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早接親
天還沒亮透，劉翠芳的嗓門就先亮透了。
“死丫頭，起來沒有！王家驢車晌午就到，你還挺屍呢？”
林晚月把最後一口線頭咬斷，婚書已經縫進夾層，貼著心口那一面。她披上棉襖出門，正撞見劉翠芳端一盆洗臉水從灶間出來，水是溫的，水上浮著兩片幹蔥皮。
“洗臉。”劉翠芳把盆往地上一墩，“把臉洗白淨了，頭梳光溜了。人家相看媳婦，頭一眼就瞅臉。”
林晚月蹲下洗臉。水涼得快，她搓了兩把就起來。
“娘，我想給爹做口熱乎的。”
“做啥做？王家晌午就接人走了，你還費那柴火幹啥？”
“就一頓。”林晚月把毛巾搭在架上，聲音不高，“爹養我十八年，臨出門連頓熱飯都不給做，傳出去三連的人咋說？說林家嫁閨女，連灶都不讓燒？”
劉翠芳嘴張了一下。她這人最怕別人講究，尤其怕連裡那些婦女湊一堆嚼舌頭。她把盆裡的水潑了，哼一聲：“做！趕緊做！做完了換衣裳！”
林晚月進了灶間。苞米面在缸裡，她舀了兩瓢，想了想，又添了半瓢。黃豆面在一個粗布袋裡，她抓了兩把。灶膛引著火，先燒水。水開了，她把苞米面和黃豆面摻勻了燙，拿筷子攪成絮，再下手揉。面不多，她揉得仔細，揉一遍醒一會兒，醒一會兒再揉一遍。
門外有腳步聲。陳桂芝掀簾進來，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手裡端半碗豆腐渣。
“丫頭，昨晚上你上我那兒借擦子，我就覺著不對勁。”她把碗擱在鍋臺上，往東屋方向努了努嘴，“你娘昨晚後半夜還亮著燈。”
“嗯。”林晚月接過豆腐渣，摻進面裡，“大娘，今天您幫我個忙。”
“說。”
“您就坐灶間這兒納鞋底。聽見東屋有動靜——別走。”
陳桂芝看了她一眼，慢慢從圍裙兜裡掏出個沒納完的鞋底：“你爹那人，心不壞，就是耳朵根子軟。”
“我知道。”林晚月把揉好的面揪成劑子，一個個按扁，“所以我先給他做頓早飯。”
陳桂芝在灶間門檻上坐下，錐子扎進鞋底，哧一聲透過來。
林晚月往鍋裡添了水，放上蓖子。劑子擺進去，蓋嚴鍋蓋。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熱氣從鍋蓋邊沿擠出來，帶著豆面的甜香。
“大娘，”林晚月蹲在灶前撥火，“您說，顧長風是啥人？”
陳桂芝手一頓，錐子停在半空：“你咋問起他？”
“婚書上，新郎名被人改了。舊墨跡底下，我看出一個顧字。”
陳桂芝把鞋底放下，聲音壓得低：“顧營長在三連住過一冬。前年搞拉練，他帶的兵住咱們連部。那人話不多，來食堂打飯從不挑，給啥吃啥。有一回我手燙了，他撂下飯盒就去衛生所給我拿藥膏，回來飯都涼了，一聲沒吭。”她頓了頓，“那是個認死理的人，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
林晚月把鍋蓋掀開，熱氣騰騰地湧上來，撲了她一臉。她把窩頭撿進笸籮，玉米面摻豆面，黃澄澄的，發得暄軟。
灶間門簾被挑開。劉翠芳沾了一手面，臉沉下來：“做幾個窩頭就完事了？菜呢？”
“燴菜。”林晚月把切好的酸菜下鍋，又從牆角的壇子裡撈了兩根鹹黃瓜，切絲拌上蒜末。鍋裡燉著酸菜豆腐，她把窩頭擺上桌，又單獨給林建國衝了碗炒面糊糊。
劉翠芳把一雙筷子拍在林建國面前：“吃！吃完把閨女送上車，你就算對得起林家祖宗了。”
林建國端起糊糊碗，嘴張了張，沒出聲。
林晚月在他對面坐下。她吃了一口窩頭，細細嚼完，放下筷子。
“爹。”
林建國抬頭。
“王家這門親，您點頭了？”
“你娘張羅的。”
“您見過王家的人？”
“沒。”
“那您知道王家給多少彩禮？”
林建國看劉翠芳。劉翠芳正夾酸菜，筷子停在半空，臉一下子繃了：“二十五塊！咋了？嫌少？後屯老趙家嫁閨女才給十八塊，人家還是頭婚閨女！”
“頭婚閨女。”林晚月重復了一遍，聲音平得像在念報紙，“那王家那個，是頭婚嗎？”
劉翠芳筷子往碗上一磕：“你啥意思？”
“我聽說，王瘸子前頭那個，死了不到一年。”林晚月端起炒面糊糊，抿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煤煙燻的。臘月裡，門窗封得死嚴，炕又燒得熱，夜裡中了煤煙。第二天早起才發現。”
灶間裡靜了一瞬。陳桂芝納鞋底的錐子停了。
劉翠芳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你聽誰胡咧咧的！人家那病死的——”
“病死的，為啥臘月裡不請大夫？後屯那個赤腳醫生，三十裡地，趕車半天打個來回。”林晚月把碗放下，看著劉翠芳，眼神不硬，可就是叫人挪不開，“娘，您比我清楚。您在王家那頭，是不是還認識兩個人？”
劉翠芳的臉從紅漲到紫。
林建國一直沒說話。他把糊糊碗擱下，手在膝蓋上蹭了蹭，忽然站起來，走到炕櫃那兒，拉開底下的櫃門，翻出個藍布包袱。包袱打開，裡頭是一塊便宜料子，半新的，還有兩雙鞋面。
“翠芳，”林建國聲音悶悶的，“這料子，哪來的？”
“我扯的！咋了！”
“上個月我把工分本拿回來，你從裡頭抽了五塊錢，說是買鹽。咱家鹽還有半缸呢。”
“你查我？”
“我沒查你。”林建國把料子往炕上一放，“我是不出門，可我還沒瞎。”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桌子上，十根指頭關節粗大，全是劈柴磨的繭子。
“林晚月是我閨女。”他一字一字地說，“她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建國，把閨女養大，找個好人家。我答應了。”
劉翠芳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啥叫好人家？王瘸子咋了？人家有房有地——”
“有房有地，沒有前頭的婆娘了，拿二十五塊錢來買我閨女填房。”林建國抬起眼，眼底泛紅，“翠芳，我不跟你吵。我就問你一句——那婚書上新郎的名，你改沒改？”
東屋裡靜得能聽見炕席底下茅草窸窸窣窣的聲音。
劉翠芳沒答，可她那兩只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圍裙角。林建國等了三秒，忽然伸手把灶臺上的糊糊碗端起來，咕咚喝完了最後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頓——
“告訴王家，這門親，不作了。”
劉翠芳噌地站起來：“你說啥？”
“不作了。”
“林建國你反了天了！彩禮都收了！人家晌午就來接人——”
“誰收的誰退。”林建國坐著沒動，脊梁骨卻挺得比平時直，“你要是不退，我自己去王家退。糧不夠，拿咱家苞米面頂；錢不夠，我去連部打欠條按月扣。我林建國腰彎了半輩子，今兒個不彎了。”
陳桂芝把鞋底往笸籮裡一擱，站起來：“建國兄弟，這話在理。我去跟食堂老趙說一聲，今兒晌午多備幾個人的飯，萬一王家那邊來掰扯，咱連裡有人在場。”
她抬腳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劉翠芳一眼：“翠芳，有些事，掰開了說就難看了。你自己琢磨。”
劉翠芳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嘴張了又合，最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捂著臉哭起來：“我圖啥呀我……我操持這一大家子，我圖啥……”
林晚月站起來收碗。她走到劉翠芳跟前，把碗碼進盆裡，聲音不高：“娘，您圖二十五塊錢，可您要是把您自個兒搭進去，就不值當了。”
劉翠芳從指頭縫裡看她，哭聲噎了一下。
林晚月端著盆往灶間走。走到門簾那兒，她停住腳，沒回頭。
“爹，等會兒要是有人來，您別急著出去。我來應付。”
“你應付得了？”林建國問。
“應付不了再說。”她掀簾出去了。
晌午前，日頭從雲縫裡拱出來，照得院裡積雪明晃晃的。林晚月把碗洗了，灶臺擦幹淨，圍裙解了，拿溼手把頭發抿了抿，辮子盤到腦後，別上兩根黑鐵卡子。
陳桂芝還沒回來。林秋月從自己那屋溜出來，站在東屋門口，眼珠子在院裡骨碌了兩圈，忽然縮回去，聲音從屋裡透出來：“娘！西頭土路上有驢車！”
林晚月走到窗邊，拿手指頭蘸唾沫，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
從三連西邊的土路上，一輛驢車正慢悠悠地往這邊晃。趕車的是個矮個男人，棉帽子兩邊耷拉著耳朵，車鬥裡坐著個穿紅棉襖的女人，手裡還攥著一塊紅布。
驢脖子上的鈴鐺響得脆生生的，一下，又一下。
劉翠芳從屋裡衝出來，臉沒洗，頭發散著，扒著門框往外一看，腳底下又活泛了：“我就說嘛！王家的人來了！林建國！你出來！你跟人家說！你自己說！”
林建國從屋裡出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攥著個煙笸籮沒點。
驢車進了院。
趕車的矮個男人跳下來，從車鬥裡拎出一個籃子，上頭蓋著藍布：“林大哥！嫂子！在家呢！這是二十五個雞蛋，我兄弟讓捎來的——”
話還沒說完，土路盡頭，又響起來一種動靜。
悶的，沉實的，不是驢蹄子。
林晚月站在窗後頭，看見西頭土路上過來一輛軍綠色卡車，車篷上積著雪，輪胎上纏著防滑鏈，碾得雪路嘎吱嘎吱響。車鬥後面還跟著兩個人，跑著跟上來的，棉軍裝，皮帽子。
卡車在院門外停下。駕駛樓裡下來一個人，二十來歲，臉凍得發紅，腰裡別著手槍套，小跑著進院，朝林建國敬了個禮，嗓門亮得滿院子人都聽見：
“請問，林建國同志家嗎？三營營長顧長風派我來接人，這是組織上批的結婚報告——”
滿院子靜了。
王家趕車的男人手裡籃子懸在半空。劉翠芳嘴張著，紅棉襖女人的紅布掉在驢車軲轆上。林秋月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
林晚月把手放下來，窗紙上的小洞透著外面白亮亮的天光。
她低頭，攥了攥衣襟裡那塊縫著婚書的布角。
外面的嗓門還在響：“老人家！顧營長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兩家的路，得一塊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