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百草堂壓價
夜裡，油燈只剩豆大一點。
陸凡把兩顆丹攤在桌上，一顆一顆翻看。丹皮上有一道細紋，兩個圓擠在一起留下的印。
“這叫什麼？”
“雙芯。”小老頭在爐口打了個哈欠，“一顆料，兩份力。你當是白翻的？”
陸凡沒接話。他摸出算籌，在桌上擺。
一顆下品丹的料：主藥三文，輔藥兩文，炭火一文。六文。翻倍出兩顆丹，市價一顆十文，兩顆二十文。淨賺十四文。
“一天煉幾爐？”
“看你手快。”小老頭說，“一爐一個時辰，你一夜不睡，五爐。”
“五爐十顆，賺七十文。”
“你算這個做什麼？”
“算夠不夠買料。”陸凡把算籌一收。
小老頭看著他：“你還沒算爐子。”
“爐子怎麼了？”
“它記味兒了。”小老頭拿指節敲了敲爐壁，“你現在喂它下品料，它認下品的味兒。可你要是哪天給它喂了一顆中品丹——”
“它就要兩顆。”
“兩顆之後四顆。四顆之後八顆。”小老頭一根一根豎手指，“你算算是幾天的工夫。”
陸凡在心裡過了一遍。下品丹十文一顆，中品丹五十文。喂到第三日，光喂爐子就要兩百文。他一天才賺七十文。
“那就不喂中品。”
“你管得住？”小老頭笑了一聲，“你煉著煉著，總有一爐出中品。出了中品，它聞見味兒，你藏不住。”
陸凡沉默了一會兒，把兩顆丹收進懷裡。
“那就趁它還沒聞見中品，先賺夠本錢。”
第二天一早，陸凡進了城。
坊市在城西，一條街擠著十七八家藥鋪。他先去了最大的那家，百草堂。
櫃臺後頭坐著一個瘦掌櫃，姓周，兩只眼睛像秤鉤，掃了陸凡一眼：“賣丹？”
“賣丹。”
陸凡把一顆丹放在櫃臺上。周掌櫃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又掐了一點丹皮放在舌尖上。
“火候不勻。”周掌櫃放下丹，“這丹一邊生一邊熟，煉的時候走神了吧？”
陸凡沒否認。他的火候確實不穩，小老頭說過，他控火的手比控算盤的手還笨。
“值多少？”
“三文。”
“市價十文。”
“市價是市價。”周掌櫃把丹推回來，“你這丹，買回去還得回爐。三文，我擔著風險。”
陸凡把丹拿回來，轉身就走。
“哎——”周掌櫃站起來，“五文。”
陸凡沒回頭。
他剛跨出門檻，就撞上一堵牆。
不是牆。是個穿灰袍的漢子，比陸凡高一個頭，肩膀寬得能扛兩頭豬。漢子低頭看他，鼻子裡哼了一聲。
“周掌櫃看上的丹，你也敢往回拿？”
陸凡往後退了半步。他聞見這人身上一股藥味，還有靈力的味道。練氣六層。
周掌櫃在裡頭說：“孫供奉，別嚇著人。”
孫供奉。百草堂的坐堂打手。
陸凡心裡過了一遍：練氣六層，他要是動手，自己大概能撐半息。
“丹是我的，賣不賣我說了算。”陸凡說。
孫供奉伸手：“拿來我看看。”
陸凡把丹攥在手裡，沒給。
孫供奉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肉跳了一下。他往前壓了一步，一股靈力從身上逼出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陸凡的腿肚子一軟。
練氣六層的威壓，對一個連練氣一層都沒摸到門檻的人來說，跟山塌下來沒區別。他牙關咬緊，眼前發黑。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丹，扔進嘴裡，嚼了。
孫供奉愣住。
陸凡又掏出一顆，嚼了。
兩顆下品丹下肚，一股熱流從胃裡炸開，順著經脈亂竄。他的腿不軟了，眼前不黑了，甚至覺得有點撐。
“你——”孫供奉沒說完。
陸凡從懷裡又摸出一顆，看著他，嚼了。
第三顆。
孫供奉的威壓還在，但陸凡站直了。他嘴角流了一點丹渣，拿袖子一擦。
“還有事？”
孫供奉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丹是拿來修煉的，一顆一顆化開，引氣歸經，哪有這麼嚼的？三顆下品丹一起嚼，藥力相衝，輕則傷脈，重則——
可這小子臉上除了紅了一點，什麼事沒有。
“你吃的什麼？”
“糖豆。”陸凡說。
周掌櫃從櫃臺後頭探出半個身子，眼珠子在陸凡和孫供奉之間來回轉。
陸凡把懷裡的丹全掏出來，一共四顆，攤在掌心：“百草堂不收，我找別家。孫供奉要攔？”
孫供奉沒動。他盯著陸凡的手——那四顆丹，藥力足得有點不對。他煉過丹，知道下品丹不該有這種沉勁。
“你走吧。”孫供奉說。
陸凡把丹收起來，走了。
對門是濟仁堂，鋪面小一半，掌櫃是個圓臉老頭，姓柳。
柳掌櫃驗丹的法子比周掌櫃細。他拿小刀把丹剖開，看了半天，抬頭問：“你自家煉的？”
“自家煉的。”
“火候差，可藥力足。”柳掌櫃把半顆丹放在秤上，“一顆我給你八文。”
“十文。”
“九文。有多少要多少。”
“十文，我有多少你收多少。”
柳掌櫃笑了：“你一個小年輕，能有多少？”
陸凡伸出三根手指：“一天十顆。”
柳掌櫃的笑僵在臉上。
“你等等。”他轉身進了後堂，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這是五十份下品丹的料。你拿丹來換，一顆丹換五份料。”
陸凡在心裡飛快地算：五份料出一爐，翻倍十顆丹，換五十份料。也就是他交十顆丹，拿回五十份料，煉出……一百顆。
“換。”
“明天就要。”
“明天給你。”
柳掌櫃盯著他：“你拿什麼保？”
陸凡把懷裡四顆丹放在櫃臺上：“這個。”
傍晚，陸凡揣著五十份料往回走。
料不重，可他走得慢。他專挑人多的地方走，走到巷口，前面站著孫供奉。
孫供奉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短打的夥計，手裡各提一根鐵尺。
“小兄弟。”孫供奉靠在牆上，抱著胳膊，“你那丹，哪來的？”
“自家煉的。”
“你連練氣一層都沒有，拿什麼煉？”
陸凡沒說話。
孫供奉往前走了一步：“周掌櫃讓我來問問，你要是肯把丹方交出來，百草堂給你一個供奉的位置。一個月三十顆中品丹。”
“三十顆中品丹？”陸凡歪了歪頭，“孫供奉一個月拿幾顆？”
孫供奉的臉沉了。
“五顆。”陸凡說，“我猜的。你身上靈力虛，一個月五顆都喂不飽。”
孫供奉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確實是五顆。
“你找死。”
他抬手，一股靈力壓過來。這回不是嚇唬，是真動了手。陸凡覺得胸口像被磨盤碾了一下，身子往後倒。
他伸手進懷裡，抓了一把丹。
柳掌櫃給的料他還沒煉，可他懷裡還有早上剩下的、加上路上煉的一爐——一共十二顆。
他抓了六顆，塞進嘴裡。
孫供奉的靈力壓下來，陸凡嚼。
第二把。又是六顆。
十二顆下品丹一起化開，藥力在經脈裡衝撞。陸凡渾身發燙，皮膚底下像有火在跑。他不會引氣，不會歸經，他就硬扛。
可他扛住了。
孫供奉的靈力壓在他身上，像壓在一塊燒紅的鐵上。鐵沒碎，鐵在燒。
“你瘋了！”孫供奉往後退了半步，“十二顆！你要炸脈——”
“我算過了。”陸凡說。他的聲音有點啞，嘴角冒血，可眼睛是亮的，“下品丹藥力薄，一顆化不開，十顆也化不開。可十二顆一起化，能頂一顆中品。”
“那也得有功法引——”
“我沒有功法。”陸凡往前走了一步，“我就硬扛。扛得住就賺，扛不住就死。我爛命一條，孫供奉你這條命，值十二顆下品丹？”
孫供奉說不出話。
陸凡又掏出一把丹，這回沒往嘴裡塞，往地上一撒。
“搶丹了！”
巷口本來就有幾個散修蹲著等活。一聽“丹”，眼睛全綠了，七八個人撲上來，趴在地上撿。孫供奉身後的兩個夥計被衝得站不穩。孫供奉伸手去抓陸凡，陸凡往後一縮，鑽進了人群裡。
“抓住他——”孫供奉喊。
可沒人聽他的。地上有丹，誰還管一個凡人。
陸凡跑出兩條街，拐進一條死巷，扶著牆喘氣。
他吐了一口血，拿袖子擦了。
“十二顆……”他罵了一句，“下回得少吃點。”
“少吃點？”小老頭的聲音從懷裡傳出來，悶悶的，“你今晚差點炸了。”
“沒炸。”
“你經脈裂了三處。”
“能修。”
“拿什麼修？”
陸凡不說話了。
小老頭嘆了口氣：“你那一把丹撒出去，明天全城都知道，有個凡人拿丹當飯吃。”
“知道就知道。”
“知道就得死。”
陸凡蹲下來，把料袋子往懷裡緊了緊。
“我算過了。”他說，“十二顆下品丹，藥力頂一顆中品。我要是每天吃十二顆，三天之後，經脈能撐住十五顆，五天之後——”
“五天之後你就死了。”
“五天之後我就能煉中品丹了。”陸凡說，“爐子不是記味兒了嗎？喂它一顆中品，它要兩顆。我給它兩顆。兩顆換四顆，四顆換八顆。孫供奉一個月五顆中品，我五天後一天八顆。”
小老頭不說話了。
過了半晌，爐身上那點紅光動了一下。
“你就不怕它自己出去找？”
“所以我得比它快。”陸凡站起來，“在它餓死我之前，我先喂飽它。”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
陸凡貼住牆。來的人是孫供奉，一個人。他手裡捏著一顆丹——就是陸凡撒出去的那把裡的。
孫供奉站在巷口，把那顆丹舉到眼前，對著暮色看。
“雙芯……”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猛地抬頭，朝巷子裡看。
巷子裡空的。
陸凡已經翻上牆頭了。
他騎在牆頭上，往下看孫供奉。孫供奉也看見了他。
“你背後是誰？”孫供奉問，“能煉雙芯丹的，至少是築基丹師。你一個凡人，哪來的這種丹？”
陸凡笑了一下。
“你猜。”
他翻身下了牆，跑了。
孫供奉站在原地，把那顆丹攥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百草堂的方向，又看了看手裡的丹，忽然對身後的夥計說：“去，查這小子住哪。”
“查到了怎麼辦？”
孫供奉把丹收進懷裡，嘴角抽了一下。
“先別動。”他說，“他背後那人，咱們惹不起。”
——可陸凡背後沒有人。
他只有一只爐子，和一個縮在爐子裡的小老頭。
第二天一早，陸凡在屋裡開爐。
五十份料，他打算兩天煉完。可他剛把第一份料投進去，爐子就響了一聲——不是咽口水的聲音，是打了個嗝。
“它吃撐了。”小老頭說。
“撐了？”
“昨晚你撒出去的那些丹，它聞見味兒了。十二顆下品丹的味兒，夠它記三天。”小老頭從爐口探出頭，臉色不太好看，“三天之後，你要是喂不上中品——”
“喂不上會怎樣？”
小老頭沒說話。
爐身上的細線裡，紅光比昨晚亮了一倍。
“它已經醒了。”小老頭說，“你今天煉出來的丹，最好別讓外人看見。”
陸凡把料塞進爐口，看著爐火起來。
外頭，巷子裡傳來敲門聲。很輕，三下。
“陸凡？”是個女聲，“我爹讓我來取丹。”
柳掌櫃的女兒。
陸凡看了看爐子，又看了看門。
門外的聲音又響了一遍：“你在家嗎？我聞見丹味了。”
陸凡低頭看爐子。爐子又響了一聲，這回是咽口水。
“陸凡？”
陸凡把爐口的料往裡推了推，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外頭站著一個姑娘，十五六歲，手裡提著一個空籃子，鼻子微微抽動。
“什麼丹？”她問，“好香。”
陸凡把門框堵住：“還沒煉好。”
“那我等你。”她把籃子往門檻上一放，坐下來，“我爹說，你今天要是交不上丹，他就把我抵給你。”
陸凡愣住：“他真這麼說的？”
“真說的。”姑娘抬頭看他，“所以你最好快點煉。”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百草堂的孫供奉方才去我家了。”
陸凡的手停在門框上：“他去做什麼？”
“問我爹，你背後是不是有一位築基丹師。”
“你爹怎麼回的？”
姑娘伸出手，學她爹的樣子比了三根指頭：“我爹說——‘惹不起。’”
屋裡，爐身上的紅光猛地跳了一下。
陸凡回頭。
爐子安安靜靜蹲在牆角，可那條細線裡的光，亮得像一只睜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