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搶官倉
巷子盡頭那輛板車翻在路當間，米撒了一地。
趙大柱把車頭一頂：“姑娘，過不去。”
“推過去。”
姜瑾踩上翻倒的車轅，跳過去。地上一個半大孩子，正趴著往懷裡扒米，見她跳過來，抱緊米就跑。
“城裡糧鋪全關了。”趙大柱壓著嗓子，“聽說是北邊敗下來的兵，過了青石河。”
“好事。”姜瑾往前走，“越亂，越沒人顧得上查車。”
兩輛板車一前一後，壓著碎瓦往前趕。街上人擠人，全往外跑，只她逆著人流走。
過了兩條街，前頭橫過來七八個人。
為首的穿一件半舊褐衫，腰上掛著姜家木牌。
“大姑娘。”那人拱手，笑得很淺，“主母有令，家裡車馬今日一律不許動。您這兩車——”
“王貴。”姜瑾打斷他，“你攔我？”
“不敢。主母的話，小的不敢不聽。”
“車是我娘的嫁妝。”姜瑾說，“鋪子押了，車沒押。賬上白紙黑字，你去翻。”
王貴臉上的笑僵了半寸：“大姑娘說笑，一家人的東西，分那麼清做什麼。”
“分不清？”姜瑾往前一步，“上月十五，你從東倉支三十石，賬上記‘修墳’。墳修在哪兒了？”
王貴喉結動了動。
“我勸大姑娘回去。”他壓低聲音，“主母已經打發人往青石城去了。孫鬥子那兒，您去了也是白去。”
姜瑾笑了。
“青石城。孫鬥子。”她點點頭，“行，你回去替我謝主母。”
王貴一愣：“謝什麼？”
“我剛還在琢磨，那四百石到底落在誰手上。”姜瑾說，“你不提，我還得一樣一樣猜。”
王貴的臉，白了一層。
“大姑娘——”
“滾開。”姜瑾說。
七八個人僵在那兒，到底沒敢真攔。板車碾過他們的影子，一路出城。
青石城離城三十裡，走官道，兩個時辰。
六個人，兩輛車，趙大柱趕前頭那輛，後頭四個家丁各拿一根削尖的木棍。
“姑娘。”趙大柱一邊趕車一邊偏頭，“孫鬥子那邊，主母既打了招呼，咱們拿什麼開這倉？”
“拿這個。”姜瑾從懷裡摸出賬本，翻了兩頁，又摸出一枚銅印。
趙大柱眼睛一瞪：“老爺的印？”
“臨死那天塞給我的。”姜瑾把印在掌心掂了掂，“她不知道。”
“有印也未必頂用。”趙大柱悶聲，“倉是官倉，孫鬥子要攀主母，一推六二五。”
“那就讓他自己算賬。”姜瑾把賬本合上，“看是攀主母劃算，還是讓我把賬捅到縣裡劃算。”
天擦黑，青石城外的官倉在河灣上。三十來間倉房一字排開，倉前搭著草席棚。
孫鬥子正在棚下數錢。
五十兩一錠的銀，碼了三錠。他正往袖子裡塞，抬頭看見兩輛板車進來，臉沉下來。
“喲，大姑娘。”他站起來，袖口按住，“這天都黑了，還來？”
“提糧。”姜瑾下車，“四百石，一石不少。”
“哎喲。”孫鬥子往倉門上靠，“主母前日就打發人來了，說姜家內務未清，誰也不能動。廣盛號的柳掌櫃也捎過話。大姑娘，我不過是個看倉的，您別為難我。”
“姜家內務？”姜瑾把賬本往石臺上一放，“那這賬，算誰的？”
“這——”
“三日前，青石城，四百石。”姜瑾一指，“誰寫的？”
孫鬥子後退半步，臉皮抽了抽：“大姑娘，我一個看倉的，哪認得這些字……”
“你收了多少？”姜瑾忽然問。
“什麼？”
“主母許你多少？”姜瑾眼皮一抬，“五十兩？還是三錠？”
孫鬥子袖口的手一緊。
“大姑娘慎言。”
“我爹的印在這兒。”姜瑾把印按在賬本上，聲音不高，“我以姜家家主的印，令你開倉。你開，這筆賬我當沒看見。你不開——”
“不開怎樣？”
“我就把這四百石，散給外頭的人。”
孫鬥子笑出聲：“大姑娘，外頭哪有人？”
姜瑾側頭，衝趙大柱一點。
趙大柱把後車一掀，車上兩個麻袋“譁”地倒下來，白米淌了一地。
他扯開嗓子喊：“姜家開倉！一人一鬥！不要錢！”
河灣這地方，蹲著等天亮趕路的流民多得是。這一嗓子出去，草棚底下幾十號人全抬了頭。
“一人一鬥！先到先得！”趙大柱又喊，“姜家大小姐散糧！”
棚子底下“轟”地亂了。
人往倉門湧。孫鬥子臉都綠了：“大姑娘！你瘋了！”
“開門。”姜瑾說。
“我開不了！這是官——”
“開門。”姜瑾把印往前一推，“我是姜家家主。倉裡四百石，是我姜家的糧。我散我自己的糧，犯哪家的法？”
人越湧越多，倉門前擠成了疙瘩，有人開始撞門。
孫鬥子往後縮，手在腰上摸鑰匙。
“大姑娘，這個亂，你擔得起？”
“擔得起。”姜瑾說，“你擔不起。”
鑰匙“哐”一聲掉在地上。
門開了。
人流是往裡衝的。姜瑾的人不搶，只護著兩輛板車停在倉門口，一袋一袋往上碼。
趙大柱一邊碼一邊數：“一、二、三……”
“不用數。”姜瑾站在車邊，“裝滿為止。”
“那剩下的呢？”
姜瑾跳上倉前那塊青石，抬手。
“借車！借人！”她喊，“推一車到城西渡口，給米一鬥！有車的，一車給五鬥！”
人群裡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我！我有車！”
“我這兒三輛！”
“我推！我推！”
姜瑾回頭對趙大柱說：“剩下的，全僱人拉走。一石一粒，都運到渡口。”
“那得多少人？”
“有多少人，僱多少人。”姜瑾說，“反正這米，我一粒都不留給她們。”
孫鬥子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不敢吭聲。
姜瑾走過去，蹲下。
“銀子呢？”
“什麼銀子……”
“三錠。”姜瑾伸手，“你是自己從袖子裡掏，還是我搜？”
孫鬥子抖了抖，把三錠銀擱在地上。
“大姑娘，這是主母給的，我上有老——”
“我爹的棺材，也上有老。”姜瑾把銀錠收進袖子，“這錢，我記賬上。回頭主母問起，你就說是我搶的。”
孫鬥子噎住了。
“還有。”姜瑾站起來，“王貴給你打過招呼，說我來胡鬧，讓你把我捆了送回去。這話，你說沒說？”
“……說了。”
“好。”姜瑾掃了一眼大開的倉門，“回頭縣裡來人，你就照實說：姜家大小姐半夜鬧倉，搶了四百石。聽明白沒有？”
孫鬥子張了張嘴：“大姑娘，你這是……”
“是讓你少挨一頓打。”姜瑾回頭，“車裝好了沒有？”
“滿了！”趙大柱喊。
“走。”
板車出倉門的時候，河灣起風了。
風裡夾著一股焦味。
趙大柱把車一停，鼻子嗅了嗅：“姑娘，什麼味？”
姜瑾往城那邊抬頭看。青石城的城頭上，紅了一片。
不是燈火。是火。
“北邊的兵！”有人在河灣上尖叫，“城破了！”
人群一下炸了。剛才還搶米的，抱著米袋就往河下遊跑。僱來的車夫也慌了，幾輛車一歪，米撒了一條路。
“姑娘！”趙大柱抓緊車把，“咱們回不去了！”
姜瑾沒動。她站在車邊，看著那片火。
火光把她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不回。”她說。
“那……那往哪走？”
“往北。”
“往北？”趙大柱嗓子都劈了，“北邊在打仗！”
“我知道。”姜瑾把手按在糧袋上，“打仗的地方，糧最值錢。”
風又起，卷著河灣的草屑打在臉上。
姜瑾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掌心有握刀磨出的繭，虎口有掐算磨出的印。這身子從沒拿過刀，也沒撥過算盤。
三天前，這雙手還是別人的。
三天前，她還在另一個地方，一間白得像紙的屋子裡，聽著一個聲音越來越遠。她死了。
再睜眼，就是一間柴房，屋梁上落著灰，身上燒得滾燙。一個老僕趴在枕邊哭，一口一個“大姑娘”。
她那時候只來得及想一件事——活。
“姑娘！”趙大柱又喊，“到底怎麼辦？”
姜瑾抬起頭。
“四百石糧，六個人。”她說，“這亂世裡，有人有糧，就什麼都不缺。”
“可咱們沒兵啊！”
“沒錢沒糧，才沒兵。”姜瑾爬上糧車，“餓著的人，一鬥米就能買一條命。”
她坐穩了，朝那片火光抬了抬下巴。
“走吧。”
“往哪？”
“往有人的地方。”她說，“四百石太少。回去，把姜家那點家底，一筆一筆，全算清楚。”
板車碾過河灣的碎石子，咯吱作響。
姜瑾坐在米袋上，風把她的袖子吹得鼓起來。
三天前，她是別人。
三天後，她要坐莊。
車隊往北，走出半裡地，後頭忽然追上來一騎。
馬上的人喊：“前頭可是姜家大姑娘？”
趙大柱把車一橫：“什麼人？”
那人勒住馬，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縣衙的告示。”他把紙往前一遞，“知縣大人跑了。城裡的兵，讓各坊自守。”
姜瑾接過紙。火光太暗，她看不清字。
“還有一句口信。”那人抹了把汗，“北邊來的那位將軍，說誰供他三千石糧，他就封誰做青石城的糧官。”
姜瑾捏著那張紙，沒說話。
趙大柱在旁邊低聲問：“姑娘，三千石……咱們才四百石。”
姜瑾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
“四百石，能買三千石。”
“拿什麼買？”
姜瑾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後那條黑黢黢的官道。
“拿人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