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被燒掉的那頁賬
次日清晨，吉安娜醒得很早。附頁上的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夜，字字都還清楚。她洗漱完，換上米白色套裙，把長發挽起來，對著鏡子站了片刻，才推門下樓。
管家正在餐廳門口等她，手裡捧著一只托盤，盤上放著一串黃銅鑰匙和一張折好的便箋。
“夫人交代的。”管家把便箋遞過來，“書房今日沒人用。您是新婦，嫁妝單子和陪嫁的舊書都堆在那邊，您若想整理，隨時可以進去。只是西牆那排櫃子上了鎖，鑰匙不在這串上面。”
吉安娜接過鑰匙，笑了一下：“我嫁進門第二天，婆婆就讓我碰書房，她倒不怕我。”
“夫人說，看得懂賬的人，遲早要進那間屋。與其讓您站在門外猜，不如讓您先看明面上的東西。”
“明面上的東西。”吉安娜重復了一遍，把鑰匙串在指間轉了轉，“這話說得很實在。勞煩你帶路。”
書房在二樓東側，門一推開，先聞到舊紙和木蠟混在一起的氣味。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桌角壓著幾本攤開的畫冊；北牆是整排書架，擺的多是精裝舊書；西牆那排櫃子卻不一樣，櫃門是深色實木的，沒有玻璃，鎖孔擦得發亮，櫃腳邊沿的地板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像是櫃子曾經被人挪動過，又推回了原位。
吉安娜沒有急著往西牆去。她先繞著書房慢慢走了一圈，把陪嫁的幾只書箱打開，清點裡面的舊書和文件，又讓管家找來登記冊，一本一本往冊子上記。她的鋼筆走得不快，問的話卻一句挨著一句。
“平日裡這間屋誰打掃？”
“老瑪爾塔。她在宅子裡做了二十多年，只掃地擦桌，不碰櫃子。”
“賬本一類的東西，都放在哪兒？”
管家朝西牆抬了抬下巴：“紙本的舊賬按年份鎖在那排櫃子裡。近幾年的底稿不在這間屋，放在樓上小賬房，平時是賬房先生收著。您要問再細的，我就答不上來了。”
“開櫃子的鑰匙在誰手裡？”
“一把在夫人那裡，一把在少爺那裡。”管家說得很謹慎，“老僕們只管傳話，誰也不敢私自開櫃。櫃子裡的東西若要取出來，得先在登記冊上寫明由頭，夫人或者少爺籤了字，賬房才敢動手。”
吉安娜點點頭，像是隨口閒談：“這麼麻煩。若是舊賬受了潮，也要等籤字？”
“前年就出過一回這事。”管家壓低了聲音，“梅雨季裡櫃腳返潮，最底下一只箱子的封皮起了黴斑。賬房先生報上去，等了整整兩天，才等到少爺從紐約回來開櫃。就為這，夫人還發過一次火，說規矩是死的，人也是會死的。”
“那次開櫃，你在場嗎？”
“在。少爺親自點的數，夫人在旁邊看著，一頁都沒讓人多翻。”
吉安娜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面上卻只笑了笑，低頭繼續登記書箱。她帶來的舊書裡有一本裝訂松了，她請管家去取些棉線來，自己走到書桌前，借著理畫冊的動作，把整間書房的格局又看了一遍。書桌抽屜沒有上鎖，裡面是尋常文具；窗臺上放著一只小座鍾，鍾擺的聲音不緊不慢。真正要緊的東西，全在那排鎖著的櫃子裡，而能打開櫃子的人，這宅子裡只有兩個。
上午過半，老瑪爾塔端著茶水進來。她頭發全白了，圍裙漿洗得筆挺，放下茶盤時，手穩得沒有一點聲響。
吉安娜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瑪爾塔，我聽說這宅子裡的人都信你。書房夜裡鎖門以後，還有人進來嗎？”
老婦人搖頭：“夜裡十一點落鎖，鑰匙交回夫人房裡。天不亮，誰也進不來。”
“盧卡呢？他夜裡若要看文件，也進不來？”
“少爺有他自己的書房，在西翼盡頭。”老瑪爾塔說，“他夜裡看東西，從不來這邊。這邊是夫人的地界，少爺打小就守這個規矩。”
吉安娜的鋼筆在冊子上停了一下。西翼盡頭，盧卡自己的書房。她把這一句壓在舌尖，沒有再問，只誇老瑪爾塔的茶沏得好，又請她午後把嫁妝單子送到臥房去。
午間，盧卡從外面回來，在書房門口站了站。他換了一身炭黑色的西裝，袖口的銀扣在光裡閃了一下，目光從她手邊的登記冊掃到西牆的櫃門，又收回來。
“整理得怎麼樣？”他問。
“書箱清完了，嫁妝單子還沒對。”吉安娜合上登記冊，“你母親很大方，讓我隨便進出。倒是那排櫃子，鎖得比銀行的庫房還嚴。”
“鎖嚴些，省得人人惦記。”盧卡走進來，替她把窗推開了一條縫，海風帶著潮氣湧進來，“你想看櫃子裡的東西？”
“我是做賬的，看見鎖著的賬本，手心會癢。”她坦然地看著他，“不過我懂規矩。沒有你的籤字，我不碰。”
盧卡看了她兩秒：“記住你這句話。宅子裡看似隨手能翻的東西，往往最碰不得。”
“這話你昨晚也說過類似的。”吉安娜把鋼筆別回領口，“放心，我今天只動了自己的書。倒是你，昨夜睡得好嗎？我半夜醒過一次，聽見西翼那邊有腳步聲。”
“處理了幾封信。”他答得簡短，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晚飯在小餐廳，母親讓你早些過去。”
門輕輕合上。吉安娜望著那排櫃子，慢慢把鑰匙串放回托盤。她今日想探的，已經探到了：舊賬鎖在西牆，鑰匙只在兩個人手裡，取一頁紙都要留下籤字。可盧卡方才那句話，像一根細刺，扎得她心裡發緊——他夜裡處理的是什麼信，要避開所有人，獨自在西翼的書房裡點燈到深夜？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她過得格外安分。晚飯桌上，她陪卡梅拉說了幾句家常，問了問花園裡檸檬樹的收成，早早便回了臥房。她沒有睡，靠在床頭翻一本舊書，耳朵卻一直留意著走廊裡的動靜。
十一點過後，宅子漸漸靜下來。先是僕人們回房的腳步，接著是樓下大門落鎖的悶響。吉安娜把書扣在膝上，正要起身去關燈，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門響，緊跟著，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刻意放輕了的腳步，一步一步，往西翼去了。
她等那腳步走遠，才披上外衣，赤著腳推開門。走廊裡只留了兩盞壁燈，光暈昏黃。她貼著牆邊走過去，西翼盡頭那間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橘紅色的光，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紙張燒焦的氣味。
吉安娜的手懸在門把上，停了兩息，輕輕推開了門。
盧卡站在壁爐前。他沒有穿外套，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捏著一頁薄紙，紙的下角已經湊到了火苗上，火舌正沿著紙邊往上爬，爬得很快。他燒得專注，連門開的聲音都沒有留意。
“你在燒什麼？”吉安娜開口的同時，人已經往壁爐那邊走。
盧卡的手頓了一下，卻沒有把紙抽回來：“與你無關的東西。回房去。”
“與我無關，你為什麼要在半夜裡燒？”她走到近前，看清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呼吸一下子屏住了，“放下來，盧卡。讓我看一眼。”
“看一眼，你就再也脫不了身。”他手腕一沉，紙頁大半沒進了火裡。
吉安娜撲過去，一把抓住壁爐邊的銅火鉗，鉗住那頁紙還未燒著的一角，往外猛地一拖。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指節一縮，卻沒有松手。燒剩的半頁紙被她拖到了爐臺的石板上，還在冒著細煙，邊緣焦黑卷曲，中間的字跡卻保住了大半。
“你瘋了。”盧卡伸手來奪。
“瘋的是你。”吉安娜退後半步，把殘頁舉到壁燈底下，手抖得厲害，眼睛卻死死盯在紙面上，“半夜燒賬的人，心裡都有鬼。讓我看完，看完我再決定要不要替你守這個秘密。”
盧卡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再往前。
殘頁上的字跡已經有些發褐，筆鋒卻還清晰。吉安娜的目光先落在編號上，又移到正文頭一行的數字上，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她認得這筆字。
那一串編號的寫法，是她看過千百遍的寫法。開頭兩個字母是家族的縮寫，中間一串是入賬的序號，末尾綴著月份，月份的最後一個數字收筆時總要往回勾一下，像一個小小的鉤子。這套編號的規矩，是馬爾科自己定的，他說這樣記賬，誰想改動其中一筆，整串號都會對不上。他寫“七”的時候，橫畫壓得低，豎鉤落下去之後還要向右下方沉一沉，紙背都會透出壓痕。殘頁上那個“七”，橫低、鉤沉，紙背的壓痕硌著她的指尖，分毫不差。
吉安娜的聲音發了啞：“這是馬爾科的字。”
盧卡沒有出聲。
“編號是他定的規矩，字是他的筆跡。”她把殘頁又湊近了些，焦邊內側還留著半行頁眉，頁眉底下壓著一道雙橫線。她的手指撫過那道雙線，忽然想起在紐約的時候，馬爾科有一次喝多了，指著一本賬的頁眉跟她說過，莫雷蒂家排得上號的賬本裡，只有一本的頁眉是雙線——那是他們家的二號賬本，外人連封皮都見不著。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站在火光裡的丈夫。
“我哥哥生前經手的最後一筆賬，就是記在這樣一頁紙上的。”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輕，卻一句比一句穩，“這頁紙，出自你們莫雷蒂家的二號賬本。而你，我的丈夫，剛剛親手燒掉了它的一半。”
壁爐裡的火還在燒，吞著那半頁紙的灰燼，灰燼卷起來，又落下去。盧卡站在原地，襯衫袖口沾了一點黑灰，他看著她手裡的殘頁，看了很久，臉上沒有怒氣，也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疲憊。
吉安娜把殘頁按在胸口：“你總得給我一句話。”
盧卡轉身看見她，平靜地說：“你不該看到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