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李家大哥知道得太多
沈恪是被一股米粥的香氣燻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新絮的被子，白得晃眼。窗紙透著天光，院子裡有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他坐起來，腦袋還有點沉，昨夜的對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沈公子醒了？二公子吩咐，粥得趁熱喝。”
一個圓臉小廝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只漆盤，上頭擱著熱騰騰的粟米粥、一碟醃蘿卜、兩只胡餅。沈恪盯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你們二公子呢？”
“在書房呢。說讓您吃了飯就過去，別遲了。”
沈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油都熬出來了。他低頭看自己身上——昨晚合衣睡的，衣裳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墨。
“那個……”
小廝立刻接話：“二公子說了，您換洗的衣裳在東廂櫃子裡，都是新的。柳叔昨兒夜裡讓人裁的。”
沈恪筷子頓了一下。好家夥，連衣裳都備好了。這哪是伴讀，這是請了尊佛回來供著。
他匆匆扒完飯，換了身幹淨的青布袍子，往後院書房去。李府不算大，前後兩進院子，李世民住後院東廂，書房就在他臥房隔壁。沈恪推門進去的時候，李世民已經攤開了竹簡，盤腿坐在席上，手裡捏著塊墨，正往硯臺裡兌水。
“坐。”李世民頭也沒抬，用墨塊指了指對面的位子。
沈恪坐下來，瞅了一眼竹簡上的字——《左傳·隱公元年》。他腦袋嗡了一下。
“昨晚上說好了，你背，我聽。”李世民把墨塊擱下，抬起眼皮看他，“開始吧。”
沈恪清了清嗓子：“元年春，王周正月。不書即位，攝也。”
李世民點了下頭：“接著。”
“三月，公及邾儀父盟於蔑，邾子克也。未王命，故不書爵。曰儀父，貴之也。”
“停。”李世民把手裡的竹簡翻了個面，“這句‘未王命，故不書爵’，你給我講講。”
沈恪心裡罵了一聲。他哪懂這個？上輩子背《左傳》純粹為了應付考試，背完就忘，能記起開頭兩句已經是給面子了。
“這個……”他斟酌著措辭，“就是說，邾國那個國君沒得到周天子正式冊封，所以《春秋》裡不寫他的爵位。”
“就這？”
“就這。”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沈恪，你背得磕磕巴巴的，講得倒利索。”
“……多謝二公子誇獎。”
“沒誇你。”李世民把竹簡卷起來，往桌上一擱，“我阿耶讓我讀《左傳》，讀的是‘禮’和‘義’。你倒好，給我講起官職任免來了。”
沈恪沒吭聲。他總不能說“因為我就記得這麼多”吧。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扇推開半截。外頭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枝頭剛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昨晚上你說，大業十一年，雁門。”李世民背對著他，聲音不輕不重，“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你什麼意思。”
沈恪後背一緊。
“大業十一年是我阿耶的年號，這個我知道。”李世民轉過身，靠著窗臺，“可雁門——雁門關在北邊，離長安一千多裡地。你提它做什麼？”
沈恪張了張嘴。
“你別說你隨口提的。”李世民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你要是說隨口，我就去告訴阿耶，說伴讀的腦子不好使，得換人。”
“……二公子，您這就沒意思了。”
“那你好好說。”
沈恪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飛快盤算。雁門之圍的事現在說出來沒人信，弄不好還得被當成妖言惑眾。但什麼都不說，李世民這關過不去。
“我做了個夢。”他說。
李世民挑了挑眉。
“夢裡頭，突厥人把雁門圍了，天子困在城裡，發詔書讓天下兵馬勤王。”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歪了歪腦袋：“什麼天子？”
“……當今。”
“我阿耶？”
“嗯。”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沈恪，你這夢做得挺大。”
“是挺大。”
“那你夢裡頭，我去沒去？”
沈恪想了想：“去了。”
“打輸了？”
“贏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怎麼贏的？”
沈恪說：“你帶了幾個人，又是搖旗又是擂鼓的，突厥人以為大軍到了，就撤了。”
這話說完他自己心裡都發虛。史書上寫的是李世民給雲定興獻計設疑兵，他這麼一說倒像是李世民自己帶人上去幹了。李世民倒是沒追問細節，只是在窗邊來回走了兩步，步子明顯比剛才輕快。
“行。”他停下來，“這夢有意思。下回做了新夢，記得跟我說。”
沈恪松了口氣：“一定。”
“還有。”李世民走回來伸手把竹簡又攤開了，“《左傳》接著背。你方才講得不對，我再給你講一遍——什麼叫‘不書即位’。”
沈恪：“……”
“隱公是惠公的庶長子，按理不該即位。但惠公元妃沒生兒子，隱公年紀最長，魯國人就立了他。所以《春秋》寫‘元年春王正月’，不寫‘公即位’，因為他是攝政，不是正式繼位。”李世民一邊說一邊拿手指在竹簡上敲，“你聽明白了？”
沈恪點頭如搗蒜：“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隱公是替人看攤子的？”
李世民被他氣笑了：“沈恪，你上過學沒有？”
“上過。沒上好。”
李世民拿竹簡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不重，但響。
“從今天起，我教你。阿耶讓我讀《左傳》，又讓你給我背《左傳》，那咱倆就一塊兒讀。你讀一遍，我講一遍，你再給我講一遍。什麼時候你講得我挑不出錯了，什麼時候算完。”
沈恪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二公子，我要是講不出來呢？”
“講不出來就接著讀。”李世民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反正我有的是工夫。”
中午飯是在前廳吃的。沈恪跟著李世民過去的時候，桌上已經坐了個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眉眼和李世民有三分像，但更沉穩些，坐在那兒不緊不慢地舀湯。
“大哥。”李世民喊了一聲。
李建成抬起頭，目光越過李世民落在沈恪身上：“這就是你新收的伴讀？”
“阿耶點的。”李世民拉著沈恪坐下，“沈恪，這是我大哥。”
沈恪起身要行禮，李建成擺了擺手：“坐著吧。在自己家裡，不用這麼多規矩。”
沈恪坐下來，屁股只敢挨著半張席子。李建成舀了碗湯推過來：“喝。看你瘦的。”
沈恪雙手接過，受寵若驚。他上輩子加這輩子還沒被一個歷史名人親手舀過湯。
“聽二郎說，你昨晚上跟他講了不少東西。”李建成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麼雁門啊，什麼突厥啊——”
沈恪一口湯差點嗆進氣管。李世民在旁邊咳了一聲：“大哥，我就跟你提了一嘴。”
“一嘴也是提了。”李建成放下碗看著沈恪，“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從哪兒聽來這些的？”
沈恪腦子轉得飛快：“回大公子，我……我阿耶從前在邊軍待過，聽他說過些北邊的事。”
“哦？”李建成來了興趣，“你阿耶叫什麼？在哪一衛？”
“……沈九。早沒了。”
李建成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烈士遺孤。難怪。”他這“難怪”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沈恪沒敢追問。
李世民在旁邊打圓場：“大哥，你別查人戶口了。沈恪膽子小，你再問兩句他該鑽桌子底下去了。”
“我問問怎麼了？”李建成瞪了他一眼，“你撿個人回來，我不得把把關？萬一是個細作呢？”
“細作能背《左傳》？”李世民嗤了一聲，“他背得還沒我順溜呢。”
沈恪：“……”謝謝你啊二公子。
李建成被他倆逗笑了，擺了擺手：“行行行，吃飯。沈恪你多吃點，別客氣。二郎這人嘴上沒把門的，你多擔待。”
沈恪低頭扒飯，心裡暖了一下。這李家兄弟倆，一個咋咋呼呼，一個嘴上查戶口手上給舀湯——畫風不太一樣，但都不難處。
吃到一半李建成忽然想起什麼，擱下筷子：“對了二郎，阿耶的信你看了沒有？”
“看了。”
“怎麼說？”
李世民把嘴裡的胡餅咽下去：“讓我跟著去。”
沈恪耳朵豎了起來。
李建成皺了皺眉：“真讓你去？你才十七。”
“十七怎麼了？阿耶十七的時候都當郡守了。”
“那是阿耶。”李建成聲音沉了些，“這回是去邊關，不是去郊遊。突厥人這兩年越來越不老實，萬一真撞上了——”
“那不正好？”李世民打斷他，“我正想見見突厥人長什麼樣呢。”
李建成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行，你長大了，我管不了。沈恪——”
沈恪一激靈：“在。”
“你跟著去，幫我看著他點。別讓他腦子一熱就往前衝。”
沈恪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李建成，艱難地點了下頭：“……我盡量。”
李世民樂了：“大哥你托付他？他比我還小呢。”
“年紀小怎麼了？我看沈恪比你穩當。”李建成端起碗，“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沈恪低著頭扒飯，腦子裡翻江倒海。信？什麼信？去邊關？大業十一年——他猛地想起，昨晚才提了雁門，今天就來這麼一出。這時間線也太準了。
傍晚的時候，沈恪被叫到了前院。李世民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封拆了口的信箋，臉上沒什麼表情。旁邊站著李建成，臉色也不太好看。
“沈恪，過來。”李世民衝他招了招手。
沈恪走過去，心裡隱約覺得不對。
“我阿耶來信了。”李世民把信箋遞給他，“你自己看。”
沈恪接過來就著天光掃了一遍。信不長，大意是天子要巡邊，調河東各郡兵馬隨行護衛，李淵被點了名要帶一部分家眷和子弟同去。
“巡邊。”李世民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往北巡。”
沈恪的手微微一頓。
“阿耶說讓我也跟著去。”李世民看著他，眼睛亮得有點嚇人，“他說我年紀不小了，該去邊關見見世面。”
沈恪把信箋還給他，嗓子有點幹：“什麼時候動身？”
“半個月後。”李世民把信折起來揣進懷裡，“阿耶讓我帶兩個隨從。我想了想——”
他拍了拍沈恪的肩膀。
“你跟我一塊兒去。”
沈恪眼前一黑。大業十一年，雁門。他昨晚才提過的地方，今天就要他親自走一趟。
“二公子。”他艱難地開口，“我能不能——”
“不能。”李世民壓根沒讓他把話說完，“你昨晚上說的那些，正好路上慢慢跟我講。什麼突厥人圍城，什麼疑兵之計——我要聽全套的。”
沈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李建成在旁邊嘆了口氣：“二郎，你帶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去邊關，阿耶能答應？”
“阿耶點名讓他去的。”李世民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信上寫了，讓沈恪隨行伺候筆墨。”
沈恪猛地抬頭：“信上哪兒寫了？”
李世民把信又掏出來翻到背面，指著最下面一行蠅頭小字：“你看——”
沈恪湊過去一看，那行字寫的是：“沈氏子可隨行。”
“……”
沈恪抬起頭，對上李世民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沈恪。”李世民把信收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像要把他拍進地裡去，“你跑不了了。”
沈恪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最後一點餘暉沉下去。半個月後他要去雁門。大業十一年，八月，突厥始畢可汗率十萬騎南下，把天子圍在雁門城裡。他上輩子在歷史書上讀到這一段的時候還在宿舍裡嗑瓜子，現在他要親自去現場了。
“二公子。”他忽然開口。
“嗯？”
“您那個疑兵之計，我建議您路上好好琢磨琢磨。”
李世民一愣：“什麼疑兵之計？”
沈恪看著他，表情很認真：“您到時候就知道了。”
李世民皺起眉頭：“你把話說清楚。”
沈恪轉身往西廂走，丟下一句：“我餓了，先吃飯。”
“沈恪！”李世民在後面喊，“你站住！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沈恪沒回頭，步子還快了幾分。他得在半個月之內把雁門之圍的來龍去脈想明白——更重要的是，他得想辦法讓李世民相信，他那個“夢”裡頭有些細節，跟真的一樣。
他剛走到西廂門口，那個圓臉小廝又迎上來了，手裡托著一只木匣：“沈公子，二公子讓把這個給您送過來。”
沈恪打開一看——是一方新硯臺，配了兩錠好墨，底下還壓著一沓裁好的紙。
“二公子說了，”小廝學著李世民的腔調，“既然要一塊兒讀《左傳》，筆墨不能太寒磣。讓您今晚先抄三遍隱公元年，明早他檢查。”
沈恪抱著木匣子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抄三遍。明早檢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輩子寫了二十年字，這輩子還得從頭練毛筆。
“沈公子？”小廝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沈恪深吸一口氣，把匣子往懷裡一揣：“沒事。替我謝你們二公子。”
他推門進屋，把紙鋪開，墨研上，提起筆，手抖了抖。窗外傳來李世民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過來：“沈恪——好好抄——抄不完不許吃飯——”
沈恪筆尖一頓，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
他盯著那團墨，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建成今天說“烈士遺孤”，可管事昨天明明說，他阿娘三年前就沒了。他阿耶沈九，到底是怎麼死的？李世民查沒查過？李建成那句“難怪”，到底難怪什麼？
墨滴越洇越大。
院牆那邊李世民還在喊：“沈恪——聽見沒有——”
“聽見了——”沈恪扯著嗓子回了一句，把洇了墨的紙揉成一團扔到牆角，“二公子您消停會兒，我這不正抄著呢嗎。”
牆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李世民的大笑：“行，你抄，我不吵你。”
沈恪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一邊寫一邊想：半個月後去雁門，路上得把李世民哄好了，得把疑兵之計塞給他，還得弄清楚自己這具身子的爹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又寫了一行，稍微直了點。
第三行，他忽然停筆。門外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但沒藏著——李建成的。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停，沒敲門，又走了。
沈恪擱下筆，盯著門板看了好一會兒。
李家大哥，好像比表面看上去的，要知道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