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唯一的配型

閃電的慘白光掃過搶救室一角，照在安安青紫的指節上。陳思琪跪在床邊，手指按著孩子腕間的識別手環，指腹下的脈搏細弱得像遊絲。

"媽媽，我冷。"安安聲音啞得發悶，眼皮耷拉著，每說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喘口氣，"手指頭好像沒有知覺了。"

寧寧抱著舊兔子玩偶，蹲在床尾，仰頭看著父親方向。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門口，黑襯衫袖口挽起，露出冷白的手腕。

"配型結果出來了。"急診科醫生推門進來，墨綠色刷手服上沾著水漬。他手裡捏著一沓篩查單，眼神在霍景琛和陳思琪之間轉了轉，"全城血庫和志願者名單過了一遍，只有一個人跟安安完全匹配。"

醫生把篩查單拍在桌上，紅圈裡的名字是霍景琛。

"他現在就能獻嗎？"陳思琪站起身，膝蓋有點軟，扶著床沿才站穩，"別讓我求他，他五年前就說過不想再管我們。"

"血檢剛做完，指標合格。"醫生看向霍景琛，"先生，您確認要捐獻嗎？這是親緣配型，成功後孩子恢復會快很多。"

霍景琛沒說話，徑直走到備血區。護士遞來消毒棉籤，他擰開瓶蓋，動作利落得沒半點遲疑。

"媽，叔叔要抽血。"寧寧抱著兔子玩偶往前湊了湊，"他剛才手都沒抖。"

"安安需要叔叔的血。"陳思琪蹲下來，平視女兒的眼睛，"等抽完了，哥哥就會好起來。寧寧告訴安安，叔叔以前也幫過媽媽擋雷。"

霍景琛卷起左臂袖子，露出青筋凸起的小臂。針頭扎進去的那一刻，他垂著眼，視線落在安安蒼白的臉上。

"別怕。"他對安安說，聲音低得只有床邊的人能聽見，"血抽完我就把沈曼麗那些破照片碎給你看。"

安安眼皮顫了顫，指尖動了動，朝著霍景琛的方向伸了伸。

四十分鍾後，血袋掛著，安安的氣色漸漸回了些。護士測了血氧，數值穩住了。陳思琪坐在走廊長椅上，米色針織開衫的領口滑下來一點，她沒管，手指絞著胸前的工牌掛繩，小熊圖案被捏得有點變形。

門開了，霍景琛走出來。他走路很快，皮鞋敲在地磚上，節奏硬朗。在思琪面前站定，他低頭看著她，劍眉壓著窄眼，目光銳利得像刀鋒。

"2021年3月17日。"他開口，聲音冷得沒有溫度，"你在我別墅待到4月2日。那半個月，沒出過吉隆坡，連沈曼麗的人都沒拍到你在街上的影子。"

陳思琪抬起頭，杏眼眼尾微垂，眼裡有水汽，但沒掉下來。"你查過？你查這些做什麼，現在安安躺在裡面。"

"沈曼麗送過來的行程表，偽造得很粗糙。"霍景琛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你那天在酒店接了一個電話，通話記錄顯示是私家偵探社。他們拍了那張照片，用了合成軟件。我當年沒細看，直到昨天見到寧寧，才想起照片裡你戴的那條項鏈根本不在吉隆坡的櫃臺裡。"

"你當時怎麼不信我？"思琪聲音發緊，指節攥白，"你連問都沒問過我一句，直接把我所有卡都停了。"

"我以為你變了。"霍景琛下頜線繃緊，薄唇緊抿，"五年前我封閉了所有後路，沒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這是我的錯，但我不後悔當時不讓她繼續靠近安安。"

寧寧從病房跑出來，小白鞋踩在地磚上啪嗒響。她拉著霍景琛的褲腳，仰著臉說："叔叔，媽媽說你是外公。安安說你是爸爸。寧寧問你，到底是誰？你要是外公，怎麼會有跟我一樣的小虎牙？"

霍景琛沒蹲下去，只是垂眼看著女兒，指腹摩挲著無名指上的素圈婚戒。"我是爸爸。"他說得慢，每個字都踩在實處，"寧寧，安安的血型是我給的，這話你可以直接問他。"

安安被推進病房，護士換著輸液。陳思琪跟進去，在床邊坐下，手指撫過安安睡熟的眉骨，那眉形和霍景琛一模一樣。

霍景琛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他看著思琪的背影，黑色短發全部向後梳，鬢角線條利落。

晚些時候，思琪出來倒水。霍景琛攔住了她，將一張預約單拍在她手心裡。

"親子鑑定的預約單。"他說，"明天上午九點，景宸實驗室。你不說，我自己查。"

預約單印著實驗室電話，紙頁邊緣硌著思琪掌心。她低頭看著那張單子，手指慢慢松開，單子落在地上，被穿堂風掀起一角。

寧寧抱著兔子玩偶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地上的預約單，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媽媽，叔叔給你這個。"寧寧把單子遞給思琪，眼睛亮亮的，"寧寧幫你拿著，等你忙完。媽媽你答應他，別讓他再等第二個晚上，安安在裡面喊你。"

思琪接過單子，指尖觸到紙頁的溫度，窗外雷聲又滾過來了。

陳思琪把那張預約單收進針織開衫的內袋，紙張邊緣硌著鎖骨，硬挺得扎人。她轉身走回病房，腳步比來時沉。安安還在輸液，針頭接在左手背，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寧寧坐在旁邊的兒童椅上，兩條腿懸著晃，兔子玩偶被抱在懷裡，絨毛上沾了幹掉的餅幹屑。

思琪在床邊坐下，手指懸在安安額頭發梢上方，沒碰下去。她想起護士交代的體徵指標，想起配型篩查報告上那一串數字，想起霍景琛卷起袖子時的利落動作。那枚素圈婚戒還戴在無名指上，五年沒摘過。她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指腹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

"媽，叔叔走了嗎？"寧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沒走。他在外面等。"思琪說，目光沒離開安安的臉。

"他說他是爸爸，安安說他是爸爸，我猜他說的是對的。"寧寧抱著兔子玩偶，小梨渦陷在臉頰上，"猜對了有獎嗎？媽媽，我要安安醒了我先抱他。"

思琪沒回答。她伸手替安安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指尖觸到孩子瘦削的肩膀。病房裡的空調出風口呼呼地響，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袋裡，聲音細密而均勻。

林曉薇在走廊那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沈曼麗今天下午又給景宸集團遞了份律師函，要我明天之前把所有住院記錄交出去。"她掛了電話，朝思琪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走近，只揚聲喊了一句："思琪，安安的血象穩住了，你可以去走廊透口氣。沈曼麗的人剛才在樓下轉了兩圈。"

思琪從床邊站起來，膝蓋還是有點軟。她走到走廊窗邊，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鵝蛋臉泛著蒼白。窗外吉隆坡的夜景亮成一片，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流動的線。她按下手機，翻到五年前的舊照片，照片裡只有她一個人站在檳城的海邊，背景模糊，沒有霍景琛，沒有寧寧，沒有安安。

"思琪。"霍景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走廊裡，皮鞋沒踩出一點聲。

她轉過身，杏眼眼尾微垂，盯著他看了兩秒。"你剛才說行程表是沈曼麗偽造的。她為什麼要偽造？"

"對。"他走進兩步，在窗邊站定，沒碰那張玻璃，"那家公司後來被查封了，負責人跑路前在社交媒體上發了段語音，說照片是合成的。我錄了音。"

思琪的手指絞著工牌掛繩，小熊圖案被攥得變了形。"你什麼時候錄的？沈曼麗的人沒發現你換了司機？"

"今年一月。"他說，"沈曼麗以為我封了心，就不會再查舊賬。她派了三個人盯著我，我換了兩個司機才拿到原始通話記錄。"

"安安的病，"思琪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跟霍家信托有關嗎？她的人是不是在查安安的病歷？"

霍景琛沉默了一瞬，薄唇緊抿。"目前沒查到。造血幹細胞配型庫裡，除了我，沒有其他匹配。沈曼麗那邊的人在查安安病歷，速度比醫院快。"

思琪沒說話。風從走廊盡頭的空調口灌進來，吹得她開衫領口翻起。寧寧從病房裡探出頭，喊了一聲："媽媽，我餓了。安安還在睡覺，我先去樓下買餅幹。"

思琪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是晚上十點。她收起預約單，從開衫內袋裡拿出來，又看了兩眼那個實驗室電話。紙頁邊緣已經有點毛了，被她捏過的地方起了褶。

"景琛。"她開口，"安安轉危為安，你救了他。這件事我記著。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只要安安活下來。"

"不用記。"他說，"明天九點，景宸實驗室。沈曼麗的人會在外面盯著，你走正門，我讓人從側門接。"

思琪沒應聲。她走回病房，在床邊坐下，寧寧把兔子玩偶遞給她，手指尖上還沾著餅幹屑。

"媽媽，"寧寧說，"叔叔把那張紙給你，是想讓你自己去查。你不查，他就在門口等，等你說。媽媽，你答應他，安安醒了我就抱他。"

思琪接過玩偶，絨毛有點涼。她抬頭看了一眼病房門口，霍景琛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沒進來，也沒走。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