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化名沈晚
京城西市，濟世堂。
天沒亮透，門板被人拍得砰砰響。
孫掌櫃披著衣裳出來，一開門，門口站著個瘦得像紙片的丫頭，一身灰撲撲的粗布，懷裡抱著個舊藥箱。
“掌櫃的，招人嗎？”
“不招。”孫掌櫃要關門。
丫頭伸腳抵住門縫：“我能診脈。”
“哪來的野丫頭，去去去。”
“診錯了，我賠命。”她抬眼，“診對了，給我一碗粥。”
孫掌櫃愣了一下。
後頭忽然有人喊：“掌櫃的，救命——”
隔壁賣豆腐的婆子抱著孫子衝過來，孩子燒得直抽，眼白翻著。
“三天了，退不下去。”婆子哭，“回春堂的方子吃了兩副，不管用，太醫院的門檻我踩不進去啊。”
孫掌櫃摸脈，皺眉：“參湯灌了沒？”
“灌了兩碗。”
“壞了。”楚晚蹲下去，掀孩子眼皮，又掰開嘴看舌苔，“再灌一碗，今夜就該燒紙了。”
“你——”
“熱毒閉在裡頭，參湯是柴，越添越旺。”
她打開藥箱，取針。
孫掌櫃一把攥住她手腕：“你什麼人？敢在我鋪子裡動針？”
“我娘教的。”她抽回手，“我娘死了，教的東西還在。”
“你娘是誰？”
“說了你也不認。”針已經扎進孩子虎口。
“掌櫃的，去抓藥。石膏一兩，知母六錢，甘草三錢，粳米一撮。水三碗，煎一碗。”
孫掌櫃沒動。
婆子跪下了：“掌櫃的，讓她試！我孫子要沒了，我拿什麼活！”
孫掌櫃咬牙：“抓！”
藥下去半個時辰，孩子的抽停了，臉上的紅退了一半，喉嚨裡哼了一聲。
婆子撲上去：“狗兒？狗兒？”
孩子睜開眼：“奶……”
婆子嚎啕大哭。
孫掌櫃站在原地，看了她半天。
“你叫什麼？”
“沈晚。”
“哪兒人？”
“江南。逃荒過來的。”
“你娘是郎中？”
“是。”她低頭收針，一根一根擦幹淨，“我娘說過，醫不是給人續命，是給人留個機會。”
“這話誰說的？”
“我娘。”
“你娘有名有姓嗎？”
楚晚抬頭，笑了一下：“掌櫃的，一碗粥。”
孫掌櫃看了她很久，轉身進了後廚。
“粥沒有，有面。”他端出來一碗，“從今日起，你在這坐堂。管吃管住，一個月三十文。”
“五十。”
“你倒會講價。”
“我值。”
十日後。
定國公府來了人，管家姓周，一進門就嚷：“孫掌櫃，我家老夫人的藥，你這兒能抓不能抓？”
“抓，怎麼不抓。”
“抓了也沒用。”周管家嘆氣，“太醫院開的方子，吃了半個月，老太太夜裡還是咳，咳得見血。”
孫掌櫃的手停在算盤上。
楚晚在櫃臺後頭搗藥，沒抬頭：“咳的時候，是不是先幹咳，咳到末了一口痰裡帶血絲？”
周管家一愣：“你誰？”
“坐堂的。”
“一個丫頭片子，問這些做什麼？”
“夜裡咳，白天不咳，是不是？”
周管家不說話了。
“是不是後半夜厲害，得坐起來？”
“……是。”
“右邊胸口，按下去疼不疼？”
周管家往後退了半步：“你、你怎麼知道？”
楚晚放下藥杵：“因為太醫院治的是肺，她病在肝。”
孫掌櫃臉都白了：“沈晚！”
“掌櫃的，老夫人的方子裡，是不是有百合、麥冬、川貝？”
“你怎麼——”
“越吃越咳。”她說，“養陰的藥把火關在裡頭，出不來。”
周管家盯著她：“你跟我走一趟。”
“我不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她低頭繼續搗藥，“我這坐堂的，一天五十文，走了沒人替。府上要請，請孫掌櫃。”
孫掌櫃連連擺手：“我不去我不去，我這點本事，進了國公府的門，腿肚子轉筋。”
“那就抬著轎子來請我。”楚晚說。
周管家愣了。
“老夫人的病，拖不過七日。”她把藥末倒進罐裡，“七日之內，你們會再來。”
周管家臉色變了又變，甩袖走了。
孫掌櫃拍桌子：“你這丫頭，找死！那是定國公府！”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掌櫃的。”楚晚抬頭，“我要是自己送上門，我是下人。他們來請我，我是大夫。”
孫掌櫃張了張嘴，半天說了一句：“你娘教的？”
“我娘教的。”
第五日夜裡，定國公府的轎子停在濟世堂門口。
周管家親自來，臉黑得像鍋底：“姑娘，府上請您。”
楚晚正在燈下磨藥：“老夫人又咳了？”
“咳了三日，昨夜吐了小半碗血。”
“還沒到七日。”她把藥箱蓋上，“走吧。”
定國公府，西跨院。
老太太歪在榻上，臉色青灰，一屋子人。床邊站著個穿月白袍的年輕人，眉頭鎖得死緊。
“就是她？”年輕人抬眼，“周順，你從街上撿個丫頭來給我祖母看病？”
“三爺，太醫院那幾位……”
“太醫院治不好，就該另請高明，不該請個來歷不明的。”
楚晚放下藥箱，站著沒說話。
老太太睜開眼，聲音啞：“多大？”
“十六。”
“學過幾年？”
“我娘教了七年，我學了兩年。”
“那不就是兩年？”
“兩年夠治病。”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
楚晚沒笑。她走過去，掀開老太太的袖子，按在小臂內側：“這兒疼嗎？”
老太太“嘶”了一聲。
“這兒呢？”她按到腋下。
“疼。”
她退開半步：“三爺，您祖母不是肺病，是肝鬱化火，火氣上衝，逼得血從肺裡出來。她這半年，是不是常常半夜睡不著，白天又愛發脾氣？”
年輕人愣了一下：“你怎麼——”
“太醫院的方子，我猜是清肺的。越清越堵。”
“你懂什麼？”
“我不懂。”楚晚從藥箱裡取出一包藥，“我只會治。”
“等等——”
“三爺。”她轉過身，“我要是治錯了，您把我送刑部，一刀砍了，我不喊冤。可我要是治對了呢？”
“你要什麼？”
“二十兩銀子。還有，我要在府上留十日，看著老夫人吃藥。”
年輕人盯著她，半晌，笑了：“你倒會要價。”
“我值。”
老太太在榻上忽然笑出聲：“這丫頭，有點意思。”
年輕人躬身：“祖母。”
“讓她治。”
“祖母——”
“我說讓她治。”老太太喘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再讓太醫院那幾位清下去，就真沒了。”
三日。
老太太能坐起來了，能喝粥了，夜裡只咳一兩聲。
第四日，府裡擺了一桌酒。
楚晚在西廂房收拾藥箱，聽見前院吹打，問送藥的小丫鬟：“府上有客？”
“來了好幾位呢。”小丫鬟壓低聲音，“刑部崔侍郎，還有裴相府上的大管家，都是來瞧老夫人的。”
楚晚的手指停在藥包上。
“裴相”兩個字，像針，扎進耳朵裡。
“姑娘？”
“沒什麼。”她低頭，“崔侍郎……是哪一位？”
“就是三年前抄靖安侯府的那位。”小丫鬟說得輕巧，“如今可紅了，聽說要升。”
“哦。”
“姑娘你手怎麼抖了？”
“藥涼了。”她把藥包攥緊，“我這就送過去。”
廊下掛著燈。
楚晚端著藥盤，低頭走。
迎面來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穿緋袍，四十來歲，下巴上一層青皮，笑得滿臉是褶。
她停下，退到廊柱旁，垂著頭。
緋袍人走過去，忽然又退回來。
“你。”
楚晚沒動。
“抬起頭來。”
她抬起頭。
崔明眯著眼看她：“面生。新來的？”
“回大人，府上請的醫女。”
“醫女。”他上下打量，“多大？”
“十六。”
“哪兒人？”
“江南。”
崔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江南的醫女，長得倒有幾分像從前一個人。”
楚晚的手在盤底，指甲掐進掌心。
“像誰啊大人？”旁邊的幕僚湊趣。
“一個死鬼。”崔明揮揮手，“去吧去吧。”
楚晚屈膝，端著藥盤從他身邊過去。
走出三步，她聽見崔明在背後又說了一句。
“對了，今日府上還來了一位貴客。裴相新收的義女，一會兒就到。”
“哦？什麼樣的女子，能入裴相的眼？”
崔明笑了：“三年前告發靖安侯府的那位。楚家二小姐。如今不姓楚了，改姓裴。”
楚晚站住了。
廊下的風把她手裡的藥盤吹得輕輕一響。
“姑娘？”小丫鬟回頭。
她低下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前院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一頂小轎落在二門外，轎簾被掀起。
一個女子被人扶下來，一身桃紅，頭上金步搖一晃一晃。
她抬起臉。
楚晚認得那張臉。
從前在侯府，這個人總愛往她娘的藥房裡鑽，偷吃蜜餞，見了她就叫“妹妹”。
“妹妹，你身子弱，別出門了。”
“妹妹，你娘那個藥箱，我替你收著吧。”
“妹妹……”
楚晚低頭，看著手裡那碗藥。
黑褐色的湯，熱氣騰騰。
她往前走了幾步，正好與那女子在廊下錯身。
“這位姐姐。”那女子忽然停了腳，回頭看她，“眼生得很。”
楚晚垂著眼：“府裡請的醫女。”
“哦。”那女子笑，“抬起頭來我瞧瞧。”
楚晚抬頭。
燈下，兩人對視。
那女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軟下來：“……你長得像我一個妹妹。”
“是嗎。”楚晚說。
“她死了。”
“那可真巧。”楚晚端著藥盤，聲音很輕，“我命硬，克親。”
那女子盯著她，忽然不笑了。
風從廊下穿過，把燈吹得一晃。
楚晚屈膝行了個禮，轉身走進燈火深處，背影瘦得像一根針。
她心裡在數。
崔明，裴相，還有眼前這位改姓的“姐姐”。
一個一個來。
她端著藥，敲響了老太太的房門。
“老夫人，藥來了。”
門裡傳來一聲：“進來。”
推門的一瞬，她把手裡的藥碗端得更穩了些。
——京城十二門，她進來了。
楚晚這個名字，從今日起，死了。
活著的，是沈晚。
一個背著藥箱、走進國公府的孤女。
她要把這座京城，從底下，一層一層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