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爐中舊事
門板“砰”地響了一聲。
陸凡把爐子往懷裡一塞，扯過破棉被蓋上。
“聾了？”門外的人不耐煩，一腳踹開。
趙鐸走進來，青袍下擺掃過門檻，身後跟著個提燈的外門弟子。燈一晃，柴房裡的影子全歪了。
“趙師兄。”陸凡垂手站著。
“你那筐料，我漏了幾塊。”趙鐸眼睛在柴堆上掃，“青紋根，三塊。你藏哪兒了？”
“筐裡就這些，我沒見著青紋根。”
“沒見著？”趙鐸笑了一下，抬腳把牆角的竹筐勾翻。七八株回靈草滾出來，葉子發蔫。
“就這點？”
“就這點。”
趙鐸蹲下去，一根一根撿，撿完捏在手裡衝陸凡晃：“數數。”
“八株。”
“領的時候是幾株？”
“八株。”
“我說是十株。”趙鐸把草塞進袖子，“你偷了兩株。”
陸凡沒吭聲。
提燈的弟子在門口笑了一聲。
趙鐸站起來，忽然伸手掀了陸凡的鋪蓋。破棉被、幹草、一件換洗的粗布衫，全翻在地上。他又抬腳踢翻柴堆，木柴滾了一地。
陸凡站在原地，手垂著。
“爐子呢？”趙鐸忽然問。
陸凡眼皮一跳：“什麼爐子？”
“丹房的老人都說，你前日在廢料堆裡扒拉出一只爐子。”趙鐸走近兩步，“交出來。丹房的東西，不是你能拿的。”
“廢料堆裡的東西，早燒爛了。我拿它做什麼。”
趙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他懷裡拍了兩下，又捏了捏他的袖子。什麼也沒有。
“趙師兄要搜，就搜。”陸凡說。
趙鐸沒搜。他退了半步，把袖子裡的回靈草抖了抖：“八株草，按規矩，你欠我兩株。三日後丹堂交丹，你名下十顆聚氣丹，一顆不能少。”
“十顆？”陸凡抬起頭，“我一共八株草。”
“那是你的事。”趙鐸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對了，你要是交不上，雜役的牌子就摘了。柴房這活兒，外頭等著幹的人排到山門。”
提燈的弟子跟著出去，燈影在門板上晃了兩下，沒了。
腳步聲遠了，陸凡才蹲下去，把手伸進灶膛的冷灰裡，扒了兩下。
爐子從灰裡滾出來，只有拳頭大。縫還在。
“第八個就是這麼死的？”陸凡低聲問。
“不是。”小老頭從爐口探出半個腦袋，抖了抖灰，“第八個是被打死的。那會兒他還在數靈石。”
“那第九個呢？”
“第九個是你。”小老頭往爐沿上一坐，“還沒死。”
陸凡沒接話，把散在地上的回靈草一根一根撿起來。趙鐸拿走五株，地上還剩三株，葉子都蔫了。
“三株草，十顆丹。”他把草攤在手心，“你說這爐子能合縫？”
“能。”小老頭伸出一根指頭，“但我先跟你說清楚。這爐子叫補天爐。喂進去什麼，它吐出來的，比喂進去的多。”
“多多少？”
“看火候，看料。”小老頭說，“一株回靈草，尋常爐子出一顆下品聚氣丹。這爐子——出兩顆。”
陸凡手一頓：“兩顆？”
“火候穩，三顆也有。”小老頭伸出三根指頭，又收回去兩根，“不過頭一口要緊。三日之內，你得喂它一口好的，把縫合上。合不上，裂到底。爐子碎，你我一塊完。”
“什麼叫好的？”
“有靈氣的，成形的。別拿爛草糊弄。”
陸凡看著手裡三株蔫草：“這算好的嗎？”
小老頭湊近聞了聞，皺起鼻子：“勉強。”
“勉強夠合縫？”
“勉強夠它不嫌棄。”
陸凡把草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面。風從松枝縫裡過，柴房外頭沒人。
“還有一個事。”小老頭忽然說，“翻倍不是白翻的。它翻一回，就記一回味兒。往後每過三日，你得喂它一口。喂不上——”
“裂。”
“裂。”
陸凡點點頭：“知道了。”
夜裡，柴房。
灶膛裡的火燒到二更，炭紅得發暗。陸凡把爐子擱在灶眼上，添了三塊炭，用火鉗撥了撥。
“火大了。”小老頭在爐裡說。
“火不大，丹不凝。”
“你這是聽誰說的？”
“丹房看了三年火。”
“看火的會煉丹？”
“不會。”陸凡把一株回靈草拈起來，“可我知道丹房什麼時候開蓋，什麼時候撤火。三年了，我天天看著。”
小老頭不說話了。
陸凡把草投進爐口，蓋上爐蓋。
爐子抖了一下。不是火燒的那種抖，是從裡面往外頂。
“按住！”小老頭喊。
陸凡兩只手按在爐蓋上，掌心燙得發麻。爐身那道縫裡透出一線紅光，像有人拿針在裡頭挑。
“它吃東西了。”小老頭說，“別松手。”
爐子又抖了一下，穩住了。
火慢慢壓下去。陸凡撤了兩塊炭，只留底火，等了小半個時辰。
“開。”
他掀開爐蓋。
兩顆丹滾出來，落在粗布上。圓，亮，丹面上有一道細紋。
陸凡撿起來對著燈看。
“中品。”小老頭說。
“中品？”陸凡抬頭，“一株草，出中品？”
“出中品，還出兩顆。”小老頭在爐沿上坐著，兩條腿晃了晃，“縫合上了。你看。”
陸凡低頭看爐身。那道裂縫收了一半，只剩一線細痕。
“剩下的兩株，一並投。”小老頭說。
“一並？”
“火候穩得住，就一並。省工夫。”
陸凡把剩下的兩株回靈草一起投進去。
這一回爐子抖得比前次輕。他按住蓋，數著火，數到第三遍撤炭，掀蓋。
四顆丹，排成一列。
加上先前兩顆，六顆。
陸凡坐在柴堆上，一顆一顆數了兩遍。
“六顆。”他說。
“三株草，六顆丹。”小老頭點頭，“翻倍了。”
“趙鐸要十顆。”
“那你得再有兩株草。”
陸凡沒說話。他把六顆丹收進粗布口袋，系緊，塞進懷裡。
小老頭忽然說：“你不問問它為什麼翻倍？”
“為什麼？”
“因為它餓。”小老頭說，“這爐子空了三百年。餓了三百年的東西，你喂它一口，它記你一輩子。”
三日後，丹堂。
石殿裡排著隊，外門弟子一人一筐，把丹倒在案上。有人點數，有人記冊。
趙鐸站在案後，玄色短袍，手裡拿著記冊。
陸凡把粗布口袋放在案上。
趙鐸抬眼看他：“十顆？”
“六顆。”
殿裡安靜了一下。
趙鐸笑出聲來：“六顆？我說十顆。你耳朵不好使？”
“三株草，出六顆。”陸凡說。
“三株草出六顆？”趙鐸伸手把口袋抖開，六顆丹滾在案上。他隨手拈起一顆，對著窗光看。
笑僵在臉上。
“中品？”
旁邊記冊的弟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了。
“拿來我看。”上首傳來一聲。
周執事從椅子上坐直了。他是丹堂管事，管著外門雜役交丹的賬，平日裡連眼皮都懶得抬。
趙鐸把丹遞上去。
周執事捏著丹，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對著光看丹紋。
“勻。”他說，“火候穩，紋路沒斷。中品。”
他抬起眼：“三株回靈草？”
“是。”陸凡說。
“什麼爐子？”
殿裡所有人都看著陸凡。
趙鐸搶先開口：“周執事，他那爐子是從丹房廢料堆裡扒出來的舊物，我早說過要充公——”
“我問的是他。”周執事沒看趙鐸。
陸凡垂著手：“廢料堆裡撿的。破了，我自己補的。”
“補的？”周執事把丹一顆一顆往下看，看到第五顆時停住，“這顆差半分火。”
他把那顆丟回案上：“五顆中品，折下品十顆。賬清了。這顆差火的，你自己留著。”
“周執事——”趙鐸臉漲紅了，“他偷了料——”
“他領了八株，你拿走五株。”周執事抬眼，“趙鐸，你是真傳，跟他搶三株蔫草，還要在冊上寫十顆。你當我不識數？”
趙鐸沒再說下去。他把記冊往案上一摔，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肩膀撞了陸凡一下。
陸凡退了一步，沒倒。
周執事把那五顆丹攏進木匣，忽然又開口：“你叫什麼？”
“陸凡。”
“明日來丹堂當值，看火。”周執事說，“柴房那活兒，交給別人。”
殿裡的人陸陸續續散了。陸凡把案上那顆差火的丹收進懷裡，往外走。
走到石階下，趙鐸站在松樹底下等他。
“陸凡。”
陸凡停下。
“你那爐子，”趙鐸慢慢走過來，“我看上了。”
“廢料堆裡的破爐子，趙師兄要，我明日給您送去。”
趙鐸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送？你送我才不敢收。”他湊近一點，聲音壓得低，“我師父說過，丹爐認主。破爐子能出中品丹，就不是破爐子。”
“那趙師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三日後，我還要十顆。你交得出，我不問爐子的事。交不出，你那柴房，我一句話就能換人。”
他走了。
陸凡站在松樹底下，等腳步聲沒了，才把爐子從懷裡摸出來。
爐子縮得只有拳頭大。那道縫已經收成一條細線，細線裡透出一點紅。
“他聞見味兒了。”小老頭在爐裡說。
“嗯。”
“第九個。”小老頭忽然說。
“什麼？”
“前頭八個，七個死在‘不夠’上。剩下一個，栽在‘夠了’上——沒死，可比死還難看。”小老頭從爐口探出頭，看著他，“你今天露了六顆，明天就有人來問你七顆。”
陸凡沒說話。他把賬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問：“料能翻倍，丹呢？”
小老頭愣了一下。
“丹能不能翻？”
小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慢慢坐直了：“你倒是敢問。”
“能還是不能？”
“能。”小老頭伸出一根指頭，“投一顆進去，出來兩顆。”
陸凡從懷裡摸出那顆差火的丹，投進爐口。
爐子響了一聲，很輕，像咽了口口水。
兩顆丹滾出來，落在掌心，還帶著熱。
“現在你有兩顆了。”小老頭說。
陸凡盯著掌心那兩顆：“那我投十顆進去——”
“翻二十。”小老頭打斷他，“可它記味兒了。你今晚喂它一顆中品丹，明日它就要兩顆。”
“後日？”
“四顆。”小老頭往爐壁上一靠，聲音沉下去，“喂不上，它自己出去找。”
爐身上的細線裡，那點紅光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