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十倍差價
周伯的手還舉在半空，放大鏡沒放下。
“偷”字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妥，可那股子震驚壓不住。回春堂關了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拿硫磺燻出來的亮黃芪、拿邊角料染色充好的假貨，眼睛早就被喂刁了。可眼前這幾片東西，斷面金井玉欄清清楚楚，纖維細得跟繡線似的，久聞只有一股清甜的豆腥氣——這不是錢能隨手買來的。
陳硯沒急著辯。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掌心那道口子還在滲血。剛才在校準的時候，他把氣血往藥材裡引，火候稍過，指腹就被藥性反衝了一道。“周伯，這包東西，是後面庫房角落裡那堆。”他往院子西頭抬了抬下巴，“就是您說等著當柴燒的、去年雨水大漚了半垛的那批。”
周伯眼皮一跳:“那批黃芪，我上個月還翻過,黴味都進心了。”
“是黴了。”陳硯說，“我方才試了試。”
他把手攤開。
周伯盯著那只手，忽然沒聲了。掌心裡一道細口子，邊緣泛白，不是刀切的利落，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燙出來的。老藥工一輩子跟炮制打交道，火候過頭傷了手的模樣，他認得。
“你上手炮制了?”他嗓子發緊，“就這麼點工夫?”
“您再給我一小把。”
這話是接得毫無鋪墊的。周伯皺了皺眉,卻沒拒絕,轉身進庫房,沒過片刻拎出個油紙口袋,往灶臺上一倒。幾十片黃芪混著碎屑滾出來,有的邊上已經起了綠斑,有的發黑,一捏就碎。
“你當著我的面來。”老頭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擱,像審人。
陳硯沒多話。他捏起三片，合在掌心，閉上眼。
周伯原以為他要玩什麼故弄玄虛的把戲，剛要冷嘲，卻見陳硯眉心慢慢蹙起，手掌微微抖了一下，掌心那道新傷周圍泛起一層極淡的熱氣。
這動作老藥工不陌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炮制手法，卻像極了醫書上說的“以氣煨藥”。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陳硯睜眼，把手裡的三片遞過去。
周伯接過來，先是往燈下照。
只照了一眼，他捏藥的手指就僵住了。
原先那點黴斑沒了，切面顏色從灰黃轉回幹淨的米白，邊緣還透著一層潤。他不信，又拿起一片原來最差的，那一片原本發黑得最厲害，現在斷面竟也勻淨起來。
“這……”他把兩批放在一起比對，越比對越慢，最後幹脆把放大鏡移到眼前，“纖維走向都通了?黴性從哪去的?”
“就這麼去的。”陳硯嘴上不饒人，聲音卻有點虛，“您要問裡頭怎麼個章程，我只能說，藥有藥性,雜的黴的，扒下去，好的留下。”
“胡說八道。”周伯脫口而出，卻一邊說一邊把藥片對著鼻子細細地聞，聞完又拿舌尖舔，舔完愣在那裡，半天把那片咽了下去。
“淡鹽水噴的味還在。”他喃喃，“可這分量……這分量不對啊。這東西起碼放了三五年，怎麼聞著像當年秋裡新採的?”
堂屋裡靜了一陣。
蟲在院子裡叫。陳硯靠著灶臺，兩條腿有點發飄,後背一層汗還沒幹。他嘴上說得輕巧,方才那三片一過手,氣血就往下掉，跟往外舀水似的，舀到第二下的時候就見底了。
“周伯。”他壓著聲音，“這藥，能賣多少?”
老頭沒馬上答。他起身，從裡屋翻出個小布包，把桌上的藥片一片片挑進去，掂了掂，又拿銅秤稱了。稱完，把秤放下，臉色變得很沉。
“你曉不曉得這東西值幾個錢?”
“您說。”
“去年甘肅那邊野生黃芪統貨，一公斤百來塊，我這種老法炮制的，老主顧那邊肯出到八十。這批是廢料，擱外頭，五塊錢一公斤都沒人要，還要倒貼運費。”他抬眼看陳硯，“你手裡這一小包，二兩出頭。按野生的成色，賣到老主顧那兒，三百塊不成問題。”
陳硯點頭，正要說話。
“我是說二兩三百。”
陳硯怔了一下。
周伯把布包往桌上一擱:“可我要告訴你，這藥要是傳出去，你活不到明年開春。”
“您先別急著嚇我。”陳硯說，“我曉得這東西來得太急，見不得光。可不賣，我就是個送外賣的，連庫房那堆廢料都保不住。”
老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等著。”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拐著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回春堂的招牌，我不放心交給一個嘴上沒把門的小子。我拿去問問人。你在家待著，哪都別去。”
陳硯要跟，周伯一瞪，他只好作罷。
那一夜過得慢。
陳硯在灶房裡坐了很久，攤開手看了又看。掌心那道口子已經結了一層薄皮。他試著再捏起一片廢黃芪,剛把氣血往上提，眼前就是一黑，手撐住灶臺才沒栽下去。
冷汗從鬢角下來。
他慢慢順著牆坐下,心裡那點僥幸也被這一下撞明白了:方才那三片，就用盡了他今日的餘地。往後再來，只能是明天。
他原以為這是個不用本的買賣，現下才知道，本錢就是他自己。
天快亮的時候他迷糊了一陣,被院門響驚醒。周伯進來時天已經蒙蒙亮,拐杖在地上敲得比平時重,臉色也不大正經。
“賣了多少?”陳硯站起來。
老頭不答,先把一張鈔票擺在桌上。
陳硯數了兩遍——三千。
他一時沒說話。
“你那二兩。”周伯一屁股坐到凳上,長長出了口氣，“老主顧姓韓,開藥鋪的,嘴極刁,一抓就抓了三年。我原說賣三百,他捏著藥看了半晌,不還價,直接掏了三千，還問還有沒有。”
“三千?”
“三千。”周伯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廢料賣出了十倍價。三十塊的東西。”
陳硯把錢拿起來,又放下。半晌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底卻亮。
“周伯，您剛才是從這個門出去的時候，還罵我胡說八道。”
“少說嘴。”老頭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洩了氣,把帽子摘下來擱在膝蓋上,“我炮了一輩子藥,手藝在手上,眼睛,鼻子,舌頭,全是老法磨出來的。可我磨一輩子,也磨不出這麼一包貨。小子，這東西……”
他說到這裡，卡住了。
老藥工別過臉，抬手抹了一下鼻子。
“我去起個爐子,把剩下的廢料翻出來。”他站起來，拐杖一撐，“你那套東西，得怎麼弄，慢慢教我。別藏著。”
陳硯也跟著起身。
“周伯，教可以，先說說怎麼賺錢。”
“賺什麼錢?”老頭回頭瞪他。
“我賣出去的每一分,得分您一半。”陳硯說得幹脆，“這藥是您庫房裡翻出來的，您那老主顧也是您幾十年攢下的。”
周伯愣了愣，隨即把那半句罵人的話咽回去，擺擺手:“一半太多。你留著本錢。”
“您不收，我明天就把庫房那堆廢料搬走。”
“你敢。”
兩人在灶房門口幹瞪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周伯先落了聲。他走到門口,忽又停下,沒回頭:“我方才在老韓那兒坐了一會兒。他抓著這藥翻來覆去看,末了跟我說一句話。”
陳硯聽著。
“他說,老周，你這一包，比振霆的貨還正。”
屋裡靜了。
陳硯心裡一沉。
振霆二字在寧城,不只是個藥企名號。半城的藥材流通都在那家人手裡攥著。周伯說過,回春堂敗落的這些年,藥材進貨的價、出手的價,早就不是老字號說了算。
“老韓是隨口一說?”陳硯問。 “老韓那張嘴沒有隨口的。”周伯慢慢轉過身,臉上的笑已經沒了,“他不是誇我們，他是在提醒我。他在振霆那邊進過貨，知道那裡的底細。他這話，是說給聽得懂的人聽的。”
“他這是把人往裡頭拽,還是往火裡推?”陳硯問。
“都是一樣。”老頭把拐杖往地上一頓，“你出得了這麼一包好貨,振霆那邊不會不知道。寧城就這麼大,幾千塊一單的生意都能有人聞出味來。往後你手裡有貨,錢好賺,可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他盯著陳硯:“這城裡，藥材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得問過霍家的臉色。你這行,買也要問，賣也要問。”
陳硯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傷口，還有桌上那三千塊。
“那就先攢錢。”他抬起頭來，語氣不算輕，“攢夠了，我自己進我的貨。我賣我的藥,不必誰點頭。”
周伯看著這小子，看了很久,忽然哼了一聲。
“像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