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車廂裡的急救
車出站二十分鍾，天就黑透了。
車頂燈昏黃，一晃一晃。人不多，散著坐。秦風靠在最後一排窗邊，帆布包抱在懷裡，眼睛閉著。
前面第三排，一個男人咳了兩聲。
起初沒人當回事。過了兩分鍾，又咳，咳得肩膀一聳一聳。旁邊女人給他順背：“老周，喝口水。”
男人沒接水杯，手往胸口上一抓，整個人往旁邊歪。
“老周？老周！”
女人聲音變了調：“師傅！停車！我男人不行了！”
售票員從前面跑過來，蹲下去看，臉也白了：“這……這是咋了？”
“他有心髒病，藥吃完了，本來想撐到省城再買……”女人手抖著翻包，“誰有速效救心丸？誰有？”
車廂裡沒人應聲。有人往後縮，有人掏手機：“打120吧？”
“到省城還得四十分鍾，120在省城那頭呢。”售票員搓手，“師傅，要不靠邊停？”
“停了更耽誤。”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聲音也緊。
秦風睜開眼。
他扶著椅背站起來，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那男人的臉。
“讓開點。”他說，“圍這麼嚴實，他喘不上氣。”
售票員抬頭：“老爺子，您……”
“我是大夫。”
這三個字說得不高，但車廂裡靜了一下。女人像抓住什麼：“大爺，您救救他，求您了！”
秦風沒答話。他把帆布包放地上，兩個指頭搭在男人手腕上。
“手涼。”他說。
“他一直手腳涼。”
“不是那回事。”秦風把男人放平在過道上，解開他領口兩個扣子，“他這心口，堵了不止一天兩天。”
“三年了。”女人說，“三年前落下的病根。”
“三年前被人打過？”
女人一愣：“您……您怎麼知道？”
“脈上寫著。”秦風說，“胸口這一塊，氣過不去。當時傷得不算重，可這口氣一直沒順下來，憋在裡頭，一天一天攢。今天坐車顛，憋不住了。”
女人眼圈一下紅了：“那年館裡出了點事，他替人擋了一下……後來不疼了，就沒當回事。”
“不疼不等於好。”秦風把帆布包拉開，從裡頭摸出一個藍布卷。
布卷攤在座位上，一排針，長短不一，插在布裡。
旁邊一個年輕人往後挪了半步：“大爺，您這……車上扎針？”
“不扎肉。”秦風說，“扎穴。”
“可這也太……”
“你懂？”秦風抬眼看他。
年輕人不吭聲了。
秦風抽出一根針，捏在手裡，對著男人胸口上方一個位置，慢慢捻進去。手很穩，針尾一點點往下走。
男人喉嚨裡“呃”了一聲。
“有氣就好。”秦風說。
第二針，第三針。他下手不快，每一針下去都停一停，看男人的臉。
車廂裡沒人說話。有人舉著手機在拍，秦風也沒抬頭。
扎到第五針，男人忽然大口喘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起來，臉從白紙色慢慢回了一點血色。
“老周！”女人撲過去。
“別搖他。”秦風按住她，“讓他自己喘。”
又過了半分鍾，男人睜開眼，眼神散著，好一會兒才聚焦：“我……我在車上？”
“你在車上。”女人哭出來了，“你嚇死我了。”
秦風把針一根根起下來，用布擦了擦，卷回布裡。
“記住三條。”他一邊收針一邊說，“涼的別吃，酒別喝，晚上十一點之前躺下。”
“記住了記住了。”女人連連點頭，“大爺，您貴姓？多少錢？我給您……”
“不要錢。”
“那不行，這救命的事……”
“我說不要就不要。”秦風把布卷塞進包裡，“順手的事。”
男人撐著坐起來，還想說話，秦風擺擺手：“別說話，省點氣。到省城再找地方看一趟，把三年前那口氣理順了，才算好。”
“大爺。”男人喘勻了氣，“我姓周，周德海。您到省城是投親還是辦事？”
“找個人。”
“找誰？城北那一片我熟。”
秦風頓了一下：“姓顧。”
周德海眼睛一抬：“顧？城北姓顧的多，您說的是哪個顧？”
“遠山武道館，顧遠。”
周德海先是一愣，接著拍了下大腿，拍完又捂胸口：“哎喲……遠山武道館？那是我們館！我就在館裡做飯！您找我們館主？”
秦風看了他一眼：“你在那兒幾年了？”
“十一年。”周德海說，“顧爺待我不薄。”
“那正好。”秦風靠回椅背，“省得我打聽。”
周德海還想問什麼，被他媳婦拉了一下，便轉了話頭：“大爺，明兒一早我帶您去，我六點就得到館裡備早飯。您住哪兒？”
“還沒定。”
“那……”
“我自己找地方。”秦風說，“你把你的事辦了。”
到省城汽車站，十點四十。
站前廣場燈亮得晃眼，出租車排一長溜，喇叭聲此起彼伏。秦風站在出站口，仰頭看了看四周的樓，一層一層往上摞，看不到頂。
周德海追上來：“大爺，您真不跟我走？我那兒有張空床。”
“不了。”秦風說，“明早我自己過去。”
“那您記著，城北文昌街，走到頭有個大鐵門，門口倆石獅子，就是遠山武道館。”周德海比劃，“您到了跟門房說找周德海，他放您進。”
“嗯。”
周德海還想說什麼，被他媳婦拽走了。
秦風在站前轉了一圈，最後進了汽車站旁邊一家小旅館，五十塊一晚。屋裡一張床，一個電視，窗戶對著後巷。
他把帆布包放在枕頭邊，沒脫褂子，躺下就睡了。
睡了三個鍾頭，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他坐起來，摸出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出了旅館。
文昌街在城北，路兩邊是些老鋪子，賣早點的剛支起棚子，油條在鍋裡翻。
秦風一路走過去，問了兩個人，走到街盡頭。
大鐵門，兩個石獅子。門裡是一棟三層樓，樓前一片空地，鋪著青磚，十幾個穿白褂的年輕人正在跑步，一邊跑一邊喊號子，喊得整齊。
門房是個瘦老頭，端著茶缸，正看著學員跑。
秦風走過去：“找個人。”
“學員？報名在北邊那屋。”
“找顧遠。”
瘦老頭把茶缸放下，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你跟他說，秦風來了。”
“秦風？”瘦老頭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搖頭，“沒聽說過。你跟我們館主約了？”
“沒有。”
“那不行。”瘦老頭把茶缸端回去，“我們館主一天忙得腳不沾地，誰想見就見？你要是學員家長，走北屋；要是有別的事，留個話，我給你遞。”
“遞什麼？”
“你寫。”
秦風想了想，從包裡摸出那張照片，遞過去：“把這個給他看，他就知道了。”
瘦老頭接過來，翻過來看，背面三個字，墨都舊了。
“行吧。”他把照片夾在賬本裡，“我一會兒給他送上去。你在門口等著，別亂走。”
秦風就在門邊站著。
學員跑完了，進樓裡。又過了會兒，陸續有車開進來，下來些穿西裝的、穿練功服的，一個個進門都跟瘦老頭點頭。
太陽爬到樓頂上，曬得石獅子發白。
秦風站了一個鍾頭，腿沒動。
九點一刻，樓裡出來一群人。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頭高，肩背寬，穿一身深灰練功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瘦老頭迎上去，說了兩句，把照片遞過去。
男人接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腳步停了。
停得很短，也就一眨眼。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那三個字。
秦風走過去。
“小遠。”
男人抬起頭。
隔著七八步遠，秦風看見他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我是秦風。”
男人沒說話。
後頭那群人也站住了，有人小聲問：“顧爺，怎麼了？”
顧遠把照片合在手裡，往前走了一步。
“您認錯人了。”他說。
秦風看著他：“你左邊胳膊上有一塊疤，六歲那年冬天，你從柴垛上摔下來磕的。你怕我罵，躲在灶房後頭捂了一下午。”
顧遠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九歲那年，一頓吃四碗飯，撐得走不動路，我拿針給你扎了三個穴。”秦風說，“你哭著說再也不吃了，第二天照吃。”
後面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顧遠把照片遞回來：“老爺子，您歲數大了，記岔了。我不認識您。”
秦風沒接照片。
“我走三百裡地來的。”他說，“不是為了聽這句話。”
“那我也沒辦法。”顧遠把照片塞進他手裡，聲音不高不低，臉上沒什麼表情，“您要是缺錢，我讓財務拿兩千塊給您。您要是想找個地方住，我讓人送您去救助站。”
周圍靜了。
一個年輕學員小聲問旁邊人：“這老頭誰啊？”
“不知道。”
顧遠轉過身，對門房說：“老李，送這位老爺子出去。以後別什麼人都往裡頭放。”
“哎。”瘦老頭趕緊應。
顧遠抬腳往樓裡走。
秦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背。
“顧遠。”他喊了一聲。
顧遠沒回頭。
“你師父還活著。”
顧遠的腳步亂了半拍，隨即又穩下來，一步沒停，進了樓。
樓裡走廊盡頭，顧遠站住了。
他把手撐在牆上，站了差不多十秒，才把氣喘勻。
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出去。
響了四聲，通了。
那頭沒說話。
“大哥。”顧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來了。”
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認出你了？”
顧遠閉了下眼。
“我沒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