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欠租的獸醫
名片在口袋裡還沒焐熱，第二天一早，門就被拍得山響。
“沈鹿鳴！三個月了！你當我是開善堂的？”
房東老周把一張皺巴巴的催租單拍在前臺，手指頭戳得桌面咚咚響。他身後跟著兩個看熱鬧的鄰居，探頭探腦往診所裡張望，那臺老舊的B超機蒙著白布，輸液架歪著，牆角紙箱堆到天花板。晨光從卷簾門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線，照見櫃臺角上那道裂了半年的口子，也照見牆上那張褪了色的動物診療許可證。
沈鹿鳴正蹲在地上給一只老京巴量體溫，頭也沒抬：“周叔，再寬十天。這狗牙結石太厚，得先消炎，我昨天剛給它洗了牙，沒收錢。”
“你給狗洗牙不收錢，我的房租你倒是收啊！”老周嗓門更大，“你這診所上個月進賬多少？五百？六百？我這鋪面租給賣麻辣燙的，一個月三千五！”
“六百二。”沈鹿鳴把體溫計甩了甩，站起身，“賣了四支驅蟲藥，兩袋處方糧，做了三臺絕育——一臺是流浪貓，沒給錢。”
老周噎了一下，隨即拍得更響：“那你就把鋪面還我！我下個月就租出去！”
沈鹿鳴沒接話，轉身把京巴抱上診臺，動作很輕。他心裡有數，這鋪面要是沒了，這批流浪貓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可賬上確實只剩八百多塊，連進貨都緊。他低頭看了眼京巴，那狗正拿溼鼻子蹭他手背，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診臺。沈鹿鳴伸手替它把耳朵後的毛捋順，指腹上還沾著剛才量體溫時蹭到的狗毛。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探進半個腦袋，眼睛亮得像剛拆封的電池：“請問……這裡招前臺嗎？我看到門口貼的紙了，都卷邊了，我撕下來看了看，上面寫的工資是‘面議’，面議是不是就是沒準數？”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領口還別著枚校徽，背包帶子磨出了毛邊，一看就是剛出校門沒多久。
“一個月兩千，管午飯。”沈鹿鳴說。
“兩千？！”姑娘推門進來，徑直把包往櫃臺上一放，“這麼低你也敢招人？”
“所以貼了半年沒人來。”
姑娘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行吧，我叫唐豆豆，動物醫學專業，實習沒過，但是我剪視頻很厲害。你這診所太破了，得包裝，得營銷，得有故事！”
老周在旁邊冷笑：“故事？他這故事就是欠租三個月。”
唐豆豆扭頭看了老周一眼，又看看沈鹿鳴，眼珠一轉，把手機摸出來：“周叔是吧？您這鋪面要是把他趕走，下個月租給賣麻辣燙的，油煙一燻，隔壁那家幹洗店肯定跟您鬧。您看他這診所，雖然窮，但是幹淨，天天消毒水味兒，租客裡就數他最省心。”
老周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沈鹿鳴看了唐豆豆一眼，沒說話，心裡卻記下了這姑娘的嘴皮子。
就在這時候，門口的光被堵住了。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抱著條土狗衝進來，鞋上全是泥，臉漲得通紅：“大夫！大夫在不在！我家大黃難產，一宿了，生不出來！”
那狗是條黃褐色的中華田園犬，肚子鼓得老高，喘氣像拉風箱，後腿之間已經見了血水。沈鹿鳴兩步過去，手掌一貼腹壁，臉色就沉了：“胎位不對，頭朝後，卡住了。得剖。”
“剖、剖要多少錢？”工人搓著手，聲音發虛，“我身上就三百……”
“剖腹產加麻醉加術後消炎，八百。”沈鹿鳴一邊說一邊已經往手術室走，“最低八百，我不賺你錢。”
工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八百……我、我一個月才掙三千二，家裡還有倆孩子……”他抱著狗，往後退了半步，“要不……要不先試試順的？”
沈鹿鳴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狗——狗的眼睛溼漉漉地看著他，舌頭耷拉在外面，喘得整個身子都在抖。他咬了咬牙。
“推進來。”他說，“不剖了，我用手正胎位。醜話說前頭，土辦法，風險大，狗要是沒了你別怪我。”
“不怪不怪！您救它就行！”
唐豆豆已經跟到手術室門口，手機舉起來又放下，小聲問：“我能拍嗎？這……這能拍嗎？”
“拍你的。”沈鹿鳴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正好，讓外頭看看什麼叫沒錢也能看病。”
手術臺上，他先給狗推了一支鎮靜，量不大，鄉鎮獸醫那套精打細算的用法。然後他整條右臂塗滿潤滑，慢慢探進去。狗的肚子一陣痙攣，他立刻停手，等它緩過去，才繼續。
“第一只，頭位，轉。”他嘴裡念著，手腕在裡頭一寸一寸地擰，“唐豆豆，你按住它後腿，別讓它蹬。”
“按著呢按著呢！”唐豆豆一手按狗腿，一手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對著他的手，“沈……沈大夫，你這手法我書上沒見過。”
“書上沒有，鄉鎮有。”他額頭冒汗，“鄉下牛馬豬羊都這麼接生，狗比牛小，力道得輕，輕了轉不動，重了傷崽。”
手術室裡只有排風扇嗡嗡轉著，消毒水味混著血腥氣，悶得人嗓子發緊。唐豆豆的呼吸都放輕了，手機鏡頭一動不動。
第二只出來的時候，工人的眼圈紅了。第三只卡得最久，沈鹿鳴胳膊在裡頭停了快一分鍾，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腮幫子繃得死緊。唐豆豆不敢出聲，手機鏡頭裡，他那只手臂青筋都起來了。
“出來！”他猛地一抽手，一只溼漉漉的小狗落在墊子上，他立刻撕開胎膜，倒提著小狗拍背。一聲細弱的哼唧響起來。
第四只，第五只，一只接一只。最後一只出來的時候，母狗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沈鹿鳴把五只小狗並排放在它腹邊，它們自己拱著找奶頭，拱得歪歪扭扭。
“活了。”他退後一步，靠住牆，胳膊上全是血水，“五只，全活。”
工人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抹了把臉，聲音發抖：“大夫……我、我給你磕一個……”
“別磕，把狗養好就行。”沈鹿鳴擺擺手，“三天後來復查，消炎針我送你。”
唐豆豆把手機一收，衝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沈神！沈神你聽見沒有！五只！全活！你剛才那手，我拍得清清楚楚，你那條胳膊探進去跟擰螺絲似的，一擰一個準！”
“叫沈大夫。”
“沈神！”她壓根不聽，“這視頻發出去，標題我都想好了——《八百塊手術費掏不起，獸醫一條胳膊救五命》，保準爆！你這診所明天門檻都得被踩平！”
沈鹿鳴沒理她，低頭給母狗擦身子。他心裡清楚，視頻爆不爆兩說，這八百塊是實打實沒了。老周還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完了全程，這會兒臉色有點古怪。
“老周。”沈鹿鳴頭也不抬，“房租再給我半個月。”
老周哼了一聲，居然沒再拍桌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丟下一句：“半個月，一天都不能多。”走了兩步又回頭，“那狗……沒事了？”
“沒事了。”
“哦。”老周走了。
工人把狗抱起來，千恩萬謝，臨走時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手機：“對了大夫，我們工地旁邊那家，昨天狗丟了，一條柯基，說是純種的，人家懸賞五千找呢。你要是有空……”
沈鹿鳴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五千。
他抬眼：“有照片嗎？”
“有有有！”工人翻出手機，遞過來，“就這個，叫‘元寶’，丟了兩天了，主人急得不行，說誰找到給五千，一分不少。”
沈鹿鳴看著屏幕上那只圓滾滾的柯基，忽然想起昨晚那只橘貓留下的回音——那條巷子深處，好像也晃過一個短腿的影子。
他把手機還回去，聲音很平：“地址給我。”
唐豆豆已經湊過來了，眼睛亮得嚇人：“沈神，這活兒接不接？五千啊！夠交一個月房租了！”
沈鹿鳴把手術剪扔進消毒盤，金屬碰著瓷面，響了一聲。
“接。”他說，“不過得先搞清楚一件事——那狗是自己跑丟的，還是被人弄走的。”
他轉頭看向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只三花貓，正舔爪子。昨晚橘貓的回音裡，這條巷子出現過三次，每一次，都有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影。老槐樹的影子被風推著，慢慢挪過診所的門檻。
唐豆豆舉著手機跟拍，小聲嘀咕：“我怎麼覺得，咱這診所，要出大事了。”
沈鹿鳴沒答話。他把那張皺巴巴的催租單折了兩折，塞進抽屜最底層，然後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傅時衍那張名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狗的事，貓的事，還有那個撒毒的人——他忽然覺得，這五千塊的懸賞，可能只是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