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鹽與砒霜
灶房裡還飄著山楂的酸香，混著灶膛裡沒燒透的柴煙味，一股一股從窗口往外散。
王管事蹲在門檻上剔牙，牙籤在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動。聽見腳步聲一串過來，他抬頭一看，牙籤掉在地上。
“周、周總管。”
周總管沒理他，站在灶房當中，四面看了一圈。灶上還溫著鍋，鍋蓋縫裡冒著一縷白汽；案板上攤著半盆山楂，紅皮，切口齊整，一看就是有耐心的人切的。
“方才那道山楂肉，誰做的？”
灶房裡靜得能聽見油在鍋裡響。幾個幫工低著頭，誰也不敢往中間挪半步。
沈瑤先站起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往前一步，福了福身。
“回總管，是我做的。”
王管事愣了一下，忙點頭，站起身來搓著手：“是，是沈廚娘做的。她上灶三個月，手穩，府裡上下都誇的。”
周總管看著她，目光平平地壓過來：“你做的？”
“是。”沈瑤聲音很穩，“家傳的法子。我娘在城南有一間小食鋪，山楂入肉，我外婆那一輩就會。”
周總管“嗯”了一聲，忽然問：“山楂怎麼入的？”
“切塊，下鍋，和肉一塊兒燜。”
“皮呢？”
“……一塊兒燜。皮薄，燜爛了就化了。”
“核呢？”
沈瑤頓了一下，指尖在圍裙上捏出一道褶：“核也燜。都在裡頭。”
周總管沒接話。他轉過身，目光慢慢掃過灶房，最後落在案板角落。
那裡蹲著一個人，正在刮鍋底。鍋底焦了一層黑，他刮得很慢，一下一下，刮下來的黑渣堆在破碗裡，堆出一小座灰山。
“你。”周總管說，“抬頭。”
那人抬起頭。二十上下，眉骨上一道舊疤，臉上沾著灰，手上還握著那片刮鍋的鐵片。
“這道菜，誰做的。”
灶房裡沒人出聲。油在鍋裡又響了一聲。
沈瑤搶在前頭，聲音發急：“總管，他是我哥——”
“我問的是他。”
沈硯把鐵片放下，站起來，膝蓋上兩塊灰印，拍也沒拍。
“我做的。”
王管事臉都青了，搶著開口：“總管，他就是個雜役，洗碗刮鍋的，他哪會——”
“我問他。”周總管打斷他，“沒問你。”
王管事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退到一邊。
周總管往前走兩步，在沈硯面前站定，兩個人的影子在灶臺上疊在一處：“山楂的皮，你去了？”
“去了。皮澀，帶土腥，燜肉會發苦。”
“核呢？”
“也去了。核煮水是酸的，那股酸衝，壓不住肉。”
“那你這酸，哪來的？”
“山楂肉切碎，先用一點點油炒，炒到出水，再下蜜。蜜不能早放，早放就糊。”
周總管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很短。
“好。你做一盤，她做一盤。”他指了指灶上兩口鍋，“我看著。”
沈瑤臉色變了，往盆那邊看了一眼：“總管，山楂只剩這些了。”
“分。”
那盆山楂分成兩半。沈瑤出手快，把大半盆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沈硯沒跟她搶。他把剩下那一小堆攏過來，裡頭一半是皮，還有一把是核。
王管事在邊上嘀咕：“這還怎麼做……”
沈硯沒說話。他先把核倒進瓦罐，加水，架在小火上。又拿起山楂皮，用刀背一下一下刮了一遍，刮下來的白膜拿布擦了，動作不快，但沒有一下是多餘的。
沈瑤那邊已經下鍋了。她怕輸，火開得猛，糖下得早。鍋一熱，糖就化，粘在鍋底，一股焦味往上冒。
她手忙腳亂拿鏟子刮，焦味更重了，只好又添一勺蜜壓過去。蜜壓不住焦，反倒甜得發膩。
周總管站在兩口鍋中間，一句話沒說。
沈硯這邊沒大火。他把山楂皮放進瓦罐，和核一起煮。湯色慢慢變深，紅得透亮，像一層薄薄的琥珀。他把湯濾出來，渣全扔了。
然後他切肉。肉是方才剩下的邊角，不成塊，他斜著片成薄片，一片一片碼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
“你片肉做什麼？”王管事忍不住湊過來，“燜肉哪有片的。”
“沒工夫燜了。”沈硯說，“片薄，一炷香就透。”
他把肉片下鍋滑了一下，撈出。鍋裡留一點底油，把濾出來的山楂湯倒進去，小火收。收到一半，才下蜜。
蜜一下鍋，那股酸香又出來了。酸在前，甜在後，甜裡還帶一絲灶火氣。
沈瑤那邊已經起了鍋。她把肉盛出來，堆在盤裡，顏色深一塊淺一塊，醬汁糊了一盤底。
周總管先嘗她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把剩下半塊放回盤裡。
“你自己嘗。”
沈瑤夾了一塊，剛入口，臉就皺起來。焦糖的苦混著醋酸，肉還是硬的，嚼不爛。
“這不是……”她張了張嘴，又咽下去，“火大了。”
“火大了。”周總管點點頭，“山楂呢？”
“山楂……”
“你鍋裡沒有山楂。”周總管說，“你只有糖和醋。”
沈瑤手一抖，筷子掉在案板上，彈了一下。
周總管轉身，走到沈硯那邊。
沈硯剛起鍋。一盤薄片，碼得齊整，汁水掛在肉上，紅亮，不流。旁邊還剩小半碗湯。
周總管沒急著嘗肉。他先看那碗湯，端起來聞了一下，才抿一口。
抿完，他站著沒動。
灶房裡所有人都看著他，連灶膛裡的火都好像小了一截。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碗放下，聲音有點啞：“這一碗，比方才那盤還狠。”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堆被扔在灶角的皮和核。
“皮和核，在別人手裡是下腳料。”他說，“在他手裡，是兩道菜。”
王管事湊過來，聲音壓得低：“總管，那這菜……”
“這菜。”周總管忽然轉向沈瑤，“這菜要是端進宮裡，端到貴人桌上，你冒了名，後頭貴人問你要方子，你答不上來。”
他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壓。
“答不上來，就是欺。宮裡的規矩，廚子說謊，輕的打二十板子攆出去。重的——”他指了指那盤黑糊糊的肉，“這條命，就抵在這盤菜上。”
沈瑤腿一軟，跪了下去，圍裙拖在地上：“總管，我錯了，我就是一時——”
“你不是錯。”周總管說，“你是貪。貪不要緊。貪還要拿別人的手藝去貪，那就不是灶上的事，是府裡的事。”
他回頭看了眼王管事：“這號人，你灶上也敢留？”
王管事臉白得像面粉，連連拱手：“是、是我糊塗，我這就辦……”
“帶下去。工錢結了，人送出門。”周總管頓了頓，“她方才那盤菜，別倒。讓她自己吃完再走。”
沈瑤坐在地上，看著那盤肉，一句話說不出來。
被人架起來的時候，她忽然回頭，眼睛紅著：“沈硯，我娘不會——”
沈硯蹲回鍋底那邊，拿起鐵片，接著刮。
“灶上有灰。”他說，“你先擦幹淨。”
廳裡換了新燈，亮，照得青磚地都發了白。
蕭將軍還坐著，那個年輕人也還坐著。桌上那盤山楂肉只剩三塊。
周總管進門，一拱手：“將軍，人帶來了。”
沈硯跟在後面。他洗了手，換了件幹淨些的短褐，還是雜役的樣式，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年輕人抬眼看他，笑了一下：“這麼年輕。”
沈硯站著，沒跪。
將軍開口：“見了貴人，該跪。”
沈硯要屈膝，年輕人擺手：“站著。我問他話。”
“那道菜，你做了多久？”
“三年。”
“跟誰學的？”
沈硯頓了一下：“我娘。”
“你娘現在何處？”
“死了。七年了。”
年輕人手裡的酒盞停在半空，盞裡的酒晃了一下。
廳裡靜了一瞬。
周總管忙打圓場：“殿下，這菜——”
“我知道。”年輕人放下酒盞，起身走到桌邊，把那盤剩下的三塊肉端起來。
他自己夾了一塊，慢慢嚼。
“我吃過這個味。”他說。
周總管一愣：“殿下說笑。這法子宮裡沒人用。”
“不是宮裡。”年輕人把筷子擱下，眼睛一直看著沈硯，“是七年前，城南一間小鋪子。那會兒我還不是如今這樣。”
他停了停。
“我身上沒銀子，餓了兩天。有個婦人給了我一碗肉，就是這個味。酸在先，甜在後。”
沈硯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姓什麼？”年輕人問。
“沈。”
年輕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輕：“那間鋪子，後來關了。”
“關了。”
“為什麼關？”
沈硯沒有立刻答。
廊下的風把燈籠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青磚上搖。
年輕人把最後一塊肉吃了，盤子放回桌上，聲音很平：“周總管。”
“在。”
“明日宮宴，我要他上灶。”
周總管臉色一變：“殿下，這不合規矩。他沒品級，連灶上的名冊都沒入——”
“那就今晚入。”年輕人轉過身，看著沈硯，“我只問你一句。”
“殿下問。”
“當年那間鋪子，是怎麼關的？”
沈硯抬起頭。
燈下，他眉骨上那道舊疤很清楚。
“我娘死的那天，鋪子就關了。”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不對。”
周總管一凜：“殿下，什麼不對？”
年輕人沒答他。他重新坐下，端起酒盞，聲音沉了下去：
“我那天吃的那碗肉，不是我一個人吃的。”
“還有一個人，跟我一塊兒。”
“那個人，現在在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