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石溝伏擊
天黑透了才動身。
六十個人，三十根木棍，二十把柴刀，十捆麻繩。棍子削了三天，尖頭拿火烤過，硬得能戳穿鞋底。
“再說一遍。”姜瑾蹲在坡上，把東西一樣一樣點過，“棍子捅腿，不捅人。腿倒了就捆，別補第二下，省力氣。”
王老栓蹲在旁邊直搓手：“丫頭，我這輩子沒殺過人啊。”
“今天也不用殺。”姜瑾說，“你就管推石頭。”
“石頭……石頭砸死人咋辦？”
“砸死算他的。”
天沒亮，人已經趴好了。溝兩邊的草埋到腰，六十個人趴在裡面，誰也不敢動。風從溝口灌進來，帶著土腥味。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溝那頭傳來鈴鐺響。
“來了。”趙大柱嗓子發緊。
姜瑾按住他的肩：“等。”
頭一輛車進溝，趕車的是個黑臉漢子，鞭子甩得啪啪響。第二輛、第三輛跟上來，車輪碾在碎石上，咯吱咯吱。
“數著。”姜瑾低聲說。
“十……十二……十四。”趙大柱手心全是汗，“十五輛。”
“後頭還有三個騎馬的。”
三匹馬走在最後，馬上的人背著刀，晃晃悠悠，連頭都不抬。
車隊過了一半，前頭拐彎，車輪卡了一下。
“推。”
坡上轟隆一聲，十幾塊大石滾下去，正砸在溝口最窄的地方。頭一輛車的轅木“咔”地斷了，麻袋滾了一地。
“後面！”姜瑾喊。
溝尾又是一陣石頭雨。最後那輛車被砸翻，車軲轆朝天轉。
三匹馬驚了，一匹把背上的人掀下來，摔在石頭堆上。
“打！”
六十個人從草裡站起來，順著坡往下衝。
黑臉漢子反應最快，從車底下抽出一把刀，吼了一嗓子。他那一嗓子把剩下的人都喊醒了，七八個蠻子聚到車後頭，刀朝外。
“長棍！”姜瑾在坡上喊，“捅腿！別近身！”
四根削尖的木棍一齊捅出去，正捅在黑臉漢子小腿上。他嗷一聲跪下去，刀脫了手。
後頭的人慌了。有人往溝尾跑，被石頭擋住；有人往坡上爬，爬了兩步就被棍子頂下來。
“捆！”姜瑾衝下去，“捆手，捆腳，捆完扔一邊！”
趙大柱一斧頭劈開麻袋，黃澄澄的粟米淌出來，順著車板往下漏。
“娘的……”他抓著米，手直抖，“真是糧。”
王老栓蹲在地上，臉白得像紙，嘴皮子哆嗦：“我……我砸了一個。”
“砸得好。”姜瑾把繩子扔給他，“捆人。”
一炷香的工夫，二十個蠻子捆了十七個，死了三個。自己這邊，兩個流民斷了氣，七個帶傷。
姜瑾蹲下來看那兩個死人。一個是村東頭的劉二，一個是外來的漢子，沒人知道他叫什麼。
“抬回去。”她說。
“抬回去幹啥？”趙大柱急，“這地方不能久留。”
“埋。”姜瑾站起來，“死了的人得埋，活著的人才肯跟你幹。”
十五車糧，一趟拉不完。姜瑾讓人把車卸了，麻袋往肩上扛，一趟一趟往山後搬。
搬到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溝裡。
“那十七個咋辦？”趙大柱問。
“松綁，讓他們走回去。”
趙大柱愣了：“放回去？他們回去一報信，蠻子不就來報復了？”
“他們丟了糧，人又沒回去，上頭才要派人來找。”姜瑾把最後一袋米扛上肩，“人回去了，報信就快，報上去，上頭再派兵，來回得十天半個月。這十天，是咱們的。”
趙大柱咂摸了一下，忽然笑了：“你這腦子……”
“馬也牽走。”
天擦黑，營子口。
柳氏站在路口，身後跟著七八個婦人，還有姜瑤。姜瑤手裡捏著塊餅，一邊啃一邊笑：“娘，我就說吧，她回不來。”
柳氏啐了一口：“死了倒幹淨，省得把村裡男人都哄去送死。”
有個婦人小聲問：“嫂子，那咱家那口子呢？”
“你男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找她算賬。”柳氏抬手一指路口，“她帶出去六十個，能回來幾個？”
話音剛落，坡下上來一隊人。
打頭的是趙大柱，肩上扛著兩袋粟米，走一步，袋子晃一下。
柳氏臉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一袋袋糧從坡下往上扛。扛的人滿身是土，可肩上的袋子鼓鼓囊囊，壓得人腰都彎了。
姜瑤的餅掉在地上。
“這……”柳氏往前走了兩步，“這是哪來的？”
沒人理她。
姜瑾最後一個上來，臉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
柳氏攔住她：“姜瑾，你站住。這麼多糧，哪來的？”
“搶的。”
“搶……”柳氏嗓子變了調，“搶誰的？”
“蠻子的。”
一圈人全靜了。有人倒抽氣，有人往後退。
柳氏緩了半天，忽然換了副臉：“哎喲，我閨女真有本事。”她伸手就去拽車上的麻袋，“這麼多，得趕緊分分，家裡人口多……”
姜瑾一巴掌拍開她的手。
“誰是你閨女。”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
“分糧。”姜瑾轉頭對趙大柱說，“把人都叫來，一個不落。”
營子中間的空地上，堆了十五車糧。火把插了一圈，照得雪亮。
全營子一百多口人，圍了個圈。
姜瑾站在糧堆前頭，腳邊放著根木棍。
“今天去了六十個，回來五十八個。”她說，“死的兩個，劉二，還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漢子。他們的份，一份不少，送到家裡去。”
沒人說話。
“剩下的，按出力分。”姜瑾把棍子往地上一頓，“扛車的分三份，站坡上的分兩份，留在營子裡看孩子的，分一份。”
人群裡嗡的一聲。
柳氏往前擠：“憑什麼？我在營子裡也沒閒著！”
“你分一份。”姜瑾看都沒看她。
“一份夠幹啥？我們家五口人！”
“那你家出了幾個男人去抬糧？”姜瑾抬起眼，“一個沒有。你男人今天睡到晌午，我看見了。”
周圍有人笑出聲。
柳氏臉漲得通紅，轉頭去推姜瑤：“瑤兒，你說句話！”
姜瑤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眼睛盯著地上那堆糧，一句話不敢說。
“還有。”姜瑾把棍子橫過來，“從今天起，營子裡立三條規矩。”
“第一，誰出力誰吃飯，不出力的，一口沒有。”
“第二，糧食歸公，按人頭分，誰私藏，趕出去。”
“第三……”她頓了一下，掃了一圈，“誰要是往外頭透一個字，說糧在咱們這，蠻子來了，第一個死的是他家。”
火把噼啪響。一百多口人，沒一個敢吭聲。
王老栓的婆娘忽然哭起來，撲到姜瑾腳下：“我家的……我家的分了六份……”
“扛了三趟車，六份。”
那婆娘抱著麻袋，哭得說不出話。
柳氏站在人堆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扭頭想走。
“柳嬸。”
柳氏一僵。
“你家那份，我讓人送到門口。”姜瑾把棍子收起來，“下回要是還想多要，讓你兒子跟我出去。”
柳氏沒回頭，拽著姜瑤快步走了。
人散的時候，趙大柱湊過來，壓低聲音：“丫頭，你今天可把那婆娘得罪狠了。”
“她本來就不待見我。”
“她背地裡能嚼舌頭。”
“讓她嚼。”姜瑾看著火堆，“糧在我手裡，她嚼破天也沒用。”
後半夜，營子裡還有人家沒睡。灶上冒著熱氣，頭一回有人煮幹飯。
姜瑾坐在火堆邊，啃著一塊硬餅。趙大柱、王老栓，還有幾個領頭的，圍了一圈。
“丫頭，糧有了，往後咋辦？”趙大柱問，“蠻子丟了十五車，能不來查？”
“十天。”姜瑾說，“最多半個月。他們往上報，上頭再派人，路上來回，半個月。”
“半個月以後呢？”
“半個月以後，咱們得比現在硬。”
王老栓搖頭：“六十個拿木棍的，硬得過蠻子的兵？”
“硬不過。”姜瑾把餅咽下去，“所以得練。”
“練啥？”
姜瑾站起來，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棍，在火堆邊的地上劃了三道。
“六十個人，分三隊。一隊二十，各管一段。”
“天不亮就起來，先站隊。站不齊，不吃飯。”
有人嘀咕：“站隊有啥用？”
“今天在溝裡，你們看見沒有？”姜瑾抬頭，“我喊一聲‘打’，六十個人衝下去，衝得跟撒了的豆子一樣。要不是溝窄，蠻子能跑一半。”
沒人接話。
“搶糧靠埋伏，守營靠列隊。”姜瑾把木棍插進土裡，“我喊站，三十息內站成一排。誰站不齊，今晚沒他的份。”
趙大柱咧嘴：“三十息？我試試。”
“不用試。”姜瑾看著火，火光在她臉上跳，“明天卯時，天不亮，能拿棍的都到空地。”
“練到啥時候？”王老栓問。
“練到我說站，你們三十息站齊為止。”
她抬起頭，掃了一圈人。
“三天。”
“三天以後，我帶你們去打第二個地方。”
火堆裡爆了個火星。王老栓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悶頭去翻他那袋米。
遠處坡上，一匹馬忽然嘶了一聲。
趙大柱猛地站起來：“誰？”
姜瑾也站起來，手按在木棍上。
坡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半晌，風裡傳來一聲，很遠，很輕，像是有人吹了聲口哨。
“有人。”趙大柱低聲道。
姜瑾盯著那片黑。
“明天卯時之前，”她說，“把營子口的路挖三道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