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張磊的冷笑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國就起了床。
他蹲在門口抽了根煙，把煙屁股踩滅，轉身進了屋。
“媽，我出去一趟。”
劉桂芳正在灶臺前忙活，頭也沒抬：“吃口飯再去。”
“吃了。”
其實沒吃。他兜裡就剩兩塊三，連包子都舍不得買。
出了院門，他沒往廠裡走，拐進了老街。
老街這邊有個修鞋的攤子，攤主是姓孫的中年男人，跟王建國他爸以前在一個單位。
“建國？”孫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來幹啥？”
“孫叔，跟您借點錢。”王建國直接說。
孫師傅手裡的錐子頓了一下：“借多少？”
“兩百八。”
“這麼多？”
“明天還。”
孫師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空蕩蕩的路：“幹啥用？”
“收批舊貨，倒手賺差價。”
孫師傅笑了：“你倒騰舊貨？”
“怎麼了？”
“沒咋。”孫師傅從圍裙兜裡摸出個布包，打開數了數，“我這兒也就這些，你拿走。”
王建國接過來，數了數，兩把零碎，零零散散湊了三百出頭。
“謝了，孫叔。明天還。”
“行。”
王建國轉身要走，孫師傅又叫住他：“建國，那批貨……值當嗎？”
“值當。”
“你心裡有數就行。”
王建國點點頭，走了。
剛出老街沒多遠，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喲，這不是王建國嗎？”
王建國回頭。
是張磊，廠裡保衛科的，比他大兩歲，以前在中學時經常欺負他。
“張磊。”王建國點點頭。
“你跑哪兒去了？”張磊雙手插兜，斜眼看他，“聽說你倒騰舊貨呢？”
“嗯。”
“就你？”張磊笑了，“能倒騰出啥來？”
“賺點零花錢。”
“賺點零花錢。”張磊重復了一遍，像聽見了笑話，“你小子，你爸沒了以後，家裡就剩你和劉桂芳，還有你那個繼妹。你倒騰舊貨，能填上嘴？”
王建國沒說話。
張磊湊近了一步：“聽說你昨天在廠門口跟李師傅談貨了？三百塊的貨，你拿得出來？”
“拿得出。”
“你拿得出？”張磊上下打量他，“你兜裡能有多少錢？”
王建國把手插進兜裡，捏著那兩百八，沒吭聲。
張磊看見了，笑了：“我說什麼來著？你連飯都吃不飽，還倒騰舊貨？”
“張磊，”王建國抬起頭，“你管我幹啥。”
“我不管你？”張磊攤手，“你在這廠裡混，我當保衛科的，不得看著點？”
“看著點啥？”
“看著你，別整那些歪門邪道。”張磊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說真的，你倒騰舊貨，能賺幾個錢？不如找份正經活幹。”
“我幹啥你不管。”王建國轉身要走。
“哎，”張磊又喊他，“你要是缺本錢，可以找我。”
王建國停下腳步。
“找我？”
“對，找我。”張磊指了指自己，“我在這廠裡混了幾年，多少有點門路。你要是有大生意，我可以幫你對接。”
“什麼大生意？”
“比如，”張磊壓低聲音，“廠裡的廢料處理，倉庫的清庫，這些都是油水活。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入夥。”
王建國看著他：“入夥要出份子錢嗎？”
“那當然。”張磊伸出一根手指，“一千。”
王建國笑了一下：“我兜裡就兩百八。”
張磊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兩百八？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王建國說，“張磊，你的大生意，我搞不起。”
“搞不起？”張磊的聲音高了，“你搞不起，那你想搞什麼？三百塊的舊桌椅，你也配？”
王建國轉身走了，沒再回頭。
張磊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裝什麼裝，窮鬼。”
到了廠裡，李師傅果然還在倉庫門口等著。
“來了？”
“來了。”王建國把布包遞過去，“錢夠了。”
李師傅接過來，數了數，點點頭：“行，跟我進去看貨。”
倉庫裡堆滿了舊桌椅，鐵皮櫃靠在牆角，那四臺電機用油布包著，放在最裡面。
王建國蹲下來，掀開油布看了看。
電機外殼鏽了一層，但拆開一看，裡面的銅線圈還算完整，矽鋼片也沒鏽穿。
“這電機能用？”王建國問。
“不知道，廠裡說是報廢的。”李師傅說，“你要覺得能用，就拉走。”
王建國站起來，看了看那些舊桌椅。
“桌椅是硬木的？”
“櫸木，老家具。”
“行，我收了。”
李師傅從口袋裡摸出個本子，寫了張單子：“三十套桌椅，十五個鐵皮櫃，四臺電機，三百塊。拉貨你自己找車。”
“行。”
王建國籤了字，從兜裡摸出那疊零錢，遞過去。
李師傅數了數，接過錢，在單子背面籤了字。
“東西在裡頭，你找車拉走。”
“好。”
王建國轉身要走，李師傅又叫住他：“等等。”
“怎麼了？”
“這批貨，”李師傅壓低了聲音，“是廠裡領導點頭賣的，但沒走正式手續。你拉走的時候，別聲張。”
“我知道。”
“還有，”李師傅看了看倉庫門口，“張磊在門口守著呢。”
王建國一愣。
“你上次來，他跟你搭話了？”
“嗯。”
“他要是問起，”李師傅說，“你就說是廠裡清庫，正常處理。別說是你私人收的。”
“我明白。”
王建國點點頭，轉身走向倉庫門口。
張磊果然站在門口，雙手叉腰。
“喲，”張磊看到他，笑了，“錢湊夠了？”
“嗯。”
“三百塊，”張磊上下打量他，“你從哪兒弄的？”
“借的。”
“借的？”張磊笑了，“跟誰借的？”
“跟一個朋友。”
“朋友？”張磊湊近一步，“哪個朋友能借你三百塊？”
王建國沒說話，從張磊身邊走過去。
張磊伸手攔住他：“我還沒問完呢。”
“你要問什麼？”王建國站住了。
“問你這批貨，”張磊指了指倉庫，“是不是走了正規手續？”
“李師傅說的，廠裡清庫，正常處理。”
“正常處理？”張磊笑了，“三百塊的貨，能叫正常處理？”
“你怎麼知道三百塊？”
“你昨天在門口談價，我看見了。”張磊雙手叉腰，“我說王建國，你搞這些東西，是不是有點太不靠譜了？”
王建國看著他：“張磊，你管我幹啥？”
“我不管你？”張磊笑了，“你在這廠裡拉貨，我當保衛科的，不得看著點？”
“看著點啥？”
“看著你，別整那些歪門邪道。”張磊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說真的，你倒騰舊貨，能賺幾個錢？不如找份正經活幹。”
王建國沒說話，側身繞開了他。
張磊伸手又攔了他一下：“哎，你的車呢？”
“還沒找。”
“那你拉不走貨啊。”張磊指了指倉庫裡的東西，“你總不能背出去吧？”
王建國轉過身，看著他：“你幫我找輛車？”
“我？”張磊笑了，“我幫你找車？你讓我怎麼幫？”
“你幫不幫？”
張磊想了想，笑了：“幫。”
“怎麼幫？”
“我認識個開拖拉機的，”張磊說，“你出二十塊，我讓他來拉。”
王建國看著他，沒說話。
“二十塊，”張磊伸出一根手指，“便宜了。”
“行。”
“那行，”張磊轉身要走，“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他。”
王建國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張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倉庫裡，那些舊桌椅和鐵皮櫃安靜地堆著，等著被拉走。
拖拉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隆隆地響。
王建國走上前，拖拉機司機是個黑瘦的中年人，跳下車看了看王建國。
“你就是張磊介紹的？”
“是。”
“貨在哪兒？”
“倉庫裡。”
“走吧。”
王建國跟著拖拉機司機進了倉庫，開始往外搬東西。
那些舊桌椅笨重，鐵皮櫃更沉。王建國一個人搬，搬得滿頭汗。
拖拉機司機也不幫忙，靠在車頭抽煙。
搬了半個小時，王建國把桌椅和鐵皮櫃都堆上了拖拉機。
那四臺電機更重，王建國費了老大勁，才把它們抬上後鬥。
“行了，”王建國直起腰，抹了把汗，“走吧。”
“去哪？”拖拉機司機問。
“我住的地方。”
“遠不遠？”
“不遠。”
拖拉機司機發動引擎，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
王建國站在原地，看著拖拉機消失在街角。
他兜裡只剩二十塊了。
回到院裡的時侯，天已經快黑了。
劉桂芳在門口等著，看見他，眼睛亮了：“貨拉到沒？”
“拉到了。”
“在哪兒呢？”
“院裡。”
劉桂芳走進院子，看見那些舊桌椅和鐵皮櫃，愣了一下。
“這……”
“媽，你別問。”王建國把車門關上，“先放這兒，明天處理。”
“處理？”劉桂芳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賣。”
“賣？”劉桂芳看著他，“這些東西，能賣幾個錢？”
“能賣。”王建國說，“桌椅是硬木的，鐵皮櫃能改工具箱，電機拆了還能賣銅。”
劉桂芳看著他，沒說話。
王建國轉身進屋，從兜裡摸出那二十塊，放在桌上。
“媽，這二十塊，你先拿著。”
劉桂芳沒動。
“媽，”王建國看著她，“我明天去集市上擺攤，把這些東西賣掉。”
“擺攤？”劉桂芳終於說話了，“你打算怎麼擺？”
“找塊地方，支個攤，賣就行。”
“行，”劉桂芳點點頭，“你幹你的，我不管。”
王建國點點頭，轉身出了屋。
劉桂芳站在桌前，看著那二十塊錢，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國就起了床。
他把那些舊桌椅搬到院子裡，擺得整整齊齊。鐵皮櫃靠在牆邊，電機放在角落裡。
他走出院門，去街角買了張報紙，攤在桌上，當招牌用。
“舊家具，舊電器，低價處理。”
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王建國把報紙立起來，站在攤子旁邊，等著客人。
人來人往，沒人停下來。
王建國有點著急，掏出兜裡的煙，抽了一口。
“嘿，”有人喊他，“你這就是舊貨攤？”
王建國抬頭，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件灰色夾克，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是。”
“這桌椅多少錢？”
“五塊一套。”
“五塊？”男人看了看桌椅，“這木頭看著還行，但五塊太貴了。”
“三塊。”
“三塊一套，我全要了。”
王建國一愣：“全要？”
“對，三十套，我都要。”
“行。”
男人從布袋子裡掏出錢，數了數，一百塊，放在桌上。
王建國接過錢，數了數，沒錯。
“你還要嗎？”男人看著那些鐵皮櫃和電機。
“鐵皮櫃一塊一個，電機一百一臺。”
“鐵皮櫃我拿了，電機不要。”
王建國點點頭，把鐵皮櫃遞過去。
男人拎著鐵皮櫃走了。
王建國站在攤子旁邊，看著剩下的桌椅和電機，嘆了口氣。
才賣了一百塊，離回本還差得遠。
正在這時，有人從旁邊走過來。
是個中年女人，穿件碎花外套，手裡拎著個菜籃子。
“這桌椅怎麼賣？”
“五塊一套。”
“太貴了。”女人搖搖頭，走了。
又來了幾個人，都嫌貴。
王建國有點急了，把報紙上的字改了改。
“舊家具，舊電器，低價處理。三塊一套。”
還是沒人要。
他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攤子上堆著二十多套桌椅，還有四臺電機，安安靜靜地等著。
王建國嘆了口氣，把煙點上了。
正抽著，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這誰的地盤？”
王建國回頭，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件藍色工裝，手裡拎著根煙。
“我的。”
“你的？”男人看了看四周，“這地皮是公共的，你一個人佔了？”
“我早來早佔。”
“早來早佔？”男人笑了，“你這說法，新啊。”
王建國看著他：“大哥，你要擺東西？”
“我要擺菜。”男人說，“我每天來這兒賣菜，已經三年了。”
“三年？”王建國一愣，“那我昨天怎麼沒看見你？”
“昨天我沒來。”男人指了指攤子，“今天我來，發現你佔了。”
“大哥，”王建國把煙掐了，“這樣，你擺你的，我擺我的，咱們各佔一邊，行不？”
男人看著他：“各佔一邊？這地方就這麼大，你擺完我擺哪兒？”
王建國看了看周圍，確實地方不大。
“那這樣，”王建國說，“我今天先擺，明天你來，行不？”
“明天？”男人笑了，“你擺一天，我擺一天，輪到我了？”
“行。”
“那說好了。”男人點點頭，“我今天先走，明天再來。”
男人拎著菜籃子走了。
王建國松了口氣，正想繼續擺攤，身後又傳來聲音。
“哎，你在這兒擺攤？”
王建國回頭，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件黑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是。”
“這地方不能擺攤。”男人說，“這是市場管理處的地界，要擺攤得去市場裡面。”
王建國看著他：“市場裡面？”
“對，市場裡面。”男人指了指遠處，“你要擺攤，去市場裡面找攤位，交管理費。”
“管理費多少？”
“一天五塊。”
王建國看著他：“五塊一天？”
“五塊一天，一個月一百五。”
王建國嘆了口氣，把報紙卷起來。
“那我去市場裡面。”
“行。”男人點點頭，“你早點去，晚了沒位置。”
男人拎著公文包走了。
王建國站在原地，看了看周圍。
市場在街對面，走過去要十分鍾。
他看了看攤子上的桌椅和電機，嘆了口氣。
把桌椅搬進市場，得僱人或者找車。
他兜裡就剩一百塊錢了。
正想著，身後又傳來聲音。
“哎，你在這兒擺攤？”
王建國回頭，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件花襯衫，手裡拎著個塑料袋。
“是。”
“這地方不能擺攤。”年輕人說，“這是市場管理處的地界，要擺攤得去市場裡面。”
王建國看著他：“你也是來管我的？”
“我不是來管你的。”年輕人笑了，“我是來擺攤的。”
“擺攤？”
“對，擺攤。”年輕人指了指自己的塑料袋，“我賣襪子，你要不要？”
王建國看著他，沒說話。
年輕人把塑料袋打開，裡面是一堆花花綠綠的襪子。
“襪子一塊一雙，你要不要？”
“不要。”
“不要？”年輕人笑了，“你不買襪子，那你在這兒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