋裡那本賬角會磨破封皮，進門後先放到衣櫃底層，別讓卡梅拉看見。”
“你已經替我安排好藏賬的位置，連我會不會留下都算進去了？”吉安娜抬眼看他，“這樁婚姻對你來說，像一份交割清單。”
“我只安排了今晚。”盧卡停在拱門下，“明天開始，你要自己決定把什麼交給我，把什麼留在手裡。”
北翼的房門在長廊盡頭。盧卡替她推開門，屋內亮著兩盞壁燈，窗外能看見墨西拿海峽的黑色水面。婚房布置得克制，白色床品、深木櫃、牆邊一張窄書桌，桌上擺著鮮花、香檳和一只用黑色皮套包好的契約正本。那只皮套的扣帶上壓著莫雷蒂家族的銀紋。
吉安娜把紙袋放進衣櫃底層，拿出黑色鋼筆夾在指間。她轉身時，盧卡已經站在門邊，炭黑色三件套沒有一絲褶皺，白襯衫袖口露出銀質袖扣。他看向桌上的酒杯，眉峰壓低了一點。
“卡梅拉讓人送來香檳，杯沿沒有口紅，瓶塞也沒有重新壓回去。”吉安娜拿起其中一只杯子，“她想讓你看見我喝過，恩佐想讓我喝下去。你換水時動過杯墊。”
“我只換了你面前那杯。”盧卡把門關上，“剩下的兩杯沒有碰，今晚別靠近它們。”
“你母親知道恩佐會動手？”
“她知道家裡有人願意借這場婚禮試探你。”盧卡看著她，“她還不知道我把藥水送去做檢驗，結果明早才會出來。”
吉安娜把杯子放回桌面，指腹在契約皮套邊緣停住。她見過這份文件三次，第一次在紐約律師事務所的加密視頻裡，第二次在西西裡籤字臺，第三次就在剛才。每次文件厚度相同，紙張顏色相同，頁腳編號也相同。可紙袋裡的附錄F有一處折痕，正本皮套卻在靠近脊背的位置鼓起半分。
“你說附錄F是假的，知道正本裡還有東西嗎？”她問。
“我知道正本換過裝訂線。”盧卡的回答來得太快，“我沒有拆，因為拆開會留下你的指紋，也會讓卡梅拉確認我已經懷疑她的人。”
“你把我留在這裡，想讓我替你拆？”
“我把你留在這裡，想讓你活過今晚。”盧卡抬起眼，“若你看見了不該看的頁，別立刻去找我母親，也別去找恩佐。”
“那我該去找誰？安東尼奧·魯索已經把我寫進契約，馬爾科·魯索死在兩家爭端裡，連我的父親都無法保證我離開這棟房子。”
“先找證據。”盧卡的聲音很低，“證據能讓議事會重新打開停戰條款，憤怒只能把你送回紐約的墓地。”
這句話落下後，走廊外傳來管家鑰匙串相撞的聲音。卡梅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語氣溫和，尾音帶著主持家宴時的從容。
“吉安娜，歡迎宴還沒有散，你若累了可以先休息。明早九點，賬房會把家族資產清單送進來，請你在見到它之前別動書房裡的文件。”
吉安娜看向門縫，手裡的鋼筆在指節間轉了一圈。
“謝謝你的提醒，卡梅拉。”她提高聲音，“我會把資產清單當成禮物收下，也會把所有頁碼逐一核對。”
門外停了片刻，鑰匙串又響起來。卡梅拉沒有進門。
“她聽見了你說頁碼。”盧卡靠在門側，“這會讓她把明早的清單換成另一份。”
“那份清單裡會有漏洞。”
“你從一句客套話裡聽出了漏洞？”
“她說賬房會送清單，沒說誰籤發。”吉安娜走到書桌前，“莫雷蒂家族的資產文件有三道籤名，賬房編制，顧問復核，家族繼承人確認。她刻意省掉最後一道，說明文件會繞過你。”
盧卡看了她兩秒，伸手拿起契約正本。皮套的銀扣發出一聲脆響。他把文件遞給她，黑瑪瑙印戒擦過她的手背，留下冰冷的觸感。
“現在你可以拆了。”他說，“我會在門外守著，任何人來，我替你擋十分鍾。”
“十分鍾夠我讀完一頁，卻不夠我把它藏回去。”
“你有更好的辦法？”
“讓他們以為我什麼都沒讀懂。”
盧卡將手收回袖側：“你打算笑著看完？”
“婚禮上的每個人都在等我哭。”她把契約放到桌面，“我給他們一個更省心的表情。”
盧卡開門前停住：“吉安娜，若裡面寫著你的名字，別單獨承擔後果。”
她抬頭看他：“你說這句話時，手還按著門鎖。你怕我，也怕有人從後面進來。”
“我怕你死得太快。”他說完走出門，“你活著，二號賬本才有機會露面。”
門鎖扣上，腳步聲停在外面。吉安娜沒有立刻動契約。她先查看桌面灰塵，皮套底部有一條新的擦痕，位置與桌沿平齊。她戴上從洗漱包裡取出的薄棉手套，打開銀扣，將文件按頁碼攤開。
第一頁是停戰協議摘要，第二頁是紐約與西西裡兩地資產隔離條款，第三頁起列明港口、倉儲、航運保險及家族擔保責任。字體、行距、頁腳標記全部一致。她把籤字頁翻到最後，安東尼奧·魯索與盧卡的籤名壓在藍色印章旁，自己的籤名位於右下角，鋼筆墨跡的邊緣有一處略微發亮，正是她在籤字時停頓過的地方。
附錄F夾在第十五頁與第十六頁之間。它列出三十二萬歐元設備維修費的付款路徑，收款方是一家注冊在巴勒莫的維修公司。吉安娜記得籤字時，附錄F後面接著的是資產交接頁。她當時數過頁碼，十六頁之後就是十八頁。正本卻在十六頁之後出現一張沒有頁眉的白紙，紙張比前後兩頁厚，右上角印著一個極淡的十七。
她把紙頁翻到燈下，指甲沿著裝訂線摸過去。前十六頁的棉線壓痕均勻，十七頁左側卻有兩處針孔，孔距比其他頁少了三毫米。裝訂線從背面重新穿過，打結處壓在皮套內側，結尾沾著一點深紅色蠟屑。吉安娜俯身嗅了一下，蠟裡混著松香和柑橘油，是西西裡舊式檔案室常用的封存材料。
“這頁後來拆過。”她對著空房間說，“拆線的人熟悉原件結構，知道怎樣讓紙張繼續保持齊整。”
她取出手機，打開離線相機，卻沒有拍照。婚房裡可能有攝像頭，手機連接的網絡也未必幹淨。她把十七頁平放在桌面，先記住每一行的位置，再從第一行讀下去。
“第十七條：新娘若私自接觸莫雷蒂核心賬目，停戰即刻失效，其本人交由家族處置。”
字句短促，法律後果卻被刻意壓在一句話裡。沒有定義“核心賬目”，沒有規定誰負責認定，也沒有寫明家族處置的程序。停戰協議原本要求重大違約必須經兩家議事會確認，這一頁卻把裁決權交給莫雷蒂家族內部。條款只指向新娘，連盧卡的名字都沒有出現。
吉安娜把鋼筆放到紙邊，目光落在“新娘”兩個字上。她籤字時讀過所有正文，籤字臺上擺著的復制件共有十八頁，附錄F之後直接接交接頁。眼前這份正本多出一頁，頁腳的十七比正文其他數字淺，墨色落在紙纖維表面，像有人在裝訂後才補印。
她拿出眼鏡布，擦去紙角一點肉眼難見的灰。灰塵下露出半枚壓痕，形狀像一枚舊式印章的外圈。她用手機手電從側面照過去，壓痕裡顯出一串被紙張回彈遮住的數字：32-4-19。那是附錄F付款憑證的內部編號，吉安娜在紐約審閱過同一筆款項。編號本該出現在維修發票的右下角，不能出現在婚姻契約的附頁上。
“恩佐·莫雷蒂把維修費接進了婚約條款。”她用鋼筆帽敲了一下桌面，“他想讓馬爾科·魯索的死變成我的違約證據。”
門外傳來盧卡的聲音：“你發現了什麼？”
吉安娜沒有走過去，只把十七頁壓在掌下。
“附頁規定我碰到核心賬目，停戰就會失效。”她說，“它還把處置我的權力交給你們家族，條款沒有議事會，沒有復核，也沒有籤發人的名字。”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門鎖轉動。盧卡進來時，手裡多了一只文件夾。他的目光停在附頁上，臉色沒有變化，右手卻攥緊了文件夾邊緣。
“這頁不在我籤過的正本裡。”他說，“卡梅拉也沒有把它交給我。”
“你母親掌管舊賬與家族鑰匙，她會不知道這頁從哪裡來？”
“她可能知道裝訂發生過變化，卻不知道誰拿到過正本。”盧卡走近桌邊，“恩佐負責顧問復核，籤字當天只有他和律師接觸過主文件。”
“律師叫什麼？”
“不能寫進這裡。”盧卡看向她，“名字一旦出現在照片或備忘裡，就會提醒所有人去查他。”
吉安娜把紙頁翻到背面，露出裝訂針孔：“有人在我籤字之後動過契約。籤字臺上的復制件沒有這頁，正本當時應該在安東尼奧·魯索手裡，直到儀式結束才交給卡梅拉。你們之間至少有一個人說了謊。”
“安東尼奧·魯索不會冒險偽造條款，他需要停戰繼續存在。”
“為了保住停戰，他把女兒推到你們家門裡。”吉安娜抬起眼，“一個願意籤下這種婚約的父親，也可能願意藏起一頁。”
“他沒有藏。”盧卡回答得很快，“他在籤字前看過頁碼，之後一直坐在港口會客廳。恩佐在他身邊待了七分鍾，借口是確認墨西拿港的保險交接。”
吉安娜把這句話記進腦中，隨後看向他手裡的文件夾。
“你帶來的是什麼？”
“二號賬本的索引。”盧卡打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張打印紙，“索引顯示去年十月十九日，莫雷蒂家族有一筆三十二萬歐元支出，原始憑證編號與你看到的壓痕一致。付款當天，馬爾科·魯索與恩佐在港口見面。”
“你的索引從哪裡來？”
“從舊服務器恢復的審計日志裡。”
“誰給你權限？”
“我母親。”
吉安娜拿起那張紙，快速掃過日期、金額與授權籤名。授權人一欄寫著恩佐·莫雷蒂，復核人一欄卻被一條黑線覆蓋。她記得紐約那份復制件上，設備維修費的付款人是港口公司，籤名位置留有藍色墨點。這裡的授權籤名使用黑色墨水，筆鋒向右上挑，和十七頁末尾的籤名壓痕一致。
“附頁上的人籤過這筆錢。”她把紙推回去，“同一支金筆，同樣的收筆角度。你叔父恩佐·莫雷蒂把自己的授權痕跡留在了契約背面。”
盧卡沒有接紙，先看她的手：“你手在抖。”
“我拆開一份會決定我能不能活下去的契約，手抖很合理。”
“把它交給我。”
吉安娜低頭看著那枚蠟屑，伸手翻開契約的封底。夾層裡，原本只該有一頁附頁的位置，露出第二道新打的裝訂孔。有人在她籤字之後，悄悄往契約裡塞進了這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