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三百騎兵的試探
三百騎衝到二裡外停住了。
凌川站在牆頭，弓在手裡，弦已經上了。他看著那三百騎散開，繞到北坡前面，像一群找不著門的路人。
“他們不敢靠近。”曹振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壕前空了。”凌川說，“三十人撤回去，他們以為堡裡沒人了。”
“那他們為什麼停？”
“因為壕前沒有伏兵。”凌川說，“他們怕的。”
石頭走過來，站在凌川背後。他手裡攥著弓，指節發白，弓弦在手裡繃得吱吱響。
“大人，”石頭小聲說，“箭只有三百支。”
“我知道。”
“打完就沒了。”
“所以只能打一齊。”凌川轉過頭看他，“石頭，你信我嗎？”
石頭咬了咬牙：“信。”
凌川點點頭，從牆頭跳下去。
校場上三十個人列好了隊，五伍六列，弓在手，弦已上，箭在弦。
凌川走到最前頭。
“聽我說。”他說，“我喊放箭，你們一齊拉滿，一齊松手。不要看前面，不要想前面，只看我。”
有人小聲問：“大人，前面是三百騎啊。”
“所以你只管看我。”凌川說，“曹百戶，你帶弓弩隊在牆頭，等我放完第一輪，你們補射。”
曹振點頭。
“石頭，你當隊長。我喊放箭，你先拉滿，他們看你的動作。”
石頭把弓往前舉了舉，點了點頭。
凌川深吸一口氣。
北坡上，那三百騎開始動了。
他們騎馬繞到了壕溝邊上，停下來，看著關堡。有人用鞭子指指點點，有人在笑。笑聲從雪地上飄過來，尖尖的，像刀子。
凌川站在三十個人前面，一動不動。
他看著石頭。
石頭看著他。
凌川張開嘴——
“放箭！”
聲音炸在校場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冰面。
石頭第一個拉滿弓。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聲音，弓弦繃到極限，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
三十個人同時拉滿。
三十張弓同時嗡響。
凌川抬手，五指張開，往下一切——
“放！”
三百支箭一起離弦。
箭矢在雪地上拉出一條黑線，像有人拿筆在天邊畫了一道。聲音不是嗖嗖的，是一整塊聲音，轟的一聲，像有人把一堵牆推倒了。
箭到了北坡上，砸在騎兵的隊列裡。
不是散開的，是一整塊過去的。前排的騎兵連喊都沒來得及喊，箭就插在身上，馬就倒了。後排的騎兵看見前面一排人連著馬一起栽倒，立刻勒馬，調轉方向。
但凌川早就看見了他們調轉。
“再上！”
第二齊箭。
這一齊箭打在他們調轉的馬背上。馬受驚了，往前衝，把後面的騎兵踩在蹄子底下。
曹振在牆頭扣動了弓弩——
“放弩！”
弩箭比弓箭遠，比弓箭重。牆頭的弩箭像雨一樣打在北坡的騎兵身上，前排的騎兵已經亂了，有的從馬上摔下來，有的連人帶馬滾在雪地上。
凌川站在校場裡，弓已經空了。他看著北坡上那團黑線開始散開，開始往後跑。
“跑了。”曹振的聲音從牆頭傳下來，帶著笑。
凌川沒笑。
他低頭看地上，箭已經全射完了。三百支，一支不少，全部射出去了。
“追不追？”石頭問。
“不追。”凌川說，“三百騎跑不了了。他們回去會告訴主子，關堡裡有人。”
“那我們贏了？”
“今天贏了。”凌川說。
他轉身往堡裡走。
走到堡門口，他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綠袍的人，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綠袍的人年約五旬，眉毛很濃，看見凌川，笑了一下。
“你就是凌川？”
“是。”
“我是都指揮使府的錢參軍。”綠袍的人把文書展開，“北坡斥候報，你帶三十人射退了狄人三百騎。”
“是。”
“箭用完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三百支箭，射退三百騎。”錢參軍把文書卷起來，“好箭術。”
凌川沒說話。
“你叫什麼字？”
“沒有字。”
“那你爹呢？”
“沒有爹。”
錢參軍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文書展開，念了一遍。
“都指揮使大人有令，凌川，記功一次。賞銀十兩。”
凌川接過文書，看了一眼。
“十兩？”
“初戰告捷，十兩。”錢參軍說，“你帶的人，每人賞銀一兩。”
“曹百戶呢？”
“曹百戶帶弓弩隊配合，記功半次。賞銀五兩。”
凌川把文書折起來，塞進懷裡。
“還有事。”錢參軍說。
“說。”
“都指揮使大人讓我告訴你，北狄這次是試探。三百騎不算什麼。”
凌川抬頭看他。
“真正的大部隊，三天後到。”錢參軍說，“關堡的守軍從三百人減到八十人。箭從五百支減到三百支。”
凌川的手按在弓上。
“八十人。”
“八十人，三十支弩箭。”錢參軍說，“都指揮使大人讓我轉告你，守住關堡。”
“守多久？”
“守住就行。”
錢參軍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凌川，”他說，“你幾歲？”
“十六。”
“十六歲帶三十人射退三百騎。”錢參軍笑了一下，“都指揮使大人說，像你這樣的人，不該待在這種小關堡裡。”
“那我該去哪？”
錢參軍看著他，沒回答，轉身走了。
凌川站在門口，看著綠袍的背影消失在堡牆後面。
曹振從牆頭跳下來，走到他旁邊。
“錢參軍說什麼？”
“八十人，三十支弩箭。”凌川說，“三天後，大部隊到。”
曹振的臉沉下來。
“八十人對三百騎，”曹振說，“這次箭更少了。”
“不是三百騎。”凌川說，“是大部隊。”
“多少？”
“不知道。”凌川說，“但比三百騎多。”
石頭從後面跑過來，臉上帶著笑。
“大人，箭射完了，但北坡上留了不少箭。我去撿。”
“撿回來能有多少？”
“我數了數，地上插著的，加上雪裡埋的，大概能有八十支。”
凌川看著石頭。
“八十支。”
“是。”石頭說，“夠打兩輪。”
凌川點點頭，往營帳走。
走到半路，錢三從後面追上來。
“大人，”錢三喘著氣說，“我剛才看見北坡上跑的人，有一個沒跑。”
“什麼？”
“最前面那個騎白馬的，他掉隊了。”錢三說，“我撿箭的時候看見他了。”
凌川停下腳步。
“他死了？”
“不確定。”錢三說，“他倒在雪裡，臉朝下。但我看見他的劍還插在鞘裡。”
“你確定？”
“我數了數，北坡上倒了四十多個人。”錢三說，“但跑的人太多了。”
凌川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錢三。”
“錢三，”凌川說，“你剛才說那個白馬的。”
“是。”
“你再看一次。”
“看什麼？”
“看他是死是活。”凌川說，“你去看。”
錢三猶豫了一下，轉身跑了。
凌川站在營帳外面，風從北面吹過來，吹得他袖子翻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很穩。
他想起石頭說“夠打兩輪”，想起曹振說“八十人對三百騎”，想起錢參軍說“三天後大部隊到”。
八十人，三十支弩箭，八十支撿回來的箭。
他仰頭看天。
天很藍，雪地上有太陽。
“錢三。”他喊了一聲。
錢三從北坡跑回來，臉上帶著汗，頭發上沾著雪。
“大人，他活著。”
凌川看著他。
“活著。”
“是。”錢三說，“他臉朝下，但手在動。我沒敢靠近。”
“他沒死。”
“他沒死。”錢三說，“但他走不了了。”
凌川點點頭，轉身往營帳走。
“大人，”石頭在後面喊，“要不要把他拖回來？”
“拖回來。”凌川說，“綁上。”
“綁上？”
“綁上。”凌川說，“讓他看看，關堡裡有多少人。”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大人，你膽子真大。”
凌川沒回答。
他推開營帳的門，坐下來，把弓放在膝蓋上。
帳外，雪地上有腳步聲。
石頭的聲音傳進來：“大人，人拖回來了。”
凌川沒抬頭。
“綁在旗杆上了。”石頭說，“他醒了。”
“醒了？”
“醒了。”石頭說，“他在喊。”
凌川站起來，走出營帳。
旗杆上綁著一個狄人，臉朝外，嘴裡塞了布條，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關堡。
凌川走過去，蹲下來。
“你叫什麼？”他用狄語說。
狄人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我是誰，你猜。”凌川說，“我是凌川。”
狄人的眼睛又瞪大了。
“你帶了多少人來？”凌川說，“是三百，還是三百加一個？”
狄人嗚嗚地叫。
凌川站起來。
“三天。”他說，“三天後你會知道，關堡裡不止八十人。”
他轉身往營帳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大人，”石頭在後面說，“他好像哭了。”
凌川沒回頭。
“哭就哭。”他說，“讓他哭。”
他走進營帳，坐下來。
帳外，北面的雪線上，太陽慢慢落下去。
雪地上，那道黑線不見了。
但凌川知道，它還會回來。
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