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廢藥不廢

陳硯騎回回春堂的時候，電動車後輪碾過巷口的空易拉罐，嘎吱一聲，在夜裡格外響。

他單手扶把，另一只手攥著蘇晚給的那張消毒溼巾。血洇透了半張，溼巾貼在掌心傷口上，邊緣已經幹成硬殼。擱平時他早就扔了，但今天沒舍得——一包溼巾四塊五，他跑一單外賣配送費六塊，超時扣兩塊，到手四塊。他把溼巾疊了疊塞進外賣箱側兜，打算回去洗洗晾幹還能用。

巷子兩邊的鋪子都關了，卷簾門上貼著各種“旺鋪轉讓”的白紙。回春堂的門板上了一半，走馬燈沒亮，只有周伯耳房的窗戶透出一點黃光。陳硯把車推進後院，腳撐蹬下去的一瞬間，掌心裡的口子像被人拿針又扎了一下。他低頭看。血珠子正順著掌根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個暗紅的小點。

後院堆著從婚宴上撤回來的東西。

六個竹藥簍歪歪斜斜摞在牆根底下，簍蓋上還貼著沒撕幹淨的喜字。婚宴是周伯張羅著辦的——回春堂這些年沒落得不輕，但周伯的面子還在，酒店是蘇家定的，藥材是霍振霆派人送來的“賀禮”。六簍黃芪，說是振霆藥業今年新收的頭茬，給回春堂撐場面。陳硯當時接貨就聞著不對，但周伯沒發話，他也沒伸手。

現在婚退了，這些藥材就成了沒人要的廢料，往牆根一扔，連簍子都沒人收。

“師父？”

沒人應。周伯的耳房亮著燈，但老頭飯後要泡腳，雷打不動半小時。陳硯沒去打擾，蹲到那堆藥簍跟前。鼻子裡忽然飄進一股味兒。

黃芪的味兒不對。

正常黃芪該有股清甜的豆腥氣，這批貨聞著發悶，底下還壓著一點酸腐。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個簍蓋掀開，抓了一把出來。切片倒是規整，斜切面光滑，顏色也算黃亮。但陳硯從小拿黃芪當零嘴嚼，一眼就看出毛病——切面邊緣有一圈發暗的環紋，像是受潮沒晾透就壓了片，內裡漚住了。指腹搓了搓，表面滑膩膩的，沒幹透。他又湊近聞了聞，黴味比在簍子裡時更明顯。

“這批貨廢了。”

身後傳來周伯的拖鞋聲，啪嗒啪嗒從耳房那邊過來。老頭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個保溫杯，往藥簍子跟前一站，鼻子先哼了一聲：“婚宴前我就說不讓用。霍振霆的人當場驗的貨，非說是今年雨水多，悶了兩個批次的正常損耗。”

“我切了一輩子黃芪，”周伯拿保溫杯杵了杵簍子邊，“悶沒悶過、黴沒黴過，還用他們教？我隔著三丈都能聞出來。”

陳硯把手裡那把黃芪遞過去：“您看看，能救嗎？”

周伯捏起一片對著燈看了半天，又掰了一小塊扔嘴裡嚼，嚼了兩下就吐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臉色不太好看：“救什麼救。外表沒事，裡頭黴根扎進去了。入藥吃壞人。扔了。”

扔？六個簍子，少說百十斤。陳硯心裡算了一筆賬——這批貨明面上說是賀禮不要錢，但周伯按規矩回了一壇二十年的老酒，折下來也不便宜。全扔了，等於錢打了水漂。

周伯看出他想什麼，拿保溫杯杵了他一下：“別打歪主意。黴的藥就是毒藥，回春堂百年招牌不能砸在這上面。”

“我沒說拿來入藥。”陳硯把黃芪片扔回簍子裡，“我先歸置歸置，能挑的挑出來，挑不出來的當柴燒。總不能連簍子一起爛在這。”

周伯盯了他兩秒，大概覺得這態度還算老實，轉身往回走：“手腳輕點，別又把手弄爛了。你那手心還滴血呢，先包上。”

陳硯低頭看了一眼，還真是。血珠子順著指根往下淌，他隨手從簍子邊上扯了截白棉繩，繞了兩圈纏緊。動作太糙，竹篾的毛刺扎進傷口裡，他“嘶”了一聲，本能地攥住那根篾條往外拔。

就在這時，掌心裡的頻譜響了。

不是之前在醫院那種亂糟糟的嗡鳴。這一次清晰得多，像有人把收音機調準了臺——黃芪的藥性頻譜從他攥著篾條的手心裡漫上來，分成三條清清楚楚的線：一條溫性，歸脾肺經，這是黃芪該有的，力弱但底子在；一條濁線，帶著溼悶的酸氣，是黴變，糊在表層和切面上；還有一條更細的雜線，辛辣刺鼻，明顯是燻硫過度，鑽在纖維縫裡。

他閉著眼。

第一息，三條線各歸各位，粗細分明。

第二息，他“看”清了邊界——黴線和雜線只在表層和切面附近遊走，黴根並沒有真正扎進藥材的“芯”。炮制失敗，局部黴變，燻硫沒控制住，但有效成分的核心還囫圇著，只是被雜性裹住了。

第三息，一個念頭冒出來：既然能讀，能不能拆？

他睜開眼，把篾條拔了，血珠子又冒出來。他沒管，重新握了三片黃芪在掌心。不敢多抓——剛才在醫院門口那一下，他隱約感覺這東西跟氣血有關，抓多了怕出事。

心跳得厲害。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動手”，但掌心裡的頻譜像活的，氣血往手心湧的時候，那些雜性就往邊上退。他試著用氣去裹那條黴線。

疼。從掌心一路竄到手腕，像攥了把燒紅的鐵砂。他咬住牙沒撒手，氣血往裡一壓，黴線“嘶”地縮了一截，然後彈回來半截，差點脫手。他緩了口氣，換了種法子——不硬壓，拿氣血裹著黴線慢慢往外趕，像揉面似的，把黴性從纖維裡一點點擠出去。這回順了。黴線退到邊緣，被他拿指尖一捋，散了。

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黃芪片上掉，喉嚨裡泛上來一股腥甜，他沒壓住，一口血噴在簍子邊上。

黑紅色的，不多，但看著嚇人。

他擦了把嘴角，低頭看掌心。三片黃芪還在，但顏色變了——原先發暗的環紋褪下去了，切面透出均勻的淡黃，斷面纖維細細密密的，聞著有股幹幹的豆腥甜氣，幹淨得像是剛從地裡刨出來剝了皮晾透的。他把那口血抹了抹，捏出一片放嘴裡嚼。

味道一入口，他愣住了。黃芪他從小吃到大，野生芪的味他閉著眼都分得出來——甜裡帶一絲極淡的苦麻，嚼到最後有回甘。這批貨原本是種植貨，再怎麼提也到不了野生級，可他嘴裡這一片，回甘足得發衝，纖維裡那股清勁兒，比他去年在藥市上見的野生芪只強不弱。

陳硯盯著自己掌心看了半天。掌心平平無奇，那道口子還在滲血，邊緣泡得發白，什麼都沒多出來。剛才那股“能看見東西”的感覺，在血噴出來之後就退了潮，現在只剩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蹦，和渾身上下被抽了筋似的發軟。

他撐著簍子站起來，把剛才校好的三片收進幹淨紙包裡，又扒開第二個簍子抓了一把。同一批次的貨，切面環紋、黴味、燻硫雜線，一模一樣。他試著再摸一把，掌心剛有反應，太陽穴就猛地一跳——不行，氣血見底了。他把黃芪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天就這麼點額度。

陳硯蹲在地上緩了半天才把氣喘勻，把校好的三片黃芪單獨包好，剛揣進懷裡，後院的燈“啪”地被按亮了。

周伯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堂屋後門口。老頭手裡攥著個放大鏡和一把小銅秤，臉上本來是隨便看看的神色——大概是出來倒洗腳水。等陳硯轉過身，周伯鼻子先動了動。

“你身上什麼味兒？”

陳硯沒來得及答，周伯已經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伸手把他懷裡的紙包抽走了。老頭打開紙包，捏出一片，先對著燈看斷面，又湊到鼻子底下聞，再捏碎了拿舌尖舔，最後把放大鏡掏出來，對著切面的纖維紋路看了足足半分鍾。

後院安靜得只剩蟲叫。

陳硯站在旁邊，手心裡的血還沒幹透，後背一層冷汗。

周伯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像是見到了什麼不該見的東西。

“這黃芪……”老頭聲音有點發抖，低頭又看了一眼切面，把紙包裡剩下的幾片翻來覆去看了個遍，“甘肅隴西的貨，三年以上野生根，秋採，連炮制都是老法——淡鹽水噴了晾的，沒用硫——”

他猛地盯住陳硯。

“這東西你從哪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