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新婚夜的質問
窗外的雨敲著婚房的玻璃，馬車駛過泥濘道路時留下的車轍已被夜色吞沒。克拉拉坐在床沿，手裡攥著那塊從嫁妝箱底取出的襁褓布。象牙白的布角洗得發薄，藍黑色絲線繡成一枚展翅鷹紋，針腳細密，紋樣卻與阿什沃思家的銀器上一模一樣。
她把燭臺移近，先看左翼，再看鷹喙下那道歪斜的短線。那條線被補過一次，補線的顏色比原來的絲線略淺。她在溫特沃斯家見過同樣的針法，瑪莎·哈特縫補女僕圍裙時，總會在收針處多繞半圈。眼前這塊布的補痕，卻來自另一只手。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像有人收回了門閂。克拉拉將襁褓布壓在裙褶下，指尖攥住針線小包的提帶。門開了，西奧多·阿什沃思走進來，黑色燕尾服上仍別著那枚黑紗喪臂章。
他沒有向她道賀，也沒有看床頭擺著的銀燭臺，只在門邊停住。雨水從他的長筒皮靴邊緣滴落，落在石地上，一聲接著一聲。
克拉拉起身行禮：“閣下若要召見僕人，吩咐門外的人便足夠了。新婚之夜親自走進來，想必有一句話非得當面說不可。”
公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得比禮節所允許的時辰久了一些。他抬手解開她面紗後的銀簪，動作幹淨利落，面紗從她肩頭滑落，擦過淺藍色短外套的衣領。
“我知道你不是塞西莉亞·溫特沃斯。”他說，“告訴我，你把真正的她藏在哪兒了？”
克拉拉的手指在裙側收緊。她想起清晨那場倉促的婚禮，牧師翻開結婚登記冊時，塞德裡克·溫特沃斯站在她身後，手杖尖一次次觸碰石板。那聲音像在催促一輛即將翻進溝渠的馬車。
她抬眼望著公爵：“閣下既然早已知道新娘換了人，為何仍讓牧師念完誓詞，還在登記冊上寫下我的婚名？”
公爵走到壁爐旁，把溼透的手套放在石臺上：“我需要一場已經完成的婚姻。溫特沃斯家的女兒必須在今日成為我的妻子，教區登記、見證人的姓名和結婚禮服都不能缺。”
“您需要的是溫特沃斯家的女兒，還是塞西莉亞·溫特沃斯這個名字？”克拉拉問，“若您認定我是假冒者，結婚登記便該立刻停下，您有足夠的地位要求牧師重新核對。”
“牧師核對的是教區收到的結婚預告，父親遞交的書面聲明，還有站在祭壇前的女子。”公爵的聲音平穩，“那三樣東西都寫著塞西莉亞·溫特沃斯。你若在眾人面前說出真相，首先被帶走的人會是你。”
克拉拉看著他拇指上的金質印戒：“閣下是在提醒我，我已經失去辯解的資格？”
“我在提醒你，結婚後的女子受丈夫監護，財產與債務都要經過丈夫之手。你的叔父可以聲稱你蓄意欺騙，我也可以把你送回溫特沃斯莊園。”他說，“那裡有人比我更急著讓你閉嘴。”
塞德裡克的銀頭手杖在她記憶裡敲過太多次地面。今日他替她整理手套時，左手小指上的舊紋章戒指曾擦過她的腕骨。那枚戒指的紋章被磨掉了一角，恰好與襁褓布上的鷹喙短線相同。
克拉拉把襁褓布從裙褶中取出，展在燭光下：“您說我把塞西莉亞藏起來，可您已經搜過馬車、莊園和僕人的房間。若她真躲在肯特郡，您不會等到現在才來問我。”
公爵的視線移向那塊布，臉色終於出現變化。他向前一步，伸手欲取，克拉拉先把布收回掌心。她的針線小包被提帶勒進手腕，疼痛使她保持清醒。
“這件東西從嫁妝箱底層找到。”她說，“箱子上有溫特沃斯家的封蠟，布角卻繡著阿什沃思家的鷹紋。閣下認得它，對嗎？”
“把它給我。”公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你不懂它為何會在你的嫁妝裡。”
“我記得每一件嫁妝的來處。”克拉拉答道，“床單來自倫敦的布商，銀匙屬於母親的嫁妝，針線小包由瑪莎·哈特縫制。沒有人告訴我這塊襁褓布的存在，連塞德裡克·溫特沃斯也沒有。”
公爵把手收回，指節在掌心壓出一片白色：“你見過瑪莎·哈特？”
“她在晚宴前替我整理頭發。”克拉拉說，“她看見這塊布時摔碎了一只茶杯，還把碎瓷片藏進圍裙口袋。她說自己年紀大了，手腳不聽使喚。我記得她看布角的時間，比看碎片的時間久。”
“她有沒有告訴你什麼？”公爵問。
“她說，阿什沃思家的孩子出生後，襁褓布會在右下角繡一枚鷹羽。她說完這句，塞德裡克·溫特沃斯便在門外咳嗽。”克拉拉停了一下，“閣下若只為尋找塞西莉亞，何必在意二十多年前的一塊舊布？”
公爵沒有回答。他側過身，燭光照出他頸側一道淡白的舊傷。那道傷比傳聞中的病弱更像某次馬車事故留下的痕跡，卻沒有人敢在社交季向他詢問。
克拉拉將布角折回原處：“您真正想找的東西，藏在我的嫁妝裡。您早知道塞西莉亞會逃婚，所以安排人守住道路，等著一位溫特沃斯小姐被送進您的府邸。您甚至知道我會被推到祭壇前。”
“我不知道你會來。”他說，“我只知道塞德裡克·溫特沃斯不敢讓這樁婚事落空。”
“這句話不能讓您脫身。”克拉拉把襁褓布放在掌心，“他怕您翻舊賬，怕您查這樁婚事底下到底壓著什麼。您把我留在這裡，等於把一份新的證詞放在自己身邊。”
公爵冷冷看她：“你很快就學會了拿證詞換位置。”
“我從小沒有別的東西可用。”她說，“姐姐擁有姓名、房間、舞會請帖和家裡所有人的順從。我只有記性。誰在什麼時候說過什麼，我都記得。”
“那就記住今晚。”公爵走近她，聲音壓低，“真正的塞西莉亞·溫特沃斯已經離開倫敦，與你同行的人裡沒有她。她帶走了一只小皮箱，箱子裡裝了什麼，我的人沒有看清。”
克拉拉盯著他：“您派人跟蹤她？”
“我派人看守我的邊界。”公爵說，“她從溫特沃斯家的後門上了一輛沒有車徽的馬車，車夫收了兩枚幾尼。那輛馬車在出城後改道，向南去了。”
“肯特郡的道路有許多岔口。”克拉拉說，“您的人只看見馬車離開，無法證明她去了哪裡。您把疑問壓在我身上，便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我想知道她去了哪裡。”公爵回答，“也想知道誰教她在婚禮當日逃走。”
克拉拉把襁褓布夾在兩指之間，藍黑絲線在火光裡浮出暗色：“塞西莉亞沒有告訴我她要走。她今早派人送來一封短箋，叫我去馬廄取一件披肩。我到那裡時，只有一只空皮箱和一枚斷掉的珍珠扣。”
公爵抬起眼：“那封短箋在哪裡？”
“被塞德裡克·溫特沃斯拿走了。”她說，“他當著我的面撕成四片，丟進壁爐。紙燒得很快，墨跡卻在火舌裡顯出兩行。我記得其中一句，‘她不會讓你們替她完成這場婚事’。”
公爵的手按在壁爐石臺上：“你為何不把這件事告訴我？”
“我剛從教堂回來，您沒有問。”克拉拉答道，“晚宴上您也沒有看我，只問管家塞西莉亞是否仍厭惡鴿肉。直到現在，您才挑開我的面紗。閣下給人的印象太像一位已經決定答案的審判者，我沒有理由主動替您補上證詞。”
公爵的目光壓住她，像一把擱在桌邊的薄刃：“你擔心我殺你？”
“我擔心您讓別人殺我。”她說，“殺人需要一把刀，毀掉一個女人的名聲只需一封信。若我明日被送回溫特沃斯莊園，倫敦的報紙會說我冒充姐姐，教區登記會說我是您的妻子，兩個說法都能把我困住。”
“你要什麼？”公爵問。
“我要看結婚登記冊上的原文，要看溫特沃斯家遞交的結婚預告，還要知道您今晚進這間屋子，到底是來問人，還是來找東西。”她答，“我給您關於塞西莉亞的記憶，您給我查清這場婚姻究竟替誰遮住了什麼。”
公爵沉默片刻，轉身拿起手套：“你沒有資格同我談條件。”
克拉拉把襁褓布放回裙側：“閣下若真這樣認為，早該叫人把我帶走。您還站在這裡，說明我手裡的東西比您承認的更重要。”
門外的雨聲加重，風從窗縫灌進來，燭火向一旁歪斜。公爵握住門把，黑色印戒在火光中掠過。他沒有回頭，只留下那句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話。
“因為我要的東西，在你的嫁妝裡。”
門合上後，鎖舌落下的聲音傳到床邊。克拉拉站了許久，才重新展開那塊襁褓布。布洗得發薄，角上的鷹紋在燭光裡忽明忽暗，補過的那道短線隨著她的指尖輕輕起伏。她想起瑪莎捧著它時發抖的手，想起公爵方才望過來的那一眼——那一眼裡分明認得這塊布，卻什麼也沒有說。
她到底沒有去動那道補痕。今晚被挑開的只有一層面紗，這塊布底下壓著的東西，還不到揭開的時候。她把布重新折好，壓在掌心，望著窗外漸密的雨，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