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半塊白玉佩
車動了。
崔九把木匣推過來。“打開。”
沈渡掀開匣蓋。裡頭兩樣東西：一張灑金帖子，半塊白玉佩。帖子是顧家的，上頭寫著“賞梅宴”，日子就是今日。
“顧家今日開梅宴。”崔九說，“你去。”
“我？”
“你。”崔九把玉佩拈起來，對著燈照，“顧家二老爺認得這個。”
玉佩斷了半塊，斷口磨得圓潤，玉色發青，上頭刻著半朵梅花。
“柳家的東西。”沈渡說。
“你認得？”
“我娘有一塊。另半塊。”
崔九看她一眼，把玉佩放回匣裡。“顧二老爺手裡有份名冊。我要你看一眼，記住幾個名字。”他說，“梅宴上人多，你是柳家表親，沒人攔你。”
“柳家表親。”沈渡重復，“柳家還有什麼人，我都不認得。”
“你不用認得。你只要讓顧二老爺看見這半塊玉。”
車外天沒亮透。沈渡把帖子拿在手裡，問：“顧家為什麼認柳家的玉？”
崔九笑了一下。“你娘沒跟你說過？”
沈渡沒答。她娘走得急，什麼也沒說。八年前的冬天，她娘病了三日，第三日夜裡沒了氣。第四日劉氏進門。
“到了。”崔九敲車壁。
車停在巷口。他把匣子遞給她：“帖子拿著，玉貼身收。顧鈞，五十上下，左眉一道疤。你見了人，把玉露出來，他自己會來找你。”
“我進去多久？”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不出來，我進去接你。”
沈渡下了車。
巷子盡頭是顧家側門，已經有人進出。她低頭看了看身上——月白衫子，青布裙，不算體面，也不算寒酸。她把玉塞進袖裡，帖子捏在手上，往側門走。
顧家的梅園比沈家大三倍。
沈渡進了門，順著人流轉。梅樹沒開幾朵，人倒不少。她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眼睛掃園子。東邊水榭，西邊戲臺，中間一條石子路，兩邊擺著茶案。來的人非富即貴，衣裳料子都比她身上這件好。
然後她看見一個熟人。
沈瀾。穿一身鵝黃，站在一叢梅樹底下，身邊圍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劉氏也在，隔了幾步，正跟一個穿絳色衣裳的婦人說話。
沈渡往柱子後頭退了半步。
晚了。沈瀾的眼睛已經掃過來。
“喲。”沈瀾走過來，兩個姑娘跟在後面。“這不是我姐姐麼。”她笑，“你怎麼也來了？顧家的帖子，什麼時候發到沈家去了？”
沈渡沒動。
“我問你話呢。”沈瀾往她跟前湊，“你一個人來的？誰帶你進來的？”
旁邊圓臉姑娘問：“瀾兒，這是誰？”
“我姐姐。”沈瀾說，“沈家的。她娘死得早，我娘續的弦。”
圓臉姑娘上下打量沈渡，嘴一撇：“穿成這樣也來赴宴？顧家門檻什麼時候這麼低了。”
另一個瘦高姑娘掩著嘴笑：“瀾兒，你爹好歹是個官，怎麼你姐姐穿得跟個丫頭似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沒理，對沈瀾說：“我來不來，跟你沒關系。”
“怎麼沒關系。”沈瀾聲音高了些，“顧家是什麼地方，你一個——”
“瀾兒。”
劉氏過來了。一身藕色，頭上插著金釵，臉上笑著，眼睛沒笑。
“你怎麼在這兒？”劉氏問沈渡，聲音不高，周圍幾雙耳朵都豎著，“你父親知道麼？”
“不知道。”
“那你——”
“我是柳家的客。”沈渡把帖子抬起來，“顧家請的。”
劉氏的眼睛在帖子上停了一下。
“柳家？”她笑，“柳家還有什麼人？你娘死了八年，柳家早沒人走動。你拿一張帖子來糊弄誰？”
周圍有人看過來。
沈渡沒急。她把帖子翻開，給劉氏看：“顧家發的帖，上頭有印。劉嬸不信，去問門房。”
劉氏臉色變了變。“你叫誰嬸子。”
“那叫什麼？”沈渡看著她，“母親？”
劉氏沒接。
沈瀾扯她娘的袖子：“娘，她——”
“行了。”劉氏拍拍女兒的手，轉頭對沈渡笑，“既然來了，就好好待著。別給沈家丟人。”
她拉著沈瀾走了。那兩個姑娘跟著走，圓臉的回頭看了沈渡一眼，嘴裡嘟囔：“柳家，柳家早死絕了。”
沈渡聽見了，沒回頭。
她把帖子收好，往園子深處走。
園子東頭有一座水榭。
沈渡走過去的時候，水榭裡坐著幾個人。正中一個老者，五十上下，左眉一道疤。
顧鈞。
沈渡在廊下站住。她沒立刻過去。等了等，等到顧鈞身邊的人散了些，才走上去，站在水榭外頭，把袖裡的半塊玉佩摸出來，捏在指間，對著光。
玉是青的，光一照，透出一點白。
顧鈞正跟人說話，眼角掃過來。話停了。
他轉過臉，盯著沈渡的手。
“你過來。”
沈渡走過去。
顧鈞伸手：“給我看看。”
沈渡把玉遞過去。顧鈞接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從自己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另半塊玉佩。
兩塊一對，斷口嚴絲合縫。
顧鈞抬起頭。“你是柳家的人？”
“柳家的表親。”
“表親。”顧鈞重復了一遍，把兩塊玉分開，還了她半塊，“柳家哪一房的表親？”
“我娘姓柳。”沈渡說，“單名一個‘沅’字。”
顧鈞的手停在半空。
“柳沅。”他說，“你是柳沅的女兒。”
“是。”
顧鈞沒說話。他把手裡那半塊玉收起來，看了沈渡很久。
“你娘……”他開口，又停了，“還好麼？”
“死了八年了。”
顧鈞的臉沉下去。
“八年。”他低聲說，像是在算什麼，“八年前冬天？”
“是。”
水榭外頭有人走過來。
“顧二叔。”
沈渡回頭。劉氏站在廊下，臉上堆著笑，眼睛在沈渡和顧鈞之間來回轉。
“這孩子是我家的。”劉氏說，“我繼女。她不懂事，跑到您這兒來叨擾——”
“她不是來找我的。”顧鈞說。
劉氏一愣。
“她是柳家的客。”顧鈞看著劉氏，“柳沅的女兒。劉娘子，你繼女是柳沅的女兒，你不知道？”
劉氏的臉僵住了。
“我……”
“柳沅當年跟顧家什麼交情，你該清楚。”顧鈞的聲音不高，水榭裡外的人都聽得見，“她女兒來顧家，是我請的。你方才在外頭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劉氏張了張嘴。“我——”
“行了。”顧鈞擺擺手，“你回去吧。我跟這孩子說幾句話。”
劉氏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
水榭裡只剩沈渡和顧鈞。
顧鈞讓下人上了茶，自己坐在對面，看著沈渡。
“你叫什麼？”
“沈渡。”
“沈渡。”顧鈞念了一遍，“你娘給你起的？”
“是。”
顧鈞點點頭。他端起茶，沒喝，又放下。
“你娘當年也拿過這半塊玉。”他說，“來求我一件事。”
沈渡抬眼。“什麼事？”
顧鈞沒答。他站起來，走到水榭邊上，背對著她。
“你娘嫁進沈家之前，是柳家的獨女。柳家敗了，她一個人撐著。”顧鈞說，“她來找我，是八年前的秋天。”
八年前的秋天。她娘那年冬天沒的。秋天來求人，冬天就死了。
“她求我什麼？”
顧鈞轉過身。“求我保一個人。”
“誰？”
顧鈞看著她，沒說話。
水榭外頭起了風，梅枝晃了晃，掉下幾片葉子。
“你娘不是病死的。”顧鈞說。
沈渡的手指在袖裡攥緊了。
“你說什麼？”
“我說——”顧鈞往前走了半步，“你娘那個病，來得太急。三日就沒了。我派人問過，沈家說是急症。可我後來聽說，她死的前一天，還出門見過人。”
沈渡站著沒動。“見誰？”
顧鈞沒答。他看了一眼水榭外頭，壓低聲音：“你先回去。三日後，你再來一趟，走西角門，別讓人看見。我把當年的事跟你說清楚。”
沈渡看著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娘那半塊玉，是交給我的。”顧鈞說，“她說，等有人拿著另半塊來找我，就把該說的話說了。”
他頓了頓。“我等了八年。”
沈渡把半塊玉收回袖裡，轉身要走。
“等等。”
她回頭。
顧鈞的眼睛落在她袖口。“你袖子裡是什麼？”
沈渡低頭。方才攥手的時候，袖口翻起來，露出木牌一角。
“沒什麼。”
“拿出來。”
沈渡沒動。顧鈞走過來，伸手。沈渡退了半步。
“‘野’字牌。”顧鈞說，“我看見了。”
沈渡抬眼看他。
“你娘當年也有一塊。”顧鈞說，“一模一樣。”
水榭外頭風大了。
“‘野’字營的人，二十年前就沒了。”顧鈞看著她，“你娘那一塊，我以為跟她一起埋了。”
沈渡沒說話。
“你是誰的人？”顧鈞問。
沈渡看著他，半晌，笑了一下。
“顧二老爺，”她說，“您方才說，我娘求您保一個人。保的是誰？”
顧鈞沒答。
“您不說，我就走了。”沈渡把袖口攏好，“三日後我來。您把該說的說了。說不全，我就不來了。”
她轉身出了水榭。身後顧鈞沒攔。
走出梅園，出了側門，巷子裡停著一輛車。青簾。
沈渡上了車。崔九坐在裡頭，面前還是那只木匣。
“見著了？”
“見著了。”
“他怎麼說？”
沈渡把半塊玉放在匣蓋上。“他說這半塊玉不是柳沅的。”她看著崔九，“是別人的。”
崔九沒動。
“他還說，”沈渡往前傾了傾，“我娘當年也有一塊‘野’字牌。”
車裡靜了一會兒。
崔九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早就知道。”沈渡說，“你給我這塊玉，就是要他認出我。”
崔九沒否認。
“為什麼？”
崔九把木匣合上。
“因為你娘那塊玉，如今在劉氏手裡。”他說，“我要你拿回來。”
沈渡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崔九從袖裡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顧鈞方才在水榭裡，讓人遞了張條子出去。我的人截了。”
沈渡接過來看。上頭一行小字，寫的是——“柳沅有女，在沈家，查。”
她抬起頭。
崔九看著她：“顧鈞要查你。你猜，他會查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