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地裡的第一刀
刀鋒貼上皮肉的那一刻，凌川醒了。
冷。先是冷，後是疼，脖子上一道細線似的疼，緊跟著一股熱流往領口裡淌。他睜眼，看見一張胡子拉碴的臉壓在上方，一口黃牙咧開，鼻息噴著腥氣，嘴裡咕噥著他聽不懂的話，手上那柄短刀又往下壓了半分。
凌川沒想。他這輩子的本能比腦子快——右手從雪地裡摸到一塊凍硬的土坷垃，掄圓了砸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歪倒，凌川順勢攥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翻，關節“咔”地一聲，短刀脫手。他另一只手已經抄起刀柄，反手捅進那人肋下。
血噴在他臉上，燙的。
“操……”他喘著粗氣把屍體推開，腦子裡像被人拿錘子砸過，無數不屬於他的畫面往裡灌：夯土的牆、火把、一個叫凌川的十七歲小子、三天前挨的二十軍棍、烽火臺、北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皴，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不是他的手。
“凌川！凌川你個癟犢子還喘氣不！”
土牆那頭有人喊，聲兒都劈了。凌川一激靈，這聲兒他認得——原身的記憶裡叫王栓，烽火臺上最慫的那個，二十三了還怕黑。
“喘著呢！”他回了一嗓子，嗓子啞得不像話。
“北狄人摸上來了！老趙沒了！腦袋都……都沒了！”王栓帶著哭腔，“你快上來啊！”
凌川撐著牆站起來，膝蓋打晃。他抬眼掃了一圈——烽火臺是夯土壘的，三層，底下馬廄，中間住人，頂上堆柴和狼煙。他這會兒在臺子底下的背風坡，雪地裡橫著兩具屍體，一個是他剛捅死的，另一個穿著大周號衣，脖子上一道口子翻著肉。
背風坡。凌川腦子裡那點現代軍事常識忽然就接上了——雪夜摸哨，從來不走迎風面，風刮臉，人受不了，走背風坡，腳步聲還被風蓋住。這幫北狄斥候是老手。
他扒了死人的號衣往身上套，又從那北狄人腰間摸出三支箭，箭杆是樺木的，箭頭是三稜鐵，做工比大周的糙，但夠狠。他把短刀別在腰上，順土梯往上爬。
頂上亂成一鍋粥。
王栓縮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根火把，火苗抖得跟篩糠似的。另一個叫劉大的蹲在狼煙堆邊上，正拿火鐮打火，手抖得火星子全落雪裡。
“別點！”凌川吼了一嗓子。
劉大抬頭：“不點狼煙，底下營裡咋知道——”
“點了狼煙，全須全尾的北狄人就知道這臺上沒幾個人了。”凌川爬上去，蹲到垛口邊往下看。雪不大，但密，五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臉。坡底下影影綽綽，他數了數火把——七支，散著，不走直線，是包抄。
“幾個？”王栓問。
“七個。”凌川說，“死了一個，還剩六個。咱們仨。”
“那咋整啊！”王栓聲音都變調了，“跳臺子跑吧！”
“跑？”凌川回頭瞪他，“你跑得過馬？人家臺子底下拴著馬呢，你兩條腿倒騰得過四條腿？”
王栓不吭聲了，嘴唇哆嗦。
凌川扒著垛口又看了一眼。六個人分了三路，兩路往臺子兩側繞，一路正面往上摸。正面那倆走得慢，弓拉滿了，箭搭著，是掩護。兩側的是要摸到臺子根底下往上爬。
“劉大，”凌川壓低聲音，“你手裡那火鐮別扔，把柴堆點著，就點一半，火別太大，冒煙就行。”
“點柴堆？”
“點。煙往東刮，東邊那兩個看不見臺子頂上。”凌川把自己的弓從牆上摘下來——一張步弓，樺木胎，牛筋弦，拉力估摸著有七八十斤。他拉了拉弦，弦有點松，但還能用。
“王栓，你把那兩口裝水的瓦罐搬上來，擱垛口上，挨著擺。”
“搬水罐子幹啥？”
“讓你搬你就搬！”凌川吼他，“麻溜的！”
王栓一哆嗦，連滾帶爬下去了。
凌川把三支箭在雪裡蹭了蹭，箭杆上的血凍住了，他拿牙咬開。原身的記憶告訴他，這具身子是個步弓手，去年秋操射了個第三，五十步能上靶。可凌川自己知道，他上輩子在部隊打過的靶，比這多得多。
他蹲在垛口後面，把弓橫過來，搭箭，拉弦，弦貼到鼻尖，右眼順著箭杆看出去。風從左邊來，雪往右斜，他偏了偏箭頭。
底下正面那倆摸到三十步了。走前頭那個舉著刀，後頭那個弓拉滿了，箭尖正對著垛口。
凌川沒動。等。
二十五步。二十步。
後頭那個射箭的抬了抬弓，要撒放。凌川的弦先響了。
箭出去，雪夜裡幾乎看不見影。對面那弓手“嗷”一嗓子，箭沒撒出去，人往後一仰，弓掉雪裡，箭扎在自己腳面上。前頭那個回頭一看，凌川第二支箭已經到了，釘在他大腿上，人跪下去，刀也撒了手。
“中了！”王栓在底下喊。
“閉嘴！搬罐子！”
王栓和劉大一人抱倆瓦罐上來，凌川讓他們把罐子擺在垛口外沿，雪往罐子裡灌，一會兒就凍住了，四個罐子凍成一排，跟垛口齊平，擋視線。
“這幹啥使？”劉大問。
“擋箭。”凌川說，“北狄人往上射，箭扎罐子上，扎不透。你們倆蹲罐子後頭，別露頭。”
東邊那倆聽見動靜了，火把往這邊晃。凌川換了個垛口，拉弓，這回他瞄的是火把底下那個人。箭出去，火把掉雪裡，滅了。剩一個不敢動了，趴雪窩子裡喊話，喊的什麼聽不清。
西邊那倆已經摸到臺子根底下了。凌川聽見底下有動靜，刀刮夯土牆的聲兒。
“劉大，火！”
劉大把柴堆點著了。幹柴潑了油，火苗躥起來一人高，煙往東滾，西邊那倆被煙一嗆，咳嗽出聲。
凌川順著土梯往下溜，到中層，從箭孔往外看。一個北狄人正踩著另一個的肩膀往上爬，手已經扒到二層垛口了。
凌川沒拉弓。箭孔太窄，弓展不開。他把弓往背上一掛，摸出那把短刀，蹲在垛口裡頭，等那只手扒穩了，他一把攥住手腕，往裡一拽，外頭那人半截身子被拽進箭孔，腦袋卡在夯土上，凌川一刀攮進他脖子側面。
底下那個被屍體砸了個跟頭，爬起來要跑。凌川從箭孔裡探出半截身子，弓來不及拉，他把短刀甩出去了。
刀扎在那人後腰上，人往前撲倒，在雪裡爬了兩步，不動了。
剩下東邊那個趴雪窩子裡的，見勢不妙，翻身上馬要跑。凌川爬上頂層，喘著氣拉弓，箭搭上去，弦拉到耳根。
馬跑出去二十步了。
他撒放。箭劃了一道弧，扎在馬屁股上。馬一尥蹶子，人摔下來，滾了兩圈，爬起來接著跑，跑進雪裡不見了。
凌川沒追。他把弓放下，手抖得拉不開弦了。
“行了。”他說，“點上狼煙吧。”
狼煙點起來的時候，天邊泛了青。老校尉帶人趕到，二十來騎，馬蹄子踏得雪泥亂飛。老校尉五十來歲，一張臉跟老樹皮似的，下馬先看屍首，數了數，五具北狄的，兩具自己人的。
“老趙呢？”他問。
“臺子底下。”凌川指了指，“腦袋沒了。”
老校尉蹲下去看了看老趙的屍首，站起來，走到凌川跟前。他比凌川矮半頭，可往那一站，凌川後脖頸子發緊。
“你殺的？”他拿馬鞭指了指那幾具北狄屍首。
“五個裡頭，四個是我弄死的。”凌川說，“還有一個跑了。”
“跑了？”
“馬屁股上中了一箭，人滾下來跑了，雪太大，追不上。”
老校尉眯著眼看他，看了足有十息。“你叫啥？”
“凌川。”
“哪個凌川？”
“烽火臺步弓手，凌川。”
老校尉扭頭看王栓：“他說的對？”
王栓點頭跟搗蒜似的：“對對對，校尉，今晚上要不是凌川，俺們仨全得交代在這兒。他先是在底下弄死一個，上來又射死倆，還拿刀攮死一個……”
“行了。”老校尉打斷他，又看凌川，“你前天剛挨了二十軍棍，屁股上的傷沒好利索，今晚上能拉弓？”
凌川心裡咯噔一下。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這碼事——三天前，凌川值夜的時候擅離烽火臺，被巡營的抓住，打了二十軍棍，罰俸三個月。可原身為啥擅離，記憶裡模模糊糊，就記得往北邊山坳裡走了一趟。
“傷在屁股上，不在手上。”凌川說。
老校尉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你小子嘴倒硬。”他扭頭對身後的人說，“記上，烽火臺步弓手凌川，夜戰殺敵四名，首級五顆，記一功。王栓、劉大，協防有功，各記半功。”
“謝校尉！”王栓“撲通”就跪了。
凌川沒跪。他盯著老校尉：“校尉，那跑了一個，他回去一報信，下回來的就不是七個了。”
老校尉看他一眼：“我知道。”
“這烽火臺就十三個人，能打的算上我五個，下回來三十個，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老校尉拿馬鞭敲了敲自己的靴筒，“往南四十裡是黑石口，那兒有五百人。你點狼煙，他們就動。可狼煙白天燒起來，四十裡外看得見煙，看不見字。你告訴黑石口，來的是七個還是七百個？”
凌川沒說話。
“所以你得派人去。”老校尉說，“騎我的馬，現在就走。四十裡，雪地裡跑，兩個時辰能到。”
“誰去？”
老校尉看著他。
凌川明白了。“我？”
“你殺的敵，你認得路，你箭射得準，路上撞見北狄的斥候，你能跑能打。”老校尉一條一條數，“你不去誰去？”
凌川把弓往肩上一挎：“馬呢？”
老校尉的馬牽過來，棗紅色的，牙口不小了，但骨架結實。凌川翻身上馬，王栓在底下仰著頭看他，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王栓，”凌川勒著馬韁，“把臺子上的箭都撿回來，北狄人的箭也能用，箭頭磨磨，比咱們的鐵好。柴堆別熄，一直燒著，煙別斷。”
“哎！”王栓使勁點頭，“你……你路上小心。”
凌川撥馬要走，老校尉忽然伸手拽住韁繩。
“等等。”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塞給凌川，“路上吃。”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前天晚上往北邊山坳裡去，到底幹啥去了？別拿屁話糊弄我，我打了三十年仗，誰撒謊我聞得出來。”
凌川心裡一緊。原身的記憶在這塊是糊的，像被雪埋了。他只記得原身從山坳裡回來的時候，懷裡揣著什麼東西，藏在了烽火臺底下的馬廄牆縫裡。
“校尉，”凌川說，“等我從黑石口回來，我告訴你。”
老校尉盯了他兩息，松了韁繩。“滾吧。”
凌川打馬往南跑，跑出去半裡地，忽然勒住。他回頭看烽火臺，狼煙滾滾往天上竄，雪下得小了，能看見臺子頂上王栓正朝他揮手。
他摸了摸懷裡那半塊幹餅，又想起馬廄牆縫裡藏的東西。
原身三天前擅離烽火臺，去北邊山坳，回來藏了東西。三天後北狄斥候摸哨，一摸就是七個，走的全是背風坡，門兒清。
凌川在馬上把幹餅咬了一口，冰碴子硌牙。他忽然覺得，這具身子惹的麻煩，怕是比北狄人還大。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他夾了夾馬肚子，往黑石口方向去了。雪地上馬蹄印一串，很快又被新雪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