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民營備戰
姜瑾蹲在土灶前，拿木勺把罐底最後半把粟米刮下來。
門板“咣”一聲被踹開，土腥味的風灌進來，灶膛裡的火星子撲了一地。
姜杏站在門口，腳邊是踢翻的簸箕，曬了半天的野菜幹撒了一地，她還拿鞋底碾了兩下。
“喲，還熬粥呢？”她叉著腰，嗓子尖得能劃破瓦片，“我娘說家裡糧不夠，你倒好，一天三頓不落，吃得比誰都香。”
姜瑾沒抬頭，把木勺在罐沿上磕了磕。
“跟你說話呢！”姜杏上前一步，一腳把灶邊的柴堆踢散，“啞巴了？”
“葛根是我挖的，柴是我砍的，水是我挑的。”姜瑾這才抬眼，“你要吃，先說說這三樣你幹了哪樣。”
姜杏臉一紅，隨即冷笑：“你住我家的屋，燒我家的灶，還敢跟我算賬？”
“這棚子是流民營裡沒人要的破窩，灶是我拿石頭壘的。”姜瑾把粥倒進粗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你要算賬，先把你娘那半袋糠還回王老栓家。”
姜杏臉色“唰”地白了。
簾子一掀，劉氏進來，一把將姜杏拽到身後：“你這丫頭心咋這麼黑？她比你小一歲，是你妹妹！”
“她踹我的門，碾我的菜幹，還要奪我的碗。”姜瑾放下碗，“嬸子，我不認這個妹妹，我只認理。”
劉氏臉上掛不住，聲音也高了：“這屋裡我說了算！你爹出門找活計去了，家裡剩這點糧，得緊著能幹活的人吃。你成天在坡上轉悠，能轉出糧來？”
“能。”
姜瑾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石桌上一扔。布包散開，三只剝洗幹淨的田鼠，一串幹癟的野蔥，還有半把黑乎乎的草籽。
“坡上套的。田鼠換粗米，草籽摻著煮，夠我吃三天。”她把布包往劉氏面前推了推，“你們吃你們的粟米，我吃我的肉。從今兒起，我不動家裡一粒糧。行不行？”
劉氏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姜杏在後頭憋不住：“誰知道你從哪兒偷的！”
“偷？”姜瑾笑了笑，把碗沿擦了擦，“這營裡丟東西的，你出去打聽打聽——昨兒王老栓家丟了半袋糠，前兒李寡婦丟了一把鹽，上上家劉二家的醃菜壇子見了底。杏兒，你說誰偷的？”
姜杏往後縮了半步，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劉氏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一家人吵啥……”
“一家人就說一家人的話。”姜瑾把碗放下，聲音不高，“嬸子，這營子三百多口子，糧快見底了。你們打算咋辦？”
“還能咋辦，”劉氏撇嘴，“等你爹回來再說。”
“等我爹回來，蠻子也來了。”
屋裡靜了一瞬。
姜杏“嗤”地笑出來：“嚇唬誰呢？蠻子在北邊，隔著一百多裡地。”
姜瑾沒理她，只看著劉氏：“前天從北邊逃下來那夥人，穿單衣，鞋底磨穿，腳上全是泥。他們不走大路，抄山道跑了兩天兩夜。走山道，說明大路上有兵。他們說蠻子見糧就搶，見人就抓，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往南推。”
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扣在桌上。
“最多十天，就到黑石溝。”
營子中間那片空場，原是座破廟的院子，石碾子還在，四周蹲的站的圍了三十來號人。
姜瑾把三只田鼠往石碾上一放。
“我拿這個換句話。蠻子的遊騎過了黑石溝北口，往南三十裡，十天之內準到。”
人群炸了。
王老栓拄著拐往前挪了兩步：“丫頭，你咋知道得這麼準？”
“逃下來的人說的，我自個兒也算過。”姜瑾蹲下，拿樹枝在土上劃，“他們從北邊來，一路搶一路走，一天走二十裡，還得歇腳、還得等後頭的車。三十裡地，十天，夠了。”
“那咋整？”有人喊。
“兩條路。”姜瑾把樹枝一折兩段，“一條，往南跑。跑到哪兒算哪兒，糧吃完，人散夥。一條，留下，把這營子守住。”
“守？”後排一個漢子嗤笑，“拿啥守？拿鋤頭？”
“對，就拿鋤頭。”
姜瑾走到石碾旁，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蠻子是騎兵，馬快。可馬進了窄巷、進了溝坎，就跑不起來。這營子三面土坡，一面河溝，把溝挖深，坡上插滿尖樁，馬衝不進來。人衝進來，靠這個。”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戳，“一根棍子不行，十根並排，往前捅——捅馬腿，捅人腰。”
空場上安靜下來。
趙大柱從人堆裡擠出來，二十來歲，膀大腰圓，胳膊上還纏著布條：“說得輕巧。三百口子人，誰聽你的？”
“我不讓人聽我的。”姜瑾把木棍插在土裡，“我管糧。”
“啥意思？”
“從明兒起，營裡的糧集中起來，一天兩頓。幹活的兩碗，不幹活的一碗，躺著裝死的沒有。”
這話一出，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憑啥？糧是我自家存的！”
“我一家老小五口，憑啥跟你一個丫頭片子分！”
姜瑾等他們嚷完，才開口：“蠻子來了，你自家那點糧保得住？你一個人守得住你家門？他搶糧的時候問你姓啥？”
沒人接話。
“我不白拿。”她轉身，指著破廟的牆，“誰家出幾個人、幹多少活、領幾碗飯，我記賬，用炭寫在牆上，誰都能看。老的、小的、病的，算半份。李寡婦家兩個娃，算一份半。王老栓腿腳不好，看糧倉，記整份。”
李寡婦在人群裡猛地抬頭，眼圈紅了。
“這不公平！”姜杏從人堆後頭擠進來，臉漲得通紅，“你算老幾？一個丫頭片子，還想管三百口子人？我娘說了，你就是想攬權！”
“我不管人，我管糧。”姜瑾看著她，“你要管，你來。你會算賬嗎？你知道三百口子一天吃多少？你知道哪家出了幾個人？”
姜杏噎住。
“你不知道。”姜瑾把樹枝撿起來，“我告訴你，三百二十一口，能幹活的一百四十七個，一天兩頓，一頓兩碗稀的，一天得六十斤粗糧。營裡現存的，我昨兒夜裡摸了一圈，撐死兩千斤。四十天，見底。”
空場上一點聲都沒有。
趙大柱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把外衣一脫，往地上一摔：“我出十五個人，聽你調。”
天沒亮，坡下的河溝邊就響起了挖土聲。
姜瑾卷著褲腿站在溝裡，手裡一根麻繩：“寬五尺，深四尺，溝底插尖樁，斜著朝北。馬掉進來，腿先折。”
趙大柱帶著十五個青壯，鋤頭鐵鍬一起下。
“慢著！”姜瑾跳上溝沿，“這麼挖不行。溝壁要斜，斜了好爬，咱們自己人跑進跑出方便；外沿要陡，陡了馬衝下來就翻。”
“你這都跟誰學的？”趙大柱抹了把汗。
“跟死人學的。”姜瑾沒多解釋，“北邊逃下來的那夥人裡，有個老兵，我拿兩只田鼠換了他半宿話。”
趙大柱“嘿”了一聲，也不問了。
坡上另一頭，二十來個漢子在削木樁。姜瑾走過去，拿起一根看了看，搖頭：“太細。碗口粗，一人高，削尖一頭，斜插進土裡，樁尖朝北，離地兩尺。馬撞上來，穿肚子。”
“兩尺？”
“兩尺。”她比了個高度，“高了馬從底下鑽，低了對人沒用。”
姜杏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了坡上，抱著一只胳膊，撇著嘴：“折騰吧，折騰到蠻子來，看你們拿木棍捅馬刀。”
沒人理她。
姜瑾也沒抬頭，只喊了一聲：“趙大柱，把新來的那二十個，分成三隊。一隊挖溝，一隊削樁，一隊跟著王老栓學怎麼敲鑼——蠻子夜裡來，鑼一響，全體上坡，不許亂跑。”
“敲鑼？”趙大柱愣住。
“人一亂就完了。”姜瑾把手裡的木樁往地上一戳，“亂了，自己踩自己。鑼響三聲，往坡上退；鑼響五聲，蹲下別動。練三天，練到閉著眼都會。”
太陽升到頭頂，溝挖了三十來丈，木樁插了兩百多根。
姜杏在坡上站了半天，忽然扯著嗓子喊：“姜瑾！我娘叫你回去做飯！”
“鍋在灶上，米在缸裡，手在你身上。”姜瑾頭也不回，“做不了就餓著。”
周圍幾個漢子悶頭笑。
姜杏臉漲成豬肝色，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趙大柱湊過來，壓低聲音：“你這妹妹，早晚得給你使絆子。”
“她使她的。”姜瑾把最後一根木樁踩實，直起腰，“我幹我的。”
第三天晌午，兩個後生從北邊跑回來，一進營子就癱在地上，灌了半瓢水才說出話。
“黑石溝北口……有蠻子的糧隊。”
空場上一下子圍滿了人。
姜瑾蹲下來：“幾個？”
“二十來個，都帶刀。十幾輛大車，車上蒙著席子，裝的啥看不見，可車轍深，壓得實。”那後生喘著氣，“還有十幾只羊，趕著走。”
“走的哪條道？”
“黑石溝那條。溝窄，兩邊是土崖，車只能一個跟著一個過。”
姜瑾沒說話，拿樹枝在地上畫。
趙大柱蹲在旁邊看：“你想幹啥？”
“二十個人，十幾車糧。”姜瑾把樹枝一頓，“夠咱們營子吃兩個月。”
周圍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刮過土坡的聲音。
王老栓第一個搖頭：“丫頭，那是蠻子！人家有刀，咱有啥？木棍！”
“他們趕車，咱們埋伏。”姜瑾把地上的圖一點，“溝窄，車一個跟一個，前後拉成一溜。前頭一堵，後頭就退不出去。他們想不到一群流民敢動手。”
“萬一……”
“沒有萬一。”姜瑾站起來，看著圍上來的一圈人，“咱們六十個能打的，他們二十個。咱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他們趕了半天的車，人困馬乏；咱們吃飽睡足，以逸待勞。”
趙大柱盯著地上的圖，忽然抬頭：“搶了以後呢？蠻子能不來報復？”
“搶完就走，糧分散藏進三個山洞，人散回營子。”姜瑾說，“他們丟了糧，第一件事是往上報，等上頭派兵來查，得十天半個月。這十天，夠咱們把糧吃完一半。”
人群裡有人咽口水。
姜瑾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抬起頭。
“明天晌午，黑石溝。搶第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