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沾泥的解放鞋
“秦風？哎喲，真是你？”
趙德貴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圍著跟前這個背舊帆布包的老頭轉了半圈，眼睛越瞪越大。縣城汽車站的水泥地上浮著一層熱浪，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人心煩。秦風腳上那雙解放鞋沾著黃泥，褲腿卷到小腿肚，頭發白了一半，臉黑得像曬了三十年的老樹皮。
“德貴。”秦風點了下頭。
“你還認得我？”趙德貴樂了，牙床都露出來，“我以為你在山裡待傻了。”
“你胖了。”
“我胖了？”趙德貴拍了拍自己肚子，回頭衝旁邊兩個等活的三輪車夫喊，“聽聽，聽聽，這老東西說我胖了。我胖了咋的，我吃得飽！不像有些人，扔下仨孩子跑山裡當野人去，混成這個熊樣回來。”
秦風沒接話，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趙德貴來了勁，往前湊一步：“我說秦風，你今年五十幾？五十六？你這張臉看著像七十。山裡吃啥啊，吃樹皮？”
“有事說事。”
“我有事？我能有啥事？”趙德貴指自己鼻子，“我趙德貴現在縣城兩套房，一輛五菱，一個建材門市，我有事求你？”
“那讓讓，我買票。”
“買票？你上哪兒去？”
秦風看著他：“找孩子。”
這三個字一出口，趙德貴的笑還掛在臉上，眼睛卻眯起來了。
“找孩子。”他把話重復了一遍，聲音壓低，“秦風，你還有臉說這三個字？”
秦風不說話。
“當年我姐得病走了，你倒好，把三個孩子往我們老趙家一扔，人沒影了。秦遠那年九歲，秦嵐七歲，秦書才四歲，四歲啊！”趙德貴一根手指頭戳著空氣，“我姐臨死前拉著你的手，讓你把孩子帶大，你帶的啥？”
“我帶他們，他們活不到今天。”秦風說。
“嚯——”趙德貴氣笑了，“你還有理了。行，你有理。那你現在回來幹啥？聽說孩子出息了，回來摘桃子的吧？”
秦風抬眼：“他們現在在哪。”
“在哪？”趙德貴抱起胳膊往面包車上一靠，“你聽好了。你大兒子秦遠，秦氏集團董事長，省城半條街都是他蓋的，人家上過電視，你知道不？你閨女秦嵐，部隊上的，少將！少將你懂不懂，肩膀上扛星星的。你小兒子秦書，京城大學的教授，三十幾歲就帶博士生。”
他每說一個就伸一根手指頭，說到最後手都抖了：“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一個比一個不認識你。你現在去認，你拿啥認？你這身衣裳？”
秦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褂子，前襟上還沾著草藥渣。
“我不認。”他說。
“啥？”
“我去看看他們。”
趙德貴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看看。正好，我今兒去縣醫院看個老板，順道捎你一程。我讓你看看，現在這世道，你這種人進去，人家保安攆不攆你。”
縣醫院門診樓前停著一溜車，趙德貴把那輛五菱往邊上一插，拎著兩箱牛奶往急診走。秦風跟在後頭，眼睛掃過走廊裡掛的牌子。
“你跟著我幹啥？”
“你捎我來的。”
“我捎你，我沒讓你跟我進屋。”趙德貴壓低聲音，“裡頭是周老板他爹，院長親自看著，你別進去丟人。”
急診搶救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頭亂成一鍋粥。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站在床邊，手裡捏著CT片子，眉頭擰成疙瘩。床上躺著個老頭，臉白得像紙，一身冷汗，人已經叫不醒了。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抓著床欄，脖子上的金鏈子晃得人眼暈。
“周院長，我爸到底咋回事？”金鏈子男人嗓門大。
“周老板，CT沒看到明顯出血，但人昏迷，瞳孔對光還有點反應……”
“有點反應是啥意思？你倒是治啊！”
趙德貴趕緊湊上去：“周老板，周老板，我來了。”他把牛奶往地上一放，“老爺子這是……”
沒人理他。
秦風站在門口，往前走了兩步。他看了看床上的老頭，又看了看床頭掛著的心電監護，鼻子動了動。
“不是腦出血。”
聲音不大，屋裡一下靜了。
周院長轉過頭：“你是誰？”
“他說他是……”趙德貴臉都白了，“周院長你別管他，他山裡來的，不懂事——”
“病人打胰島素了吧？”秦風打斷他。
周老板一愣：“打了，早上打的。”
“吃飯了嗎？”
“沒……沒吃。早上跟我吵了一架，飯沒吃就回屋了。”
“那就是低血糖。”秦風走到床邊，“一身冷汗，衣服能擰出水，心跳一百二，瞳孔等大，手腳沒偏癱，血壓高是應激頂上去的。你測個指尖血糖，三十秒。”
周院長下意識伸手按了按病人的眼瞼，手停在半空。
“血糖我們常規——”
“測了嗎？”
周院長回頭衝護士喊：“血糖！快！”
護士手忙腳亂地推來儀器，扎針，擠血，試紙插進去。三十秒後，屏幕跳出來一個數字。
“1.9。”護士聲音都變了，“院長，1.9！”
“低血糖昏迷！”周院長一拍大腿，“五十毫升葡萄糖，靜推，現在！”
秦風已經從帆布包裡摸出個布卷，抖開，一排銀針別在裡頭。他捏起一根，手腕一沉，針尖扎進老頭人中，捻了兩下，又一根扎進腳底湧泉。
“你幹什麼！”周院長伸手要攔。
“促醒。”秦風頭都沒抬，“你推你的糖，我扎我的針，不耽誤。”
針尖在人中穴上輕輕一顫，老頭喉嚨裡咕嚕一聲。護士把針管接上，葡萄糖推進去。不到三分鍾，床上那老頭眼皮動了動，喉嚨裡又響了一聲，手指頭勾了一下。
“爸！”周老板撲上去。
老頭眼睛睜開一條縫，嘴動了動：“……餓。”
屋裡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周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
周院長站在原地，看看床上的老頭，又看看秦風手裡那卷針，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他把片子往桌上一扔，走過來，伸出手：“老同志，剛才是我態度不好。您貴姓？”
“秦風。”
“秦……”周院長眉頭一跳，“哪個秦？”
“秦始皇的秦。”
周院長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秦先生，您這手，是家傳的？”
“山裡跟師父學的。”
趙德貴站在牆角，兩箱牛奶還提在手裡，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周老板從地上爬起來，掏出一張卡就往秦風手裡塞：“大師，大師，今天要不是您，我爸就……這卡您拿著，密碼六個八，裡頭二十萬，不多，您別嫌少。”
秦風把卡推回去：“不用。”
“那不行！”
“我說不用。”秦風把銀針一根根擦幹淨，卷回布裡，“老爺子平時打胰島素，打了針必須吃飯。家裡人看著他，別讓他賭氣空肚子。低血糖比高血糖快，人一昏，超過六個小時腦子就燒壞了。家裡備點糖塊，他要是出汗、心慌、說胡話，先塞兩塊糖再說。”
“記住了記住了。”周老板點頭如搗蒜，又回頭瞪趙德貴，“老趙，這位大師是你帶來的？”
趙德貴的腰一下子彎下去：“是是是，這是我……這是我姐夫。”
“姐夫？”周老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大師，您留個電話，改天我一定登門——”
“我沒電話。”
“啊？”
“有個老人機，不常開。”
周院長這時候插進來，臉上已經換了副神情：“秦先生，我在這兒說句話。您這眼力，這手法，放在縣城是糟蹋了。我們醫院中醫科正缺人，您要是願意來，編制我來想辦法，待遇咱們坐下來談。”
秦風看了他一眼：“你們中醫科幾個人？”
“三個。”
“三個都治不了病？”
周院長的笑僵了一下：“……不是這個意思。”
“我治得了病，你們治不了，那是你們的事。”秦風把帆布包背上，“我不坐診。”
“秦先生——”
“周院長。”秦風停下腳，回頭看他，“剛才那片子，你要是早點讓護士測個血糖，你也能治。”
屋裡沒人說話。趙德貴趕緊跟出來，一路小跑到走廊拐角，伸手把秦風的包帶子扶了扶。
“姐夫，姐夫你慢點。”
秦風站住：“你叫我啥？”
“姐夫啊。”趙德貴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剛才是我不對，我這張嘴，欠抽。”他抬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兩下，“我真不知道你有這本事。你看，我姐走得早，這些年我把仨孩子……”
“孩子是你帶大的？”
“那倒也不是。”趙德貴的聲音低下去，“秦遠十六歲就出去闖了，他自己有本事。”
“那你剛才說，你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我……我搭了把手。”
秦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趙德貴跟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什麼：“姐夫，你要找孩子，我這兒有信兒。”
秦風停下。
“秦遠明天下午在省城國際酒店有個籤約儀式，電視上說的，市裡領導都去。”趙德貴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遞過來，“這是他公司總辦電話，我打過去人家根本不給我轉。你要找，你就去這個地兒。”
秦風看著屏幕上那串號碼。
“不過我把話說前頭。”趙德貴收了笑，聲音也沉了，“秦遠現在什麼身份？人家一句話，能讓這縣城裡多少人點頭哈腰。你去了，他認不認你，那是兩說。”
“我不用他認。”
“那你圖啥？”
秦風把號碼記在心裡，把手機推回去：“我圖看一眼。”
縣城汽車站的候車廳裡坐滿了人，一股汗味混著方便面的味道。秦風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票，最晚一班，晚上七點半。
他在長條椅上坐下，從帆布包最裡頭摸出一張照片。照片邊角卷了，上頭是三個孩子，站在一個土牆根底下，大的摟著二的，二的手裡牽著小的。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淡了：遠、嵐、書。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去，又摸出趙德貴給的那串號碼，抄在了一張車票背面。
候車廳角落有個公用電話，旁邊小賣部賣電話卡。秦風走過去，買了一張，站在話機前撥號。
嘟——嘟——
響了六聲。
“喂，秦氏集團總辦，請問您找哪位？”一個女聲，很標準。
“我找秦遠。”
“請問您是哪位？有預約嗎？”
“我叫秦風。”他停了停，“你跟他說，我是他爸。”
那頭靜了兩秒。
“您……您說什麼？”
“我是他爸。”
“先生，這個玩笑不好笑。”女聲有點發緊，“秦董的父親……我們沒聽說過。您要是有事，可以走正常流程預約，我給您登記。”
“我沒別的事。”
“那我這邊沒法給您轉。”
“行。”秦風把電話掛了。
他站了一會兒，又拿起話筒，投了幣，按趙德貴手機上另一個號碼——那是秦遠本人的，趙德貴說是托人問來的，一直沒敢打。
這次響了三聲就通了。
“哪位。”一個男聲，很穩，壓得低，背景裡有翻紙的聲音。
秦風握著話筒，沒說話。
“喂？”
“……遠子。”
那頭翻紙的聲音停了。
靜了三秒。
“你打錯了。”
咔噠一聲，電話斷了。
秦風把話筒放回去，手指在冰涼的鐵殼上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褂子，前襟上那塊草藥渣還在。
廣播裡在喊去省城的班次檢票。候車廳外頭，天已經開始暗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院子裡那排三輪車的影子拉得老長。
秦風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從包裡摸出個搪瓷缸子，在飲水機接了大半缸涼水，仰頭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上，他抬手一抹，往檢票口走。
“去省城的，走了走了！”檢票員扯著嗓子喊。
秦風把車票遞過去。
檢票員看了一眼，撕了角，還給他：“老爺子，一個人啊？”
“嗯。”
“省城大，別走丟了。”
秦風接過票，塞進褂子口袋，抬頭看了看北邊。天邊最後一點紅壓在地平線上，省城在那個方向，三百多裡地。
“丟不了。”他說。
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車打著火，車身一抖，慢慢倒出站臺。秦風從包裡又摸出那張照片，就著車頂昏黃的燈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過來，用手指頭把背面那三個字一個一個摸過去。
“遠、嵐、書。”
車拐上國道，往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退成黑乎乎的一片。
秦風把照片貼在胸口的口袋裡，閉上眼。
“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