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棄徒下山，狗哭
山門那塊黑底金字的“天醫閣”匾額，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寒光。殘陽如血，將那道巨大的門樓拉出長長的陰影，陰影邊緣參差破碎，像極了林野此刻破碎的心境。林野背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包袱，站在山道盡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粗糙的石牌。石頭的稜角硌得指腹生疼，這種痛感讓他感到一絲真實的活著的感覺。心中湧起的不僅是被逐的屈辱，更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三年光陰，他像只啞巴老鼠一樣活著，卑微、沉默、壓抑，終於能喘口粗氣了。夜風漸起，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懷裡的黑炭突然劇烈掙扎起來，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盯著林野，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那聲音並非普通的狗吠，而是帶著濃重血腥氣的嘶啞哭訴，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林野的腦海中輕輕刺痛，每一下都挑動著神經末梢。林野眉頭微皺，強壓下心中煩躁，閉目三息，意識沉入一片虛無的寂靜。周遭的風聲、蟲鳴、遠處更夫的梆子聲，統統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
萬象諦聽，覺醒。
周遭百米內的生機瞬間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所有的聲音都被剝離了表象，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實的生理信號。黑炭的心聲清晰得可怕，空蕩蕩的胃袋在劇烈收縮，胃酸灼燒著黏膜，那種痛感如同鈍刀割肉，一波波衝擊著林野的感知。與此同時，遠處草叢裡一只野雞的心跳驟然加速，恐懼的情緒化作尖銳的頻率，在林野耳畔炸開。林野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只受驚的野雞，確認它並未受傷，只是單純受驚。那野雞撲稜著翅膀消失在灌木深處，留下一片細微的沙沙聲。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聲說道：“黑炭，忍著點，餓肚子很難受吧。”
黑炭原本焦躁的嗚咽聲戛然而止。林野指尖彈出一縷極低的聲波，那頻率恰好契合犬類安撫神經的閾值。黑炭身體瞬間松弛下來，乖乖伏在林野腿上，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帶來一陣溼涼的氣息。遠處樹梢下，幾道黑影悄然浮現。王霸手下的一名內門弟子嗤笑一聲，打破了現場的死寂。
“喲，這不是咱們天醫閣的大才子嗎？”
那人手裡把玩著一枚銀釘，銀釘在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只死蟑螂。
“怎麼，被扔出來了，連條狗都帶著走？也不怕那髒畜生啃了你一口。”
林野連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拍了拍黑炭的頭。黑炭立刻發出溫柔的呼嚕聲，仿佛在回應主人的關切。那弟子臉色更加難看，周圍幾名弟子也跟著哄笑起來。笑聲在山谷間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廢物就是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配談醫道？”
林野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了這群聒噪的人，落在了他們身後那只體型龐大的鐵背熊妖獸身上。那妖獸正低聲咆哮，似乎對周圍的嘲諷感到不滿，口水順著獠牙滴落，腐蝕著地上的落葉。然而，林野眼中的笑意卻在這一刻收斂得無影無蹤。諦聽中，妖獸體內傳出一陣令人心悸的悶響，那是骨骼錯位與肌腱撕裂的聲音，並非正常的咆哮，而是生命走向崩潰的徵兆。
林野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別吵了，你們這只妖獸，最多還有半炷香。”
哄笑聲瞬間凝固。那弟子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劇烈的嘲笑。
“放屁！它可是王霸師兄親自養的靈鐵熊，渾身筋骨堅硬如鐵，你哪只眼看它快死了？”
林野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可怕。
“它肋骨第三根已經斷裂，碎骨刺穿了肺葉。現在它在用最後的氣力維持形態，一旦它發起攻擊，或者情緒波動太大，內髒破裂，當場就會暴斃。”
王霸手下的另一名弟子冷笑一聲，向前跨了一步。
“林野，你倒是會裝神弄鬼。敢不敢打賭？我這就讓它咬你一口，看它死不死。”
林野沒有退縮，只是靜靜看著那只鐵背熊。
“它現在連站起來都費勁，你讓它咬我？它只會先把自己肺裡的氣喘斷。”
圍觀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更多人則是一種看好戲的冷漠。王霸本人並未現身，但這裡站著他的核心親信，足以代表少閣主的意志。那弟子見林野執迷不悟，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你嘴硬，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黑炭，你等著，今天咱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醫獸術。”
他一聲低喝，示意身旁的鐵背熊上前。
林野嘆了口氣，側身避開黑炭，站在原地不動。
“我勸你一句，退後三步。它隨時可能倒下，別被壓死了。”
那弟子滿臉通紅，顯然被林野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激怒到了極點。
“你再說一句廢話，我現在就動手。”
話音未落，鐵背熊突然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哀鳴。那聲音不再是威嚴的低吼，而是像被踩了尾巴的幼獸一樣悽厲。它四肢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緊接著，一股腥臭的血霧從它口鼻中噴出，原本堅硬的皮毛下，隱約可見骨骼扭曲的輪廓。
全場死寂。
弟子們驚恐地後退，有人甚至嚇得跌坐在地。那只鐵背熊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林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輕聲說道。
“第三根肋骨。斷口參差，刺入肺葉。我早說了，它撐不住。”
那弟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林野不再理會他們，彎腰抱起已經徹底安心的黑炭，轉身準備離開。他以為這場鬧劇到此為止，自己可以悄然下山，開始新的生活。然而，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一道蒼老卻深邃的聲音，從他身後的陰影中響起。
“站住。”
林野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你的諦聽之術，何時變得這般通玄了？”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樹影，正是天醫閣的老太監長老。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枯槁，眼神卻如深潭般幽深。
林野停下腳步，恭敬地行了個禮。
“晚輩只是運氣好，誤打誤撞。”
長老眯起眼睛，目光在林野身上掃過。
“誤打誤撞？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那妖獸體內的異變，連我觀察了三天都沒發現，你閉目三息便能聽出骨裂聲，這絕非尋常醫術。”
林野心中一緊，他知道，自己隱藏的天賦恐怕已經瞞不住了。
“長老誤會了，晚輩只是……”
“不必多言。”長老抬手打斷了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傳令符。那符籙在空中炸開，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雲霄。
“三日後，回山領罰。”
林野看著那消散的流光，心中五味雜陳。
“領罰？”
“對。”長老轉過身，背對著林野，聲音聽不出喜怒。
“天醫閣不養閒人，更不養不知死活之人。你既能聽萬物之聲，便該知曉，這世上的‘罰’，從來不只是挨打那麼簡單。”
林野握緊了懷裡的黑炭，感受著它溫暖且平穩的心跳。
“三天，我記住了。”
“路上小心。”長老輕哼一聲，身形緩緩隱入黑暗。
林野站在原地，望著那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夕陽，心中既忐忑又期待。這一場驅逐，或許並非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但此刻，他只想盡快走遠，遠離這個充滿算計與陰謀的地方。
夜色如墨，林野背著行囊，腳下的枯枝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懷裡的黑炭打了個寒顫，腹中傳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
“餓……主人，肚子裡像是有只小獸在打架……”黑炭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哭腔。
林野低頭，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指尖順勢劃出一道微弱的聲波。那聲波無形無質，卻如春雨般潤入黑炭的身體，撫平了它因飢餓而翻湧的胃酸。黑炭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遠處，兩道黑影如鬼魅般綴在後方。
“那個廢物，真以為憑一只流浪狗就能活過三天？”
“噓，輕點。天醫閣的長老放他走，未必是善意，更像是……誘餌。”
林野耳尖微動，雖然閉目三息的能力尚未完全穩固，但此刻感官極度敏銳，這兩人的竊竊私語已逃不過他的感知。他裝作不知，腳下步伐加快，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山谷。
山谷兩側峭壁陡立，月光被遮擋，四周昏暗得如同地獄。忽然，一股腥臭撲面而來。
“汪！”黑炭猛地掙開束縛，衝著牆角一陣狂吠，眼神中竟閃過一絲人性化的驚恐。
林野眉頭緊鎖。方才那一瞬間，他聽見了牆角陰影中傳來極細微的骨骼摩擦聲，那不是普通野獸的窸窣，而是某種甲殼類妖獸蛻皮時的脆響。
“別叫。”他低喝一聲，手指輕點黑炭的天庭，再次釋放安撫聲波。
黑炭嗚咽著趴伏下來，但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安。
林野蹲下身，假裝整理鞋帶，實則側耳傾聽。果然，那聲音越來越密集，伴隨著一種類似液體滴落的粘稠感。他心中凜然——這看似荒僻的山谷，竟藏著一只尚未成形的毒蛟幼體，而它正在尋找獵物。
“前面那位，若是想找死，不必繞路。”
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炸開，兩只手持短刀的手探出，擋住了去路。林野沒有抬頭，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聽見了刀鋒與空氣摩擦的尖銳嘯叫，更聽見了對方心跳驟停的恐懼——因為那毒蛟，正趴在二人的背上。
“跑。”林野低語。
話音未落，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大地隨之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