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爐靈開口
“陸凡，這筐料，我要了。”
一只雲紋靴踩上竹筐沿，筐子一歪，斷劍、碎瓦、崩口的丹渣譁啦撒了半地，揚起一層灰。
陸凡蹲在地上沒動，手裡還捏著半片青灰瓦。他抬眼，順著靴子往上看到那張白淨臉——真傳弟子，腰上懸著宗門牌，袖口繡雲紋，手裡一柄折扇搖得慢悠悠。
“師兄，這筐我挑了一個月。”他把半片瓦放回筐裡，聲音不高。
“我知道你挑了一個月。”真傳弟子蹲下來，扇子一收，在筐沿上敲了兩敲，“你挑得幹淨，我拿去省事。”
“丹房的老規矩，雜役揀的料，歸雜役換丹藥。”
“規矩？”真傳弟子笑了，回頭看了看身後兩個跟班，“他跟我講規矩。”
跟班笑出聲。
陸凡不吭聲了。他在丹房幹了三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他把撒出去的碎瓦一塊一塊往筐裡撿，撿得慢，手指頭縫裡全是黑泥。
真傳弟子從筐裡挑出三塊齊整的丹爐殘片，掂了掂：“這三塊成色不錯，我拿走。剩下的賞你了。”
“師兄，那三塊我留著換闢谷丹。”
“闢谷丹？”真傳弟子上下打量他，“你一個凡人，吃什麼闢谷丹？餓了啃樹皮去。”
陸凡手停在半空，指甲掐進掌心。他沒說話。
丹房後門響了。長老背著手出來，青袍下擺掃著臺階，眉毛白了一半，眼皮耷拉著，像沒睡醒。
“吵什麼？”
真傳弟子立刻換了臉，彎腰行禮：“師父，弟子挑幾塊料，回爐試試手。”
長老掃了一眼地上的筐，又掃了一眼陸凡，眼皮都沒抬：“廢料堆的東西，誰手快歸誰。陸凡，你一個雜役，跟真傳弟子爭什麼？”
“長老，這筐是我——”
“我說了，誰手快歸誰。”長老打斷他，“你手慢，怨誰？”
陸凡把那半片瓦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還不去劈柴？”長老說，“後山三百斤松木，今日劈不完，晚飯別吃。”
真傳弟子拎著三塊殘片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揚了揚下巴。
陸凡蹲下去，把剩下的碎瓦一塊塊撿進筐裡。天陰著，丹房的煙囪冒著灰白煙，風一吹，落了他一肩膀。他撿完，把筐背起來，繩子勒進肩膀肉裡，勒出一道紅印。
後山柴房在半山腰，一間屋，三面牆，第四面拿松枝擋著。他把筐往草席上一倒，蹲下來分揀。
斷劍半截，劍身豁了三道口；碎瓦七塊，是丹爐內壁崩下來的，耐火；丹渣一小把，都是崩角碎邊的闢谷丹，丹房掃出來的，本來要倒溝裡；還有些鏽鐵、爛銅、半只崩口的瓷瓶。
最底下壓著個黑東西。
陸凡把它扒出來，是只爐子。三只腳缺一只，肚子上裂了一道縫，從口沿一直裂到底，像被人劈過一刀。爐身黑得發亮，不是鐵鏽那種紅，是墨一樣的黑。他掂了掂，比看著沉。
“這玩意兒砸了能換半斤鐵。”
他把它塞進灶膛，想燒軟了砸扁。柴火燒了半個時辰，火苗躥到灶門口，那爐子還是涼的，一摸，不燙手。
陸凡把爐子扒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邪門。”
肚子叫了。他從懷裡摸出那三塊丹渣——指甲蓋大小，崩了角，本來是打算烤熱了咽下去的。他把丹渣往爐子裡一扔，想借灶膛的餘溫烤烤。
爐子“咔”一聲。
裂縫裡透出一點青白光。爐子裡頭有動靜，像有人在裡面翻東西，翻了一會兒，爐口吐出兩樣東西，落在草席上，滾了兩圈。
陸凡低頭看。
兩顆闢谷丹。滾圓，青白，丹紋一圈一圈繞著，齊整得像新出爐的。
他捏起一顆，對著窗縫的光看。丹紋是活的，微微地轉。
“我扔進去三塊碎的……”他把另一顆也捏起來，“出來兩顆整的？”
“碎的。”一個聲音從爐子裡出來，蒼老，像砂紙磨鐵，“三塊碎的湊出兩顆整的，你該燒高香。”
陸凡手一抖，丹差點掉了。他往後挪了半步，抄起地上一根柴。
爐口冒出一縷青煙，煙在半空裡轉了轉，聚成個巴掌大的小老頭，盤腿坐在爐沿上。一身黑，胡子拖到腳面，眼睛只有兩條縫。
“別拿那玩意兒指著我，”小老頭說，“柴火棍子，傷不著我。”
“你是什麼東西？”
“爐裡的。”
“什麼爐？”
“補天爐。”小老頭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爐沿，“天都能補，何況你這點破爛。”
陸凡盯著它看了半晌，把柴放下了，蹲回草席邊：“剛才那兩顆丹，是你弄的？”
“你把料扔進來，我幹活。”小老頭伸出一根指頭，“規矩說清楚：補東西得添料。缺得多，添得多。補丹，添丹渣；補鐵，添鐵料。空手來，我可不給你變。”
“添多少？”
“看缺多少。”小老頭指他手裡那兩顆丹，“你那三塊碎丹，本來就是一顆丹崩的，崩成三塊，我把它攏回去，料還有富餘，就多出一顆。這叫補。”
陸凡低頭看丹，又抬頭看它：“你是說，我往裡頭扔破爛，能出好東西？”
“破爛進，好東西出。”小老頭說，“不過得是對路的破爛。你扔塊石頭進來，我給你吐塊石頭。”
陸凡不說話了。他把草席上的斷劍拿起來，劍身三道豁口，劍尖也沒了。他猶豫了一下，把斷劍塞進爐口，又從碎瓦堆裡挑了兩塊，一並塞進去。
“添料。”小老頭說。
“添了。”
爐子“咔”一聲，青白光又亮起來。這回時間長些，爐身微微發燙。過了約莫百息，爐口“噗”地吐出一樣東西，掉在草席上，彈了一下。
陸凡撿起來。
那半截斷劍補全了。劍尖長出來了，三道豁口平了，劍身上還多了一層薄薄的青灰，像剛出模的。他拿指頭在刃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沒破皮。
“這……”他翻來覆去地看，“這比原來那把還好。”
“原來那把是凡鐵，摻了丹爐瓦，硬了三分。”小老頭捋著胡子，“你手上要是有塊好鐵，能補得更好。”
陸凡站起來，走到門口，拿劍往松枝上一削。
手腕粗的松枝，斷了。斷面平得像刀切的。
他站在那兒，握著劍，半天沒動。山風從松枝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衣裳貼在背上。三年了，他劈柴、挑水、掃丹房、挨罵，手裡最鋒利的東西是一把砍柴刀，砍多了還得磨。
他把劍用塊破布裹了，塞進草席底下。
“你叫什麼？”他回頭問。
“爐靈。”小老頭打了個哈欠，“你叫我老爐也行，叫爐爺也行。”
“爐爺。”陸凡叫得挺順，“你在這爐子裡待多久了？”
“三百年。”小老頭伸了個懶腰，“等人。”
“等誰？”
“等個手上有料的。”小老頭抬眼皮看他，“你手上那點東西，湊合。”
陸凡正要說話，眼角掃到爐身——那道裂縫，比剛才長了半寸，從口沿一直裂到了爐腰。
“這縫怎麼長了？”
小老頭不說話了，胡子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問你話呢。”
“補東西，耗的是爐子自己的底子。”小老頭聲音低了些，“底子厚，補得多；底子薄，補一件，裂一分。”
陸凡把爐子捧起來，裂縫在指頭底下硌得慌。
“裂到底了會怎麼樣？”
“散了。”小老頭說，“爐子散了，我這縷煙也就沒了。”
“那我呢？”
小老頭抬起眼皮，那兩條縫裡透出點光：“你？你籤了契，爐散人散。”
陸凡手一僵。
“不過——”小老頭慢悠悠地說，“你要是能補上這道縫，就不一樣了。”
“怎麼補？”
“拿好東西喂它。好鐵、好丹、好料，喂進去，縫能合。”小老頭伸出一根指頭，“三爐之內，你得喂它第一口好的。喂不上，這縫裂到底，你我一塊完。”
“三爐是多久？”
“三日。”
陸凡張了張嘴。
“對了，”小老頭忽然想起什麼，往爐沿上挪了挪，“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這爐子在我手上，前頭認過八個主。”
“八個？”
“七個死了。”小老頭數著指頭，“一個……沒死，比死還難看。”
陸凡捧著爐子的手緊了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松枝縫裡透進一點月光，落在爐身上，那道裂縫像一道疤。
“他們怎麼死的？”
小老頭剛要開口，忽然側了側耳朵，往爐子裡一縮，只剩一縷煙。
柴房外頭，枯枝“咔嚓”一響。
“陸凡，開門。”是真傳弟子的聲音，就在門外，“你那筐料，我漏了幾塊。”
陸凡低頭看手裡的爐子。裂縫在月光底下，又長了一分。
爐子裡傳出小老頭的聲音，很輕：“第八個，是被人打死的。第九個——”
門板“砰”地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