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一次回音
沈鹿鳴把那張名片塞回口袋，轉身從貨架上抽了只舊帆布包，往裡頭塞了三樣東西：便攜檢耳鏡、一卷醫用膠帶、半包沒吃完的貓條。唐豆豆舉著手機跟在後頭，鏡頭都快懟到他後腦勺上。
“沈神，你這裝備……是不是太寒酸了點？人家愛寵匯出警都帶無人機。”
“無人機能聞出狗味？”他把包帶往肩上一挎，“地址發我，你留店看家。急診電話轉你手機上，別接，讓它響。”
“響著不接？”
“響著說明我在忙，顯得生意好。”
唐豆豆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一邊笑一邊把定位甩過去：“槐樹巷往裡走，第三個岔口右拐，周家小院。丟的是只邊牧，七歲，公的，叫‘元寶’。主人姓周，六十多歲，腿腳不好。”
沈鹿鳴腳步頓了頓。“導盲犬？”
“差一點。說是訓練到一半，老太太眼睛不行了，就先養著。元寶認路，天天陪她去菜市場。”
他沒再問，出了診所門。老槐樹下那只三花貓還在，見他出來，尾巴一豎，往巷子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沈鹿鳴盯著那截晃動的短尾，心裡那點東西又浮上來——昨晚橘貓的回音裡，這條巷子出現過三次，每次都有深色外套的人影。而現在，一只三花願意給他帶路。
他跟著貓走。
周家小院的門虛掩著，院裡有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是那種廉價的家用消毒液，蓋不住底下的尿騷。老太太坐在小馬扎上，手裡攥著根牽引繩，繩子磨得起了毛邊。她抬頭看沈鹿鳴，眼睛渾濁，好半天才聚焦。
“你就是那個……唐丫頭說的醫生？”
“沈鹿鳴。”他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元寶什麼時候不見的？”
“前天傍晚。我午睡起來，院門開著，繩子掉在門口。它從不亂跑，真的，從不。”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我找了三天，把這一片都翻遍了。後來聽人說，愛寵匯有全城尋寵網絡，我就……”
“愛寵匯來過？”
“來了兩個穿制服的，拍了幾張照，問了些話，說二十四小時內給消息。結果昨天打電話來說——”老太太喉嚨緊了緊，“說狗可能是被人抱走的，他們懷疑是附近診所的人幹的，還問我最近有沒有跟什麼獸醫接觸過。”
沈鹿鳴把檢耳鏡從包裡拿出來，又放回去。他本來是來問診的，現在得先當偵探。“他們說這話的時候，有證據嗎？”
“沒有。就說‘業內懷疑’。”
唐豆豆的語音消息這時候彈進來，他點開，聲音外放：“沈神！我剛刷到愛寵匯的直播切片，羅雪嵐親自出鏡，說他們接到同單尋寵，懸賞五千，結果撲空，懷疑是有人提前轉移了狗，還暗示‘城中村個別無證小診所最近頻繁接觸寵主’——這他媽不就是說你嗎！”
老太太愣住了，攥著繩子的手一點點收緊。
沈鹿鳴把手機按滅，聲音很平：“周阿姨，元寶的項圈，有照片嗎？”
“有，有。”她翻出手機，一張糊了的照片，狗脖子上是條藍色尼龍項圈，掛著塊小銅牌，牌子上刻著名字和電話。
“它平時睡哪兒？”
“就我床腳，墊了塊舊棉墊。”
沈鹿鳴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牆不高，牆頭有踩踏的痕跡，但痕跡邊緣太整齊，不是狗爪子撓的——是鞋底。院門口的地磚縫裡嵌著幾根黑白相間的毛，他捏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毛根幹淨，沒帶皮屑，是自然脫落的，說明元寶在這兒待過，而且走的時候沒掙扎。
他回到老太太面前，從包裡摸出那半包貓條，撕開，蹲在牆根底下，靜靜等著。
三花貓從牆頭跳下來，湊過來舔了兩口。沈鹿鳴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根，貓沒躲。
【萬獸回音簿·初階·遺音，治愈數已滿十，解鎖。】
他眼前一暗，再亮起來時，是一條巷子的記憶——不是貓的，是狗的。邊牧的視角低而寬，鼻尖幾乎貼著地面，藍色項圈在畫面邊緣晃。前天下午四點十七分，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一只戴著深色袖口的手伸進來，手裡捏著半根火腿腸。元寶湊過去聞了聞，沒吃，往後退了兩步，喉嚨裡滾出低吼。那只手縮回去了，過了大概兩分鍾，門縫又開大了些，這次扔進來的是塊肉幹，帶著股明顯的藥味。元寶繞開肉幹，跑到院門口叫了兩聲，沒人應。然後畫面晃了一下——有人從牆頭翻進來，落地很輕，一把按住它的後頸，把它塞進一個麻袋。麻袋口扎緊前，元寶最後看見的，是那人外套內側別著的一枚胸牌，藍底白字，印著“愛寵匯·外勤”。
沈鹿鳴睜開眼。太陽還在，貓還在舔爪子，老太太還在等。
他掏出手機，給唐豆豆撥過去：“把愛寵匯今天所有直播切片、公告、尋寵啟事全下載存檔，尤其是羅雪嵐出鏡那段。再幫我查一件事——他們外勤人員的工作服，胸牌是不是藍底白字。”
“藍底白字，沒錯啊，他們官網上掛著呢。咋了？”
“元寶丟的那天下午，有人翻牆進院，把它裝麻袋帶走了。那人外套裡別著愛寵匯的胸牌。”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唐豆豆炸了：“我操——他們自己偷了狗，然後接單尋寵，再甩鍋給你？！”
“先別喊。”沈鹿鳴壓低聲音，“我現在去城郊。你把剛才那些證據打包，發給周阿姨，再抄送一份給派出所的報案郵箱。另外，聯系陳硯秋教授，就說我這兒有份動物行為學上的現場記錄，想請他做個第三方鑑定——他要是罵我，你就說‘罵完記得籤字’。”
“陳教授？那個連省農大院長都敢懟的老爺子？”
“對。他只認本事，不認頭銜。愛寵匯的頭銜，在他那兒不值錢。”
掛了電話，他回頭對老太太說：“周阿姨，我大概知道元寶在哪兒了。您信不信我？”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根磨毛了的牽引繩遞過來：“你要是騙我，我這把老骨頭，天天坐你診所門口哭。”
“成。”沈鹿鳴接過繩子，“那您得坐穩了，別哭岔氣。”
城郊那間出租屋是唐豆豆從一個本地養寵群裡挖出來的——有人發過一張照片，說“這家收狗，價格公道”，配圖是個鐵皮院子，門口停著輛白色面包車。沈鹿鳴帶著周阿姨和兩位民警趕到時，院子裡已經空了，地上散著幾條斷掉的牽引繩，還有一攤沒幹的水漬。鐵皮棚角落裡，元寶縮在牆根，脖子上那根藍項圈還在，銅牌磨得發亮。
老太太一瘸一拐撲過去，元寶先是往後縮，聞了兩下，突然整個身子彈起來，前爪搭在她肩上，尾巴甩得像要飛出去。
民警在屋裡翻出一摞收狗登記本，還有幾件沒來得及帶走的深色外套，內襯裡縫著藍底白字的胸牌。
當天晚上，唐豆豆把整理好的時間線和證據鏈發到了本地寵物論壇，配的標題是：“五千懸賞，網紅醫院自己偷狗自己找，轉頭甩鍋村醫——這單生意，做得真‘專業’。”
帖子兩小時破十萬閱讀。愛寵匯的官方賬號連夜發聲明，說“涉事外勤系外包人員個人行為”，羅雪嵐本人轉發了這條聲明，配文只有四個字：“清者自清。”
陳硯秋教授在評論區留了一句話，用的是實名認證的賬號：“外包人員能拿到你們的工作服胸牌，還能精準接單後兩小時作案，這‘個人行為’的組織度，比我帶的研究生課題組還高。”
底下跟了兩千多條回復。
沈鹿鳴沒看這些。他坐在診所裡，給元寶檢查爪子上的擦傷，老太太在旁邊抹眼淚，唐豆豆舉著手機想拍又不敢拍，小聲問：“沈神，這波咱是不是贏了？”
“贏了什麼？”他頭也沒抬，“狗找回來了，人抓了，錢呢？五千塊懸賞是周阿姨自己湊的，你讓她留著買狗糧。”
“那愛寵匯那邊……”
“他們要是不認，就等派出所的通報。通報出來，比什麼聲明都好使。”
他給元寶上完藥，順手摸了摸它的頭。就在指尖碰到皮毛的瞬間，眼前又是一暗——
還是元寶的視角。麻袋被扔進面包車後備廂，車廂裡不止它一只。旁邊還有兩個麻袋，都在動。車開了很久，停過一次，有人拉開後備廂看了一眼，說了句“這批成色不錯，明晚一起走”。
畫面最後定格在車廂底板的一角——那兒用記號筆寫著一行字：“第三車，共七只。”
沈鹿鳴猛地睜開眼。
唐豆豆還在絮叨：“沈神？你臉色咋這麼難看？”
他把手裡的棉籤扔進垃圾桶，聲音壓得很低：“去把陳教授請來，現在就來。另外，幫我查查最近半個月，城郊那片有沒有人報過狗走失——不止元寶這一只。”
“啊？還有別的狗？”
沈鹿鳴站起來，走到窗邊。老槐樹的影子又被風推著挪了一截，那只三花貓蹲在門檻上，正盯著巷子深處。
“不是走丟。”他說，“是有人在批量偷狗。元寶，只是第三車裡跑出來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