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接照片的手在抖
那頭沉默了大約五秒。電話裡能聽見那邊的呼吸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的。
“多久沒見了？”
“三十一年。”
“他認得你？”
“認得我。”
“他信你？”
顧遠沒回答。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來一點風，吹得他後頸發涼。
那頭說：“別硬撐。他要是問起來，你認。”
顧遠掛了電話。
走廊燈管嗡嗡響，白光晃得人眼暈。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鎖屏，塞回口袋。
手機又震了。
“遠哥，三樓有個學員摔了，從梯子上，後腦勺著地。在醫務室，護士搞不定，說要送醫院。”
“誰？”
“陳浩。外聘的，跆拳道黑帶，上周剛來。他死攥著床欄杆不讓你走。”
“讓他等著。”
顧遠拐進三樓訓練室。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道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嘴角有血，左眼腫了，靠牆站著，肩膀一聳一聳地喘。另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圓臉，金絲眼鏡，正打電話，語氣很衝，手還揮來揮去。
“……我告訴你們，這個人就是個看門的，你們讓他管我的學員？管理混亂！我要求立刻，”
顧遠走到他旁邊，站定。
西裝男轉頭：“顧教練。”
“嗯。”
“陳浩在訓練的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了，我懷疑是有人故意——”
“誰推的？”
“查了監控，沒有。但他後腦勺摔了，說頭疼、惡心，可能要腦震蕩。”
顧遠沒說話，走到訓練室裡面。梯子金屬的，三米高，防滑紋完整，沒有松脫。他蹲下來看了地面摩擦痕跡，指尖在橡膠墊上蹭了一下。
“他自己摔的。”
西裝男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陳浩今天練了多久？”
“三小時。”
“練什麼？”
“高空梯、翻越障礙、連續衝刺。”
顧遠點點頭：“他左腳踝有舊傷，去年在韓國比賽受的。三小時高強度之後踝關節穩定性下降，踩梯子最後一級滑了一下。”
西裝男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
“他昨天在醫務室拿過兩次藥，腳踝的膏藥還沒撕。”
醫務室在二樓，消毒水味很重。
顧遠推門進去，裡面站了七八個人，全都不敢出聲。
陳浩躺在急救床上，眼睛閉著，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看到顧遠進來，他睜開眼。
“顧教練。”
“醒著就別裝死。”
顧遠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他後腦勺三個位置，又按了頸椎第一節。動作很穩，不快不慢。
“頭疼？”
“疼。”
“哪邊？”
“左邊。”
“吐了嗎？”
“沒有。”
顧遠按了按他太陽穴，又按了手腕內側，等著脈。
“瞳孔放大，壓頸有痛感，後枕部無骨突，無出血。”他收回手，“腦震蕩，最重也是輕微的。不是腦出血。”
旁邊一個教練探頭：“怎麼判斷的？”
顧遠沒理他。
“陳浩，躺兩個小時。頭疼減輕、不吐、能正常說話，就是輕微腦震蕩。頭疼加重或者吐了，立刻送醫院。”
“兩個小時？”陳浩不太信。
“兩個小時。躺不滿，別想下地。”
劉振東，顧遠這才知道那個西裝男叫劉振東，陳浩的經紀人——在旁邊聽著，終於忍不住了。
“顧教練，你確定？沒有CT，沒有驗血，沒有任何檢查。”
顧遠把白大褂往旁邊一撥，坐到床邊，手在陳浩頭上摸了一圈，從頭骨摸到耳後。
“你當我是誰？”
劉振東愣了。
“你是……我們學校體能教練。”
顧遠看著他，沒說話。
安靜了幾秒。監護儀的滴聲一格一格地響。
一個年輕教練小聲說：“劉哥，遠哥以前是當兵的。”
“當兵的會看傷？”
“他以前在特戰部隊，學過急救。”
劉振東重復了一遍“特戰部隊”，語氣微妙，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在顧遠臉上掃來掃去。
顧遠站起來。
“劉教練，陳浩的傷我負責。兩個小時之內有問題，你找我。”
“如果沒事呢？”
“如果沒事，以後別讓外聘教練來我的訓練區。”
劉振東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他的訓練計劃不對。三小時高強度對左腳踝有舊傷的學員不合理。下次還這樣，出了事你負責。”
顧遠轉身往外走。
“顧遠！”
劉振東站在門口，一只手扶著門框。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顧遠回頭看了他三秒。
“憑你不敢讓我碰他。”
劉振東被噎住了。
下午兩點十分鍾。
顧遠回到醫務室。陳浩已經能坐起來了，臉色好了不少，正靠著床頭喝水。
轉頭、抬臂、下蹲、單腳站立，全做完了。
“好了。”
“真沒事？”
“真沒事。”
年輕教練湊過來，壓著聲音：“遠哥，你真就這麼確診的？”
“你信不信？”
“我……”
“不信也正常。”顧遠把病歷單寫了幾筆，“結果在那兒。”
顧遠坐回椅子，翻手機。
“大哥”發來一條消息。
“他下午會再來。這次別趕。”
顧遠撥回去。
“他要來幹什麼？”
那頭沉默幾秒，能聽見煙吐出來的聲音。
“他說要見你師父。”
“我師父在哪兒？”
“你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現在該清楚了。”
那頭掛了。
門開了。
劉振東進來，手裡一沓文件，臉色很難看，西裝外套的扣子都解開了。
“顧遠。我查了你。”
顧遠抬頭。
“你以前不是體能教練。”
“你叫什麼？”
“什麼？”
“你的真名。”
劉振東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頁，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指節發白。
“顧遠不是你的本名。”
“你查到了？”
“你以前叫顧長風。”
顧遠眼睛眯了一下。
“你查得挺深。”
“我本來只想查教練資質，結果查到一個三十年前的名字。”劉振東翻到第三頁，“顧長風，東江省第一人民醫院，主治大夫。”
“繼續。”
“然後是，”劉振東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事。”
顧遠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
“哪個事？”
“三十年前，東江省軍區一個將軍，心髒問題。全軍找不到能治的。”劉振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最後是你治的。你治好了，然後你消失了。辭職，隱姓埋名，所有人找不到你。”
“你查到了不少。”
“不止。”劉振東翻到最後一頁，“還有你三個徒弟。一個在商界，一個在政界，一個在學術界。都是頂級的。”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這個身份，”劉振東把文件合上，掌心壓在封面上，“你不應該是我們的體能教練。”
醫務室安靜了。走廊裡有腳步聲過去，又遠了。
顧遠站起來。
“劉教練，回去把陳浩的訓練計劃改了。左腳踝舊傷，每周不超兩小時高強度。”
“好。”
劉振東走了兩步，又回頭。
“顧遠……顧長風。”
“嗯？”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憑你不敢讓我碰他。”
劉振東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這句話你說兩遍了吧。”
“那就記住兩遍。”
劉振東走了。
顧遠坐在椅子上，翻到文件最後一頁。
三個徒弟的照片和名字。紙有點潮，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他看了很久。
把文件推到桌子下面。
手機又震了。
“大哥”。
“他來了。”
顧遠站起來，椅子推好，手插口袋，往走廊走。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牆上撞回來。
走廊盡頭，瘦老頭站在門外，風衣領子豎著，頭發花白。
看到他，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齊的牙。
“顧遠。”
顧遠站住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
老頭從口袋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很舊了，黑白的，邊緣發黃，還有一道折痕。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年輕，一個更年輕。
年輕的那個穿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本書。更年輕的那個穿道服，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認識嗎？”
顧遠看著照片。
看了很久。走廊燈在照片上晃出一層反光。
“不認得。”
老頭把照片收回去，塞回口袋，動作很輕，像是怕折壞了。
“行。不認得就不認得。”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老頭回頭。
“你師父，”
“我師父？”老頭笑了，皺紋全擠到一起，“我師父是顧長風。”
顧遠沒說話。
“你不是他？”
“我不是。”
“那你叫他師父？”
“我確實叫他師父。”老頭看著他，笑意一點一點收了，“但你叫不叫顧長風，是你自己的事。”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慢慢遠了。
顧遠站在走廊裡，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燈管還在嗡嗡地響。
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接過照片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