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急診室的臉
吉隆坡的夜雨來得毫無徵兆，暴雨砸在景宸國際醫院的急診科玻璃幕牆上，發出密集的爆裂聲。陳思琪抱著渾身滾燙的陳安安衝進大門時，鞋跟已經溼透，冷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爬。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她聲音發緊，額角的雨水混著冷汗滴落在安安的病號服上。
分診臺護士抬眼看到她懷中孩子蒼白的臉色，立刻按響警報燈。救護床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急促的摩擦聲。陳思琪沒有松手，她一邊跟著推床跑，一邊快速報出孩子的病史：“陳安安，四歲，三小時前進食後突發高熱，現在牙齦出血不止，血小板極低，這是他在檳城確診的罕見血液病，平時靠輸血維持，但這次量太少了。”
急診走廊裡，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雜亂無章。陳思琪被推進搶救室前，林曉薇攥住她的手腕。
“思琪，你剛下夜班就趕過來，先別急著進。”林曉薇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擔憂，“安安的血型是Rh陰性且帶有罕見抗原，庫存告急，血庫那邊說全院沒了一管備用血。就算配型成功，運輸也要時間。”
陳思琪搖頭，指尖冰涼：“我知道。我在檳城跟過類似的病例，孩子的凝血功能撐不過今晚。曉薇，我進去做家屬配合籤字和基礎護理，你指揮輸血流程，注意他的呼吸頻率，如果血氧掉到百分之九十以下，直接插管，別猶豫。”
林曉薇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好，我信你。”
搶救室的門在身後關上，厚重的液壓門隔絕了外面的雨聲。陳思琪打開手電筒，光束照在安安緊閉的眼瞼上。她翻開孩子的病案夾，指尖劃過那一行行冰冷的檢驗數據。
“安安，媽媽在。”她輕聲說，把孩子的額頭從枕頭裡托出來，墊高十度。
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的長鳴，血壓值狂跳。醫生們圍上來，動作幹練。陳思琪熟練地調節輸液泵速度，核對血管通路。她的雙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兒科病房裡處理過無數次危重患兒。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有個聲音在尖叫，五年前她也是這樣，在產房裡握著手機，看那些偽造的出軌照片一張張跳出，最後把肚子裡剛成形的龍鳳胎，生生逼成了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雨聲忽然停了。
搶救室外的走廊，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克制。
陳思琪轉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走廊盡頭。
他很高，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領帶松了半扣，袖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手裡沒拿傘，肩膀上是幹淨的。
陳思琪認出了他。
五年前，那個在霍氏集團年會上一言不發，卻讓整個董事會窒息的男人。那個在她被趕出霍家大門時，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看著她狼狽背影的男人。
霍景琛。
他的目光落在搶救室敞開的門縫上，落在裡面那個抱著孩子、正低頭核對輸液管的女性身上。他的腳步停住了，皮鞋尖端抵在地磚縫隙裡，沒有再往前挪。
“霍先生。”林曉薇不知何時走了回來，看見來人，愣了一下，“您是來驗收新樓的？這裡是重災區，您別在這兒站，血漬多。”
霍景琛沒說話。他的視線穿過搶救室門縫，落在孩子身上。那個孩子靠在陳思琪懷裡，眉頭緊鎖，嘴唇幹裂，但在輸液管滴落藥物的瞬間，眉頭松了一點。
與此同時，陳寧寧從候診區的長椅上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塊沒吃完的餅幹。她看見哥哥被推進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敢哭出聲。她抬頭，看見那個站在走廊盡頭的男人。
寧寧踮起腳尖，把手裡的餅幹舉高，對著男人喊：“叔叔，我餓。哥哥進去好久了，媽媽不讓我跑進去，你幫我告訴媽媽，安安要吐了，她得換體位！”
霍景琛低頭。
女孩仰著臉，劉海被汗浸溼，貼在額頭上。那張臉，眉眼彎彎，鼻尖上有一顆極淡的小痣。
他喉頭發緊。
他童年的照片，那張被沈曼麗壓在閣樓箱底、他偷偷畫過一百遍的照片，上面的女孩，也是這樣的眉眼，這樣的鼻尖。
他走過去，聲音低啞：“你叫什麼名字？”
“寧寧呀。”女孩咬著餅幹，含糊地回答，“我叫陳寧寧，他叫陳安安。我們是雙胞胎。哥哥在救命，媽媽在哭。叔叔，你是不是認識我媽媽？她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血。”
霍景琛的手指攥緊了袖扣。
“你媽媽……”他看向搶救室，聲音發緊，“她今年幾歲了？”
寧寧歪頭想了想：“媽媽二十九了。她說她去年過完年就長了一歲，所以現在是二十九。叔叔，你怎麼問這個？你是不是來找我媽媽的？她欠了你很多東西，她不敢看你的眼睛。”
霍景琛沒答話。他轉身，走進走廊深處的陰影裡。
陳思琪在搶救室裡，聽著外面雨聲重新響起。她低頭，看見安安的手指緊緊抓著她的大衣下擺，指節發白。
“媽媽，安安不想睡。”孩子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安安怕你像爸爸一樣，走了就不回來。”
陳思琪的眼淚砸在病號單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沒擦。
她只是把孩子的身體抱得更緊，收緊手指，像是要把那些被雨水衝散的、屬於五年前被掩蓋的真相，一根一根，重新拾起來。
林曉薇快步穿過雨幕，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手裡攥著厚厚一疊病歷，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白大褂的肩頭，在灰色布料上暈開深色的圓。她推門進搶救室時，門上的感應燈猛地亮起，慘白的光刺得陳思琪眯起了眼。
“血庫那邊打電話來了。”林曉薇把病歷摔在不鏽鋼推車上，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空間裡回蕩，“全院庫存為零。你的兒子是Rh陰性d型血，這種概率在馬來西亞人口裡只有萬分之三。他們調集了所有衛星醫院的庫存，最早也要明天凌晨才能到。”
陳思琪握著安安手腕的手指僵住了。安安的呼吸越來越淺，嘴唇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作為兒科護士，她太清楚Rh陰性d型血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孩子不是在流血，是在被自己的免疫系統吞噬。抗體會攻擊正常的紅細胞，溶血反應一旦啟動，就算輸了血也留不住。
“曉薇，”陳思琪的聲音很平，平得近乎冷酷，“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嗎？”
林曉薇咬了咬下唇，眼神遊移：“骨髓配型。或者……直系親屬配型。你爸還在檳城吧？他現在飛過來最快也要四個小時，等血液檢測出結果，孩子恐怕撐不到那個時候。”
陳思琪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把安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雙已經開始抽搐的小腿。安安的手指還在抓她的衣角，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隔著棉布陷進她的皮肉裡。
“思琪，”林曉薇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知道你不想再和霍家有任何牽扯。但這是安安的命。你得做決定。是打這個電話，還是眼睜睜看著……”
電話在陳思琪的口袋裡震動。
是霍景琛的助理發來的消息。她之前為了避讓，只存了助理的號碼，備注是“集團事務”。
屏幕亮起來，冷光打在她臉上。
“景總問，需要調用集團直升機嗎？”
陳思琪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吉隆坡的雷暴雨剛剛過境，跑道能見度極低，直升機在這個天氣起飛就是亡命徒行為。但安安的臉色正在迅速敗壞，監護儀上的數值開始瘋狂跳動，尖銳的報警聲劃破了搶救室裡緊繃的死寂。
她按下了語音鍵。
“開直升機。”她對著麥克風說，聲音沒有起伏，“但我只有一條要求。把血庫那裡所有能用的Rh陰性血都調上來，不管是什麼來源。我要看到配型報告，在血液到達之前發到我手機上。”
掛斷電話，她抬頭看向林曉薇。林曉薇驚訝地看著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衝出門去打電話。
陳思琪重新低下頭。安安的呼吸越來越弱，她的手指從衣角松開，無力地垂下去。她伸手托住孩子滑落的臉，掌心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
“安安。”她輕聲叫，“媽媽在。”
孩子沒有回應。
門外，雨聲再次變得狂暴。水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敲擊聲，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拍門。陳思琪坐在那張窄窄的鐵床邊，看著監護儀上那條越來越平緩的線，心裡有個角落在崩塌。
五年前，她也是坐在這裡。在霍家的舊宅裡，看著那個男人把偽造的出軌照片一張一張打印出來，扔在她面前。那時候她肚子裡懷著兩個孩子，他站在二樓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背影。
“你走吧。”他說，“霍家不需要一個背叛了誓言的妻子。”
她走了。
她獨自回到檳城，生下了安安和寧寧。
現在，安安快死了。
而那個能救他的人，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她的女兒，問她女兒今年幾歲了。
走廊裡，寧寧還在攥著那塊餅幹。她跑回病房，看見媽媽紅著眼眶坐在床邊，哥哥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
寧寧沒有哭。她走過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媽媽的臉。
“媽媽，餅幹沒味道了。”寧寧說，聲音甜甜的，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但我心裡不餓。哥哥餓嗎？你喂他吃點什麼？”
陳思琪伸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發頂，指尖卻在發抖。
“寧寧，”她啞著嗓子說，“你哥哥在流血。媽媽在想辦法。”
“那你要快。”寧寧認真地看著她，“叔叔說他會幫媽媽。但叔叔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說他好像在哪裡見過我。媽媽，他是不是我的外公？”
陳思琪愣住了。
外公。
那個站在走廊盡頭，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是安安和寧寧的外公。
他剛剛問她女兒幾歲了。
而寧寧，那個天真無邪的四歲女孩，正仰著頭，用那雙酷似霍景琛童年照片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她的母親。
陳思琪低下頭，看著安安青紫的手指，又看了看寧寧那張陌生的、卻帶著霍家血脈的臉。
窗外的雷聲滾過，閃電撕裂了夜空，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搶救室裡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