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這家人早晚要登基
管事姓周，五十來歲，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驗抄本的時候兩根手指捏著紙角，像捏什麼髒東西。
“這字。”周管事把紙往桌上一撂，“橫不平豎不直，沈九的兒子就這手筆？”
沈恪站在桌邊，沒吭聲。
“說你呢。”
“聽見了。”沈恪說，“我阿耶的字好，我的字不好，這事賴我，不賴他。”
周管事噎了一下，抬眼皮看他。
“再抄二十張。”周管事說，“抄不好別吃飯。”
沈恪抱起那摞紙，轉身要走，又停住。
“周伯，”他換了副口氣，“我阿耶的字，您見過？”
周管事撥算盤的手頓了頓。
“府裡老人，誰沒見過。”他說，“問這個做什麼。”
“我阿娘走得早，我阿耶又沒得急，家裡連張紙片都沒留下。”沈恪說，“我想照著學，學不來。”
周管事的手慢了。
“學不來就別學。”他說，“人各有命。”
沈恪還想問，周管事已經把腦袋埋進賬本裡，再不看他。
——這就是問不出來了。
沈恪抱著紙出門，日頭剛過屋簷。院子裡掃灑的僕役正往青磚上潑水，水一潑，熱氣就騰起來。
“沈恪！”
牆那邊一聲吼，緊接著牆頭上冒出個腦袋。李世民扒著牆，一手拎著弓，額頭上全是汗。
“你抄完了沒有？”
“還差二十張。”
“別抄了，過來。”
“管事說不抄完不給飯吃。”
“我這兒有餅。”李世民從懷裡掏出半張胡餅，隔著牆扔過來，“接著。”
沈恪手忙腳亂接住，餅還熱著，油把紙都洇了。
“二公子，”沈恪舉著餅，“我這抄本要是再弄髒，今天真得餓著。”
“餓不著。”李世民從牆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一下，又站穩，“我阿耶今兒回來，晚上有席，廚房那邊我打過招呼了，給你留一份。”
沈恪咬了口餅。
“您阿耶回來，您不去門口迎著？”
“迎什麼，又不是頭一回。”李世民抹了把汗，“我問你，上回你說的那個，突厥人怕火——細說。”
沈恪嚼著餅，往牆根下一蹲。李世民也跟著蹲下來，把弓橫在膝蓋上。
“突厥人騎馬，夜裡扎營，馬不卸鞍。”沈恪說，“他們怕什麼？怕營裡起火，馬驚了，人就散了。”
“這個我懂。”
“懂歸懂，怎麼用是另一回事。”沈恪掰了塊餅，“雁門那地方，城牆高，可守軍少。突厥十萬騎圍上來，硬拼拼不過。”
“那怎麼辦？”
“虛張聲勢。”沈恪說，“夜裡在城牆上多插旗，草扎的人穿上甲胄，一排排立在垛口後頭。再讓兵丁舉著火把來回走，鑼鼓別停。”
李世民眼睛亮了。
“突厥人夜裡看不真切，只當城裡兵多。”沈恪說，“他們圍城是為了搶，不是為了死。一看佔不著便宜，自己就退了。”
李世民半天沒說話。
“你從哪兒學的？”他忽然問。
“我……”沈恪咽下餅，“我阿耶以前在邊地待過，我聽他說的。”
“你阿耶不是——”
“我瞎琢磨的。”沈恪打斷他，“書上看來的，加上自己想的。二公子別當真。”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鬼主意不少。”
“我這是正經主意。”
“正經主意也是主意。”李世民把弓往肩上一背，“走，去後院，我拿草人試試。”
兩人剛起身，月亮門那邊過來一行人。
李建成走在頭裡，一身青袍，腰上系著玉帶，身後跟著兩個僕從。他走得不快，可院子裡的僕役見了他，都垂手往邊上讓。
“二郎。”李建成站住，“阿耶快到了，你還在後院胡鬧。”
李世民把弓往身後藏了藏。
“我練箭。”
“練箭練到牆頭上去了？”李建成看了眼牆，“像什麼樣子。”
“大哥管得寬。”
李建成沒接這話，目光轉到沈恪身上。
沈恪手裡還捏著半塊餅。
“沈恪。”李建成說，“你阿耶的事，我讓人問過了。”
沈恪心裡一緊，臉上沒動。
“問出什麼了？”
“問出點東西。”李建成說，“不過這會兒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雁門路上，你跟著二郎，多看少說。”李建成說，“有些話，說錯了，不是挨頓打能了的。”
沈恪低頭：“記住了。”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世民等大哥走遠，才低聲罵了一句。
“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沈恪說，“不過大公子說得對，我少說話。”
“你少說話？”李世民瞪他，“你剛才說了多少？”
“那不是您問的嗎。”
李世民氣笑了，抬腳踹他，沈恪往旁邊一躲，踹空了。
“走，試草人去。”
後院靠牆有一排草垛。李世民讓僕役扎了十幾個草人，套上舊甲，立在牆頭。天黑下來，他讓人點起火把，遠遠一看，倒真有幾分像守軍。
“行。”李世民叉著腰，“像那麼回事。”
“光像沒用。”沈恪說，“得讓突厥人看見。雁門城上，得有人敢站出去。”
“我去。”
“您去什麼，您才多大。”
“我十六了。”李世民挺了挺胸，“阿耶十六的時候，已經帶兵了。”
沈恪沒接話。
——十六歲，擱後世還是個半大孩子。可這年頭，十六歲能提刀砍人的多了去了。
“二公子，”沈恪說，“真到了雁門，您聽我一句。”
“你說。”
“別逞能。”
李世民愣了愣，隨即大笑。
“你倒是敢說。”
前院忽然響起一陣喧譁。
“來了來了——”有人喊。
李世民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拔腿就跑。沈恪跟在後面，跑得鞋都快掉了。
李淵站在前院臺階上，一身徵塵，甲還沒卸。他個子高，肩背寬，往那兒一站，院裡幾十號人都矮了一截。
“阿耶！”李世民衝到臺階下。
李淵低頭看他。
“又長高了。”他伸手在李世民肩上按了按，“弓練得怎麼樣？”
“天天練。”
“好。”李淵說，“雁門路上，你跟著我，別亂跑。”
“我不亂跑。”李世民說，“阿耶，我有個主意——”
李淵挑眉。
“說。”
李世民回頭看了沈恪一眼。
沈恪心裡咯噔一下。
——別，別現在說。
“突厥人夜裡扎營，怕火。”李世民說得很快，“咱們到了雁門，夜裡在城牆上多插旗，扎草人穿甲，點火把來回走，讓他們以為城裡兵多——”
李淵沒說話。
院子裡也靜了。
沈恪站在人堆裡，後脖子上的汗一層一層往下淌。
李淵的目光從兒子臉上挪開，掃過院子，最後落在沈恪身上。
“這是誰教你的？”李淵問。
李世民回頭一指：“他。”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沈恪腿一軟。
“你叫什麼？”李淵問。
“沈、沈恪。”
“誰家的？”
“沈九家的。”李世民搶著答，“就是以前在府裡當過差的沈九。”
李淵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九。”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想什麼，“他兒子都這麼大了。”
沈恪低著頭，看見自己的鞋尖上沾了泥。
“這主意是你想的？”李淵問。
“是二公子自己想出來的。”沈恪說，“我就是……順著說了兩句。”
“順著說兩句，能說得這麼全？”
沈恪沒敢接。
李淵忽然笑了。
“行。”他說，“明天起，你跟著二郎，不用抄書了。”
沈恪抬頭。
“阿耶，”李世民比他先叫出聲，“真的？”
“真的。”李淵轉身往正堂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沈恪。”
“在。”
“你阿耶當年字寫得好。”李淵說，“你字怎麼樣？”
沈恪想起自己那手蚯蚓爬的字。
“……不好。”
李淵大笑，進了正堂。
院子裡的人散開，李世民一把摟住沈恪的肩膀，勒得他直咳嗽。
“聽見沒有！”李世民說，“不用抄書了！”
“聽見了聽見了，松手，勒死了——”
夜裡，沈恪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翻來覆去。
不用抄書了。
——鹹魚翻身，翻了一半。
可李淵那聲“沈九”，那句“字寫得好”，還有李建成那句“問出點東西”，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
沈恪爬起來，摸黑在桌上鋪了張紙，用指甲蘸著茶水寫。
先寫“雁門”，再寫“突厥”，想了想，又寫“沈九”。
茶水在紙上洇開，字就糊了。
窗外有腳步聲。
沈恪把紙一翻，扣在桌上。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世民探進頭來。
“沒睡？”
“睡了。”
“睡了你應什麼。”李世民擠進來，一屁股坐在他床沿，“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我阿耶明天要進宮。”李世民壓低聲音，“我聽他跟人說了半宿的話。”
“說什麼了？”
“沒聽全。”李世民說，“就聽見一句。”
沈恪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什麼話？”
李世民湊近了，壓著嗓子：
“我阿耶說，這天下——”
門外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很急，不像僕役的。
李世民一下閉了嘴。
腳步聲從門前過去，直奔正堂。
過了一會兒，前院傳來開門聲，有人低聲說話，聽不清。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門口，貼著門縫往外看。
“是宮裡來的人。”他說。
沈恪也站起來。
“這麼晚？”
“嗯。”
兩人在黑暗裡站著，誰也沒說話。前院的聲音斷斷續續，忽然拔高了一截，又壓下去。
過了很久，腳步聲又響，這回是往外走。大門開了，又關上。
然後正堂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府裡就傳開了。
沈恪是在廚房聽說的。做飯的老陳一邊揉面一邊跟人念叨：
“聽說了沒，宮裡來的信兒，雁門那邊出事了，天子叫突厥人圍了。”
沈恪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雁門之圍。比歷史上早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
“那咱們府上——”有人問。
“咱們府上要去救駕。”老陳說，“老爺昨兒半夜就接了旨。”
沈恪把碗放下，轉身往外走。
正堂前，李淵已經換了朝服，李世民站在臺階下，也是一身新衣。
“阿耶，”李世民說，“我也去。”
李淵看著他。
“去。”他說，“該見見世面了。”
李世民回頭，一眼看見沈恪，衝他招手。
沈恪走過去。
“你也去。”李世民說。
沈恪愣了一下。
李淵在旁邊聽見了，回頭看他。
“沈恪。”
“在。”
“你阿耶當年跟著我，去過邊地。”李淵說，“如今你跟著二郎，去一趟雁門。”
他頓了頓。
“別給你阿耶丟臉。”
沈恪低頭應是。
——可等他抬起頭，看見李淵轉身時那個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李世民沒說完的那句話。
這天下……
什麼？
正堂的門開著，裡頭供著李家的祖宗牌位。李淵走過去，上了三炷香，站著沒動。
沈恪遠遠看著，心裡咯噔一下。
李淵拜下去的時候，腰彎得比平時深。
香燃了一半，煙直直往上走。
李世民在前面喊：“沈恪，走了！”
沈恪應了一聲，抬腳跟上，走到二門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家人，早晚要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