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女裝病
楚晚沒有躲。
她蜷在芭蕉葉下，額頭貼著泥地，呼吸淺得像一條將死的魚。
腳步聲近了。
“這兒有個人。”
“活人還是死人？”
“看著是活的。”
楚晚沒動。她連眼皮都沒抬。雨打進她的領口，冷得骨頭疼，但她沒動。
“拉起來看看。”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領，猛地一提。楚晚整個人被拽起來，膝蓋撞在石板上。
她咳了一聲，很輕，像是病久了咳不出力。
“別、別碰……我身上有傷……”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
抓著她的手頓住了。
“什麼傷？”
“燒的。”楚晚歪著頭，“已經三天了……走不了路……”
傘沿轉了轉，照亮她的臉。那張臉上果然帶著燒過之後的潮紅，眼窩深陷，嘴唇幹裂。
“三天？”撐傘的人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靖安侯府被抄是昨夜的事。你怎的偏偏燒了三天？”
楚晚眨了眨眼，沒回答。
“問話。”
“我不記得……”她喘了一下，“燒糊塗了……什麼都不記得……”
撐傘的人盯著她看了幾秒，松了手。
“抬去柴房。”
“這……”
“抬去柴房。活的，還能問。”
楚晚被兩個兵丁架起來，拖走了。泥水從她發間淌下來，像條剛從河裡撈出來的魚。
她全程沒掙扎。
柴房在侯府後院最深處，四面透風，屋頂漏雨。
楚晚被扔在稻草上，手腳沒綁。
“人在這兒了。”兵丁匯報道。
“看住了。”
“是。”
腳步聲遠了。
楚晚躺在稻草上，沒睜眼。她的確在發抖——但不是裝的。雨淋了一個時辰，加上三天沒吃東西，身體已經開始發寒。
但她的腦子，清醒得很。
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明日貼旨十二門。
她父親是被構陷的。
那封信——是誰“找”出來的？
楚晚慢慢坐起來，推開柴房的門。
雨小了。後院裡一片狼藉，牆根下還有未幹的血。
她走到廚房邊上，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塊幹硬的餅子。然後她走到柴房後牆，蹲下來。
後牆外是護城河。
她盯著河面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回了柴房。
第二天，楚晚沒起來。
一個被貶為僕的婆子來送飯，掀開稻草簾子，看見楚晚蜷在角落裡，燒得說胡話。
“別、別去……我阿爹說……那封信……”
婆子愣住了。
“你認得侯爺？”
“不認得……”楚晚翻了個身，“我只是……聽見了……他說……有人告的……”
婆子端著碗，站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我不記得了……”
“燒成這樣，得吃藥。”
“不……吃藥……”
“為什麼？”
楚晚閉上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疼得厲害。
“我娘說……吃藥會……吐出來……”
婆子嘆了口氣，把碗放下，轉身走了。
楚晚睜開眼。
她娘沒說過這種話。她娘是個大夫，最恨人亂吃藥。但她知道這婆子的脾氣——她剛被從正屋趕出來，心裡正恨著這侯府，若知道楚晚和侯爺有關，說不定能拉一把。
賭對了。
當天傍晚，那婆子又來了。
“我問了一嘴，明日一早貼旨。”她低聲說，“你若是侯爺的人，趁現在走。”
楚晚靠在牆上，沒動。
“走？走到哪兒去？”
“誰知道呢……總比死在這兒強。”
“多謝嬤嬤。”
“別謝。”婆子猶豫了一下，“你要是走，走東城。那兒牆矮。”
婆子走了。
楚晚閉上眼。
走。
她當然不走。
她父親是被構陷的。那封信是被人偽造的，然後被“找”出來。上頭已經下了滿門抄斬的旨意——這意味著，幕後的人不想讓她活著。
她不在這兒，怎麼找那個人？
第三天，來人查了三遍。
藥房。柴房。馬廄。
什麼都沒找到。
楚晚在柴房裡，燒了三天。
第四天，婆子再來送飯時，發現楚晚不見了。
稻草上只留下一攤水漬，和半塊沒吃完的餅。
“人呢？”
“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
管事的來了，臉拉得很長。
“搜。”
“搜什麼？”
“搜人。”
“都什麼時候了……”
“上頭說了，斬草不除根。”管事的把門摔上了。
楚晚不在。
但她沒有走。
她藏在侯府外的義莊裡。
義莊是停屍的地方，沒人願意多待。楚晚裹著一件破舊的麻布，縮在牆角，裝成一個已經死了三天、正在腐爛的棄嬰。
她身上抹了石灰水和腐草汁，氣味難聞得讓人作嘔。
她不能活，所以她裝死。
第三天——在義莊的第三天——有人來了。
不是兵丁，是一個青衫書生，背著一只藥箱。
“又死了一個？”他環顧四周，蹲下來看了看楚晚。
楚晚沒動。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幾乎為零。
書生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那還等什麼，報官啊。”身後有人催促。
書生沒動。他盯著楚晚看了很久。
“不對。”他說。
“什麼不對？”
“這人身上有石灰和腐草汁，不是自然腐爛的味道。”書生站起來，“而且她呼吸的頻率——太規律了。裝死的。”
身後的人笑了：“裝死的？那更得抓了。”
書生按住他的手。
“不急著抓。”他蹲下來，湊近楚晚耳邊，“醒了就出來，沒人害你。”
然後他走了。
楚晚等了半個時辰，確認人真的走了，才慢慢睜開眼。
義莊的屋頂漏著月光。她坐起來，身上的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一個讀書人。背藥箱的。會辨認偽裝。
她記住了。
天亮的時候，楚晚走出義莊。
她沒回侯府，也沒有往東城走。她去了城南的破廟。
破廟裡住著一個跛腳老乞丐，靠給人看病換口飯吃。楚晚在他門前停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進去了。
“老丈。”
老乞丐抬起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
“你……”他盯著楚晚看了兩秒，“你是侯府的人。”
楚晚沒說話。
“你的步態，你的眼神，還有你身上那股味道——侯府的燻香。”老乞丐咳了兩聲，“雖然燻了一身石灰，但那味兒蓋不住。”
“老丈認識我阿爹？”
老乞丐把藥箱打開，從裡面摸出一根銀針，在火上一烤。
“認識。”他說，“十年前，楚侯請我去過府上。你的阿娘，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楚晚愣住了。
“你娘叫蘇映月。”老乞丐把銀針扎進她手腕上的一根脈上，“她的脈法，你學了六成。”
楚晚咬著牙，沒出聲。
“你怎麼會在這兒？”老乞丐收回銀針，“侯府抄了，你該死才是。”
“我沒死。”
“所以你該躲。”
“我躲不了了。”楚晚看著老乞丐，“有人要殺我。”
老乞丐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我幫你。”
“我……”
“別裝了。”老乞丐把藥箱合上，“你來找我，就是要我幫你。”
“我想查那封信。”
“那封信？”老乞丐的眼睛亮了，“通敵的信？”
“是。”
“你爹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封信，是被人'找'出來的。”楚晚盯著老乞丐，“不是找，是栽。”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做？”
楚晚站起來。
“活著。”她說，“活著，然後讓他們一個一個死。”
老乞丐看著她，忽然笑了。
“像你娘。”
“她怎麼了？”
“她也是這樣活下來的。”老乞丐把藥箱遞給她，“她活著的時候，我也幫她。”
楚晚接過藥箱。
“她怎麼死的？”
老乞丐沒回答。
楚晚把藥箱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
“她不是病死。”老乞丐在身後說，“是被毒死的。”
楚晚停住腳步。
“投毒的人，還活著。”老乞丐又說。
楚晚慢慢轉過身。
“老丈知道是誰？”
“知道。”
“誰？”
老乞丐指了指自己的方向，又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那個人，”他說，“就在朝堂上。”
楚晚握著藥箱，指節發白。
“明日一早，旨意貼滿十二門。”老乞丐最後說，“從今日起，靖安侯府的人，都是罪臣之後。你走在街上，人人都能踩你一腳。”
“我知道。”
“但你不能活成他們想讓你活的樣子。”老乞丐說，“你娘死前跟我說——'晚兒若活，不可讓她認命。'”
楚晚站在破廟門口，雨後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沒哭。
她轉身走了。
京城十二門，天蒙蒙亮就貼出了聖旨。
靖安侯楚崇山，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百姓圍觀，叫好。
一個賣菜的大嫂指著聖旨，跟鄰居說：“聽說侯府有個小女兒，燒糊塗了，不知道怎麼弄丟了。”
“丟了就丟了吧，罪臣之後，不配活在世上。”
“哎，你說那侯爺真通敵？”
“聖旨都下了，還能假？”
“誰知道呢……”
人群散了。
賣菜的大嫂挑著擔子走了。
她沒看見，在人群後方，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陰影裡，把聖旨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
那身影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叫楚晚。
她活著。
她娘教過她一件事——在醫術上，她學了兩成。
“活著，不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讓該死的人，死得更慢一點。”
楚晚摸了摸懷裡的藥箱，轉身走進了京城的薄霧裡。
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路怎麼走，得一步一步來。
她得先活著。
活著，裝病，隱忍。
像一條蛇，在泥裡爬。
等時機到了，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