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晚宴上的加碼
林恩熙站在陸家公寓的浴室鏡子前，把那枚珍珠耳釘往耳垂裡塞緊了些。鏡子裡的人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頭發梳成利落的低馬尾，看上去確實是個得體的陸太太。
手機在洗手臺上震了起來，是母親周秀蘭。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恩熙，今晚那頓飯，你別緊張。你在酒店裡應付過那麼多難纏的客人，一頓家宴還能比工作難？”
“工作裡輸了，賠不了餐廳。”林恩熙對著鏡子，把耳釘又往裡按了按。
“說到餐廳，”周秀蘭的語氣松快了些，“債主那邊今天松了口，說寬限兩個月。你說怪不怪，前陣子還要死要活地催。”
林恩熙的手指在耳垂上停住了。寬限是怎麼來的，她比誰都清楚，可這話沒法在電話裡說。她只應了一聲：“那是好事。媽，我得走了，定位已經發過來了。”
“去吧，”周秀蘭頓了頓，又添一句，“別掉鏈子。”
掛了電話，林恩熙拿起包。手機屏幕上還留著陸則明半小時前發來的定位圖——新加坡烏節路的一家私人會所。
林恩熙提著包往外走。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陳凱文發來消息：聽說你今晚要去給老爺子看臉色了。他正站在你那個陸家旁支的堂弟身邊，他讓我轉告你，有些賬，不是籤了協議就能一筆勾銷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機按滅塞進包裡。
會所的燈光調得很暗，陸家的餐桌擺在一處帶百葉窗的長室裡。陸鴻遠坐在主位，面前的筷子還沒動過，目光先落在門口進來的兩個人身上。陸則謙坐在他右手邊，手指間轉著那只金屬打火機，火光一閃一閃，映得他那張娃娃臉顯得格外無辜。
林恩熙挽著陸則明的手臂走近。陸則明的手很穩，搭在她肘彎的位置，既沒有過度親暱，也沒有保持那種僵硬的距離，是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社交距離。
“爺爺，這就是恩熙。”陸則明開口，聲音冷冽，卻帶著對外人必需的平穩。
“哎呀，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陸鴻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林恩熙臉上掃了一圈，“長得倒是清俊。小陸，你辦事還是這麼利索。”
“嗯。”陸則明應了一聲，把椅子拉開，讓她坐好。
陸則謙笑著湊過來，手裡轉著的打火機被他扣緊，遞上一張菜單：“嫂子，今天主廚用的是澳洲龍蝦，您嘗嘗。剛才爺爺念叨說，這新加坡的龍蝦，肉質緊實，鮮味足，像極了他當年跑船時候喝的海鮮湯。”
林恩熙接過菜單，目光快速掃過菜式。她知道陸鴻遠喜歡什麼，但作為陸太太，她得表現出自己對這一桌菜的尊重與欣賞，而不是像個外人一樣去迎合老先生的口味。
“則謙太客氣了，這龍蝦擺盤看著就講究，火候應該很到位。”她聲音平穩，把菜單折疊好放在桌角，沒有去碰那只龍蝦，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陸則謙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他沒料到林恩熙會這麼懂行，沒去接他那話裡的鉤子。
坐在陸鴻遠下首的一位堂叔先開了口。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和氣，話卻不軟：“新媳婦進門，我多句嘴。你家裡是開餐廳的？咱們陸家這門親，結得是不是急了點？”
桌上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連陸則謙轉打火機的手都停了停。
林恩熙把茶杯放下，答得不慌：“餐廳是我母親一手撐起來的小店，比不得陸家的產業。可它開了二十一年，沒欠過供貨商一分錢，也沒讓一位客人吃壞過肚子。我嫁進陸家，圖的是把日子過踏實——這一點上，我家的規矩和陸家的規矩，是一樣的。”
那位堂叔挑了挑眉，一時沒接上話。
旁邊一位長輩又問：“那你和則明是怎麼認識的？外頭可都傳，你們是閃婚，之前連面都沒見過幾次。”
“在集團的晚宴上。”林恩熙側過臉，看了陸則明一眼，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舊事，“那天我負責的動線出了岔子，是他替我擋了一句。後來接觸多了，覺得彼此合適，就把證領了。感情的事，慢有慢的好，快也有快的道理，總歸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這是約法十章裡逐字對過的口徑，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陸則明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我的人，我自己挑的。各位長輩要是還有話想問，問我。”
那位長輩笑了笑，擺手道：“問你？你那張嘴，撬都撬不開。行，吃飯，吃飯。”
陸鴻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陸則明，落在林恩熙身上：“小林是吧？我看你年紀不大，陸則明那邊倒是把你照顧得不錯。”
“有勞爺爺惦記。”林恩熙微微欠身，姿態挑不出毛病。
陸則謙突然笑了一下，開口：“爺爺，您剛才還說要看繼承的事，是不是該先讓嫂子露個臉，讓大家認認？”
陸鴻遠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了下來：“認臉？行。小陸，你是怎麼做酒店策劃的？那晚宴會上你給集團省了多少損失，我看過報表。現在坐在我面前，你打算給我露個什麼臉？”
林恩熙放下茶杯。她知道這時候絕不能退縮，也不能太謙卑。謙卑在陸家會被當成軟弱，太強勢又會變成目中無人。
“爺爺。”她看著陸鴻遠，目光清澈，“我剛接手集團的幾個晚宴，發現我們在場地周轉和供應商壓價上，其實留了至少二十個點的毛利空間。如果下個月的慈善晚宴能按我提的這套新的動線設計來走，不僅能把贊助商的曝光率提高，還能把成本壓下來三成本。我想把這個方案帶給您看看。”
陸鴻遠眯起了眼睛：“哦？那你說說看，動線怎麼設計？”
林恩熙沒有猶豫。她站起身，走到長桌旁，指著桌上的餐盤。
“這裡，長桌太寬，賓客交談視線受阻，酒水服務動線會被主賓通道擋住。我建議把兩側長桌改成圓形小桌，中間留出一條主通道，不僅方便服務員穿梭，也能讓贊助商品牌牆成為視覺焦點。另外，這裡的燈光得調，現在太暗了，容易讓人產生疲憊感，影響二次消費。”
她一口氣把方案講完，條理清晰，數據精準。
陸鴻遠盯著她，搭在桌沿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他點了點頭：“不錯。陸則明，你娶了個好孫媳。”
陸則明沒有說話，但搭在桌下的手，極輕地碰了碰林恩熙的指尖。那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林恩熙垂下眼，把憋著的那口氣緩緩吐出去。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她卻覺得自己的掌心一直在出汗。
陸則謙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眼裡的無辜褪去，嘴角掛著一種陰冷而克制的弧度。他轉著打火機，火星在陸鴻遠面前晃了晃：“嫂子，您這腦子真好使。那您知道，爺爺這次把我們都叫來，是要定規矩嗎？”
陸鴻遠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
“定規矩。”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桌，最後落在林恩熙身上，“我陸鴻遠立遺囑的時候，只要求我孫陸則明一年內結婚，就能拿到控股權。但我現在改主意了。遺囑上那條不夠。”
林恩熙坐直了身體。茶杯裡最後一口茶底在杯壁上掛著一層極薄的水痕。
“我添一條。”陸鴻遠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長室裡，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一年內，你必須給我一個孩子。如果沒有，契約自動作廢，控股權按遺囑全歸則謙。”
陸則謙猛地坐直，他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狂喜掩蓋。他笑著舉起酒杯：“爺爺，您這加碼，太突然了。”
林恩熙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杯壁貼著指尖，冰涼。
全桌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陸則謙眼中毫不掩飾的玩味。
餐廳的債還壓在賬上。母親到現在都以為，債主忽然肯寬限，是自家時來運轉。如果這份契約作廢、控股權落進陸則謙手裡，她拿什麼護住那間餐廳，又拿什麼去跟母親解釋這場婚姻的來歷？
她看了一眼陸則明。那個男人依然面無表情，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左手腕上的銀殼腕表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陸則謙笑著舉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陸則明在桌下伸出手，按住了林恩熙發抖的手。他的掌心是熱的，力道沉穩。他俯下身，嘴唇幾乎沒動，卻把那句話清清楚楚地送進她耳朵裡：
這條，我們回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