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將軍府的毒盅
“陳玄，你那手往哪兒擱呢？”
一只粗瓷碗砸在案板上，濺起的醬汁糊了陳玄半只袖子。他手沒停，刀背在砧板上磕了一下，才抬眼。
劉杏兒叉著腰站在灶房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個拎著掃帚，一個抱著胳膊。她今年十五，梳著雙丫髻，穿一件水紅襖子，臉上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案板是你碰得的？”她嗓門拔得高，灶房裡燒火的、擇菜的都停了手，“我娘說了，灶房裡的東西金貴，你一個外來的雜役，摸摸就算，還敢動刀？”
陳玄把刀立起來，刀刃上還掛著半片肉。
“姑娘這話說的。”他聲音不高，“雜役不動刀，那這案上的肉誰切？總不能等老夫人嚼整塊的。”
“你——”
“再者，”陳玄用抹布把刀擦了，“我進府第七日，天天在這案上動刀，姑娘今兒才瞧見，是眼力不濟，還是今兒才想起有我這麼個人？”
旁邊燒火的李老憨“噗”一聲笑出來，被劉杏兒一眼瞪回去。
劉杏兒臉漲紅了，往前逼了兩步：“你少跟我油嘴滑舌！我娘那只銀鐲子呢？昨兒夜裡就你在灶房守火，今早起來就沒了！”
“鐲子？”陳玄把刀往砧板上一擱，不輕不重，“姑娘說的是劉嬸子腕上那只？我昨兒還瞧見，她拿去當鋪換了半吊錢，說是給姑娘扯鞋面。”
灶房裡靜了一瞬。
劉杏兒的臉從紅轉白：“你、你胡說！”
“我胡說不要緊。”陳玄抬手往灶房外一指，“當鋪的朝奉認得人，姑娘不信，喊管家來問一句就成。就是不知道劉嬸子舍不舍得讓管家知道，那只鐲子原本是府裡賞的，還是她自己的陪嫁。”
這話戳到實處了。劉杏兒她娘劉氏是陳玄這具身子爹的續弦，進府時兩手空空，那只銀鐲子還是陳玄親娘留下的。劉杏兒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伸手，把案板上那碗調好的醬汁掃到地上。
“哐當”一聲，碗碎了，醬汁潑了一地。
“我讓你嘴賤！”
陳玄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醬。那是他用豆醬、姜末、一點陳醋調的，準備給老夫人做團圓糕配的蘸汁。他蹲下去，撿起半片碎瓷，慢慢站起來。
“姑娘。”他把碎瓷擱在案板角上，“這碗醬值不了幾個錢，可老夫人的糕誤了時辰，管家問起來，我照實說。”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陳玄看著她，“我在這府裡，除了一條命，也沒別的可賠了。”
正僵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管家王福掀簾進來，一見滿地狼藉，眉頭就皺起來：“這是怎麼了？”
劉杏兒搶先道：“王叔，我正說這雜役手腳不幹淨，把灶房弄得一塌糊塗——”
“行了。”王福擺擺手，根本沒看她，“陳玄，老夫人晌午要吃團圓糕，要軟、要熱、要小口。前頭兩回送去的，老夫人咬不動，撂了臉子。這回你上心。”
陳玄應了一聲。
王福轉身要走，又回頭：“老夫人這幾日胃口不好，吃什麼都堵在胸口。府醫說了，得吃些化食的。你看著辦。”
“成。”陳玄說，“給我一炷香。”
劉杏兒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王福走了，她咬著牙，湊近陳玄，壓著嗓子：“你等著。這糕要是出了岔子，我娘在老夫人跟前說一句話，你就得卷鋪蓋滾出去。”
“姑娘放心。”陳玄把袖子挽起來，“我滾不滾，得看糕好不好吃，不看姑娘這張嘴。”
劉杏兒氣得一甩袖子走了。
劉杏兒走後，陳玄把地上收拾了，重新調料。李老憨蹲在灶口添柴，低聲說：“你小子，膽子忒大。劉家母女在這府裡橫了三年，連管事都讓三分。”
“讓三分是因為沒碰到硬茬。”陳玄把糯米粉過篩，“我一個雜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可別把自個兒搭進去。”
“搭不進去。”陳玄抓了一把山楂幹，用刀背碾碎，“老夫人胃口不好，吃什麼都堵——這是積食。糯米黏，單吃準堵。摻山楂、陳皮，化得開。”
李老憨聽不懂，只曉得點頭。
糕上籠，蒸了一炷香。陳玄掀開籠蓋，白汽騰起來，糕身顫巍巍的，一個個只有核桃大小，白裡透著一點山楂的紅。
他剛把糕裝進食盒，簾子一掀，劉氏進來了。
劉氏四十出頭，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褂子，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在灶房裡掃了一圈。
“玄兒啊。”她叫得親熱，“杏兒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陳玄沒接話。
劉氏走過來，伸手在食盒邊上一摸，忽然“哎呀”一聲：“這糕……怎麼有股子怪味？”
“山楂陳皮，化食的。”陳玄說，“老夫人吃著正好。”
“山楂？”劉氏皺眉，“老夫人牙口不好，吃酸的燒心。你這孩子，到底是外頭來的，不懂府裡的規矩。”
她說著，手就往食盒裡伸。
陳玄把食盒往旁邊一挪：“嬸子，糕是給老夫人的。你要嘗，我另做。”
劉氏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陳玄，我是你繼母。你爹沒了，我拉扯你一場，你就這麼跟我說話？”
“嬸子拉扯我一場，我記著。”陳玄把食盒蓋上，“可這食盒要是出了岔子，掉腦袋的是我，不是嬸子。”
劉氏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外頭王福又催了。陳玄拎起食盒就往外走，劉氏在身後冷冷丟下一句：“你等著。”
正院裡，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頭發花白，臉色發黃。桌上擺著前兩回送的糕，動都沒動。劉杏兒站在榻邊給老夫人捶腿，見陳玄進來，嘴角一撇。
“老夫人，糕來了。”陳玄把食盒打開。
劉杏兒立刻湊過來：“祖母，您瞧，這糕做得這麼小，夠誰吃啊？陳玄這是糊弄您呢。”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端來。”
陳玄把糕碟子遞上去，旁邊丫鬟要喂，老夫人擺手，自己捏了一塊。糕小，一口一個。
“嗯。”老夫人嚼了兩下，“軟。有點酸。”
“摻了山楂。”陳玄說，“老夫人這幾日積食，山楂化得開。”
老夫人點點頭，又捏了一塊。
劉杏兒在旁邊站著，臉上掛不住，忽然說：“祖母，這糕裡別是摻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吧？陳玄他一個雜役，誰知道手洗沒洗。”
老夫人沒理她，第三塊糕已經進了嘴。
就是這一塊出了事。
老夫人嚼著嚼著，忽然停住，手往胸口一按，臉漲起來。
“祖母？”劉杏兒湊過去，“祖母你怎麼了？”
老夫人張著嘴，說不出話，一只手死死抓著榻沿，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丫鬟尖叫起來：“老夫人噎著了！”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劉杏兒“哇”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我就說這糕有問題！陳玄！你害了老夫人！”
陳玄三步並兩步上前，把老夫人扶起來坐直。老夫人臉已經發紫，眼睛往上翻。
“都別動！”他吼了一聲，屋裡靜了一瞬。
“府醫呢？”陳玄一邊說，一邊繞到老夫人身後，“老夫人是噎住了，不是中毒。誰去請府醫，快！”
有丫鬟跑出去。
劉杏兒撲上來要拉他：“你別碰老夫人！”
陳玄一胳膊肘把她擋開：“姑娘要是不想老夫人出事，就給我站遠點。”
他站到老夫人身後，雙手從腋下環過去，一手握拳抵在老夫人肚臍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頭，猛地往上一頂。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老夫人“呃”一聲，嘴裡噴出一小塊糕，跟著是一口氣。
陳玄扶著她，一掌拍在背上。老夫人咳起來，咳得眼淚直流，臉色慢慢轉回來。
屋裡死一樣靜。
劉杏兒站在那兒，嘴張著，話都說不出來。
將軍回來是在半個時辰後。
院裡傳來甲葉響，王福小跑著迎出去。將軍蕭定北四十上下，一身玄色常服，腰上掛著刀。他進院先看老夫人，見老夫人靠在榻上喝溫水，臉色緩過來了，才轉過身。
“怎麼回事。”
王福把前因後果說了。說到劉杏兒喊“陳玄害了老夫人”，將軍眼皮一抬。
劉杏兒“撲通”跪下：“將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急了——”
“急了就亂咬人？”將軍聲音不高，“你祖母噎著，他在救人，你在喊什麼？”
劉杏兒不敢吭聲了。
將軍看了陳玄一眼：“你救的？”
“回將軍，老夫人是糯米糕堵了氣。小的把糕頂出來，緩過來就好了。”
“你懂醫？”
“不懂醫。”陳玄說，“就是知道人噎著了，得把氣頂出來。這法子鄉下的穩婆也會。”
將軍“嗯”了一聲，沒再問。
正說著，外頭有人通報：“周總管到了。”
將軍整了整衣襟，對陳玄說：“今日有客，要一道菜。你去做。”
“什麼菜？”
“你拿手的。”將軍說，“別丟人。”
陳玄應下，轉身往灶房走。走到月亮門，聽見身後將軍對王福說：“那丫頭，送回她娘屋裡去，禁足。”
灶房裡，李老憨已經把炭火燒旺了。陳玄翻了一遍料：半扇羊肋、一壇子醬、幾顆山楂、一碟子蜜。
他把羊肋改成條，用刀背拍松，拿醬、蜜、山楂末、一點花椒醃上。醃肉的工夫，他另起一口鍋，把羊骨頭、蘿卜、陳皮丟進去吊湯。
一炷香後，羊肋上了炭架。
油滴在炭上，“滋啦”一聲，火苗竄起來，肉香跟著就散開了。
前院花廳裡，周總管正跟將軍說話。周總管五十來歲，一身暗青袍子，袖口繡著雲紋，是御膳房的人。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穿月白直裰，腰上系一塊玉，看著不到三十。
“蕭將軍，”周總管端著茶，“我這次來，是替宮裡採辦。北邊的羊好，可宮裡那幾位師傅，做來做去就那幾樣。”
年輕人笑了一聲：“周叔，你這話說得，好像宮裡沒人會做菜。”
“李公子，”周總管搖頭，“不是沒人會做，是沒人敢做。”
正說著，外頭傳菜。
陳玄端著盤子進來，盤上鋪著炙好的羊肋，焦邊、亮油，旁邊一小碟子山楂醬。他放下就走，沒抬頭。
年輕人先動筷。他夾了一塊，咬下去，停住了。
“怎麼？”周總管問。
年輕人沒答，又夾了一塊。這回他嚼得慢，眉頭皺起來，又松開。
“這肉……”他放下筷子，看著盤子，“外頭焦，裡頭嫩。有蜜的甜，可甜裡帶一點酸，不膩。”
周總管也夾了一塊。他嚼了兩下，眼睛就直了。
“這酸不是醋。”他放下筷子，轉過頭，“是山楂。山楂入肉，去羶、化油，還能開胃——這法子，宮裡沒人用。”
他站起來，往灶房的方向看：“蕭將軍，這菜是誰做的？”
將軍端著酒盞，慢悠悠道：“一個雜役。”
周總管一愣。
年輕人忽然笑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雜役？”
他抬起頭，眼睛亮起來：“把他叫來。我要問問他，這道菜，他還能做幾回。”
周總管卻已經繞過桌角，快步朝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衝將軍一拱手：“蕭將軍，做菜的人，我先見。今日見不著，我就在府裡住下。”
將軍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