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疊成方塊的被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林默照常起床。
天還沒亮透，窗縫裡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照在床沿上，涼絲絲的。他坐起來，腳底下踩了三年磨得發毛的地磚，腳後跟沾了點灰。他把被子疊成方塊，稜角分明，疊完了拿手在四角各按一遍，確保邊角齊整。這習慣三年沒變過，在蘇家沒人注意過，也沒人問過。他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下意識地摸一摸被角，確認被子還在那個位置，心裡才踏實。
樓道裡穿堂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口的扣子涼了一下。下樓時廚房已經有動靜。趙麗華在煎雞蛋，圍裙系得歪歪扭扭，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松垮垮的結，露出後腰一段白胖的皮。雞蛋在鍋裡滋啦響，油星子濺到灶臺邊上，她拿鍋鏟背隨手一抹，嘴裡哼著歌，調子跑了半截又拽回來。昨晚的事像沒發生過，鍋鏟翻蛋的手法甚至比平時還利索。
“起了？”趙麗華頭都沒回，鏟子在鍋裡翻了個面，“粥在鍋裡，自己盛。今天小曼回來，你把樓上那間收拾出來，被單換新的。”
林默走進廚房，電熱水壺還冒著白汽，他擰開龍頭，杯子裡接了水。粥是白粥，鍋裡還剩小半鍋，稠稠的，底下粘了一層鍋巴。他拿勺子撥了撥，盛了滿滿一碗，粥面冒出一層薄薄的米油。
“小曼回來住？”
“住一陣。”趙麗華把煎蛋鏟進盤子，金黃色的蛋邊微微焦了，她也沒在意，拿紙巾在盤底墊了墊，“她學校那邊有點事，回來散散心。你注意點，別在她面前晃。”
林默端著碗在灶臺邊站著，把一口粥送進嘴裡，粥有點燙，他含著沒咽，拿手背蹭了蹭嘴唇。
“我白天要上班。”
“那就晚上別晃。”趙麗華端著盤子往客廳走，腳步不緊不慢，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半度，“小曼脾氣直，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她說什麼你聽著就是了。”
林默沒接話，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幹幹淨淨，洗了碗，抹布擦幹，水龍頭擰緊。出門前他順手把樓道的感應燈按了一下，燈光閃了兩下才亮。鑰匙在褲兜裡晃了一下，金屬碰著褲縫的聲響在樓道裡傳出去，又傳回來。
工地上上午沒什麼事。周哥九點多到，摩托車停在工棚邊上，車把上還掛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兩個燒餅。他扔給林默一沓單子，單子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上面蓋著紅章，“進場材料核對表”，讓他核對材料進場數量。林默蹲在水泥堆旁邊，膝蓋底下墊了塊紙板，一張張對，太陽曬到後脖頸發燙，後頸的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浸進了工裝領口。風把水泥粉塵卷起來，落在他肩膀上，灰撲撲的。他每對完一張就在旁邊空處劃個正字的筆畫，粉筆頭攥在手心裡，磨得掌紋發白。
十一點多，手機響了。鈴聲在空曠的工地上顯得突兀，周哥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自己的單子。林默接起來，趙麗華打來的。
“林默，你中午回來一趟。”
“怎麼了？”
“小曼到了，說要見見你。”趙麗華語氣有點怪，那種怪不是生氣，是那種不知道該往哪邊站的味道，“你回來就是了。”
林默看了眼手裡沒對完的單子，還剩六張，“我這邊……”
“讓你回來就回來，多大點事。”電話掛了，忙音在耳邊響了兩聲。
周哥在旁邊聽見了，擺擺手，沒多問，“去吧，剩下的我讓人弄。”
林默騎電動車回去，路上拐了個彎，在小區門口的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墊肚子，一個肉的一個菜，塑料袋提在手裡晃。到家時十二點剛過，大鐵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客廳裡坐著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染著栗色短發，發尾有點翹，穿一件寬大的衛衣，顏色是那種洗過很多遍的藏青色，領口松垮垮的，露出鎖骨。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沙發墊子被她坐得陷下去一塊，腳上趿拉著拖鞋，刷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
趙麗華在廚房裡忙，聽見門響探出頭，手上還拿著鍋鏟，“回來了？快，小曼叫你呢。”
蘇曼抬頭，上下打量林默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滑到領口，又落到鞋上，然後移開了。手機往茶幾上一放，屏幕朝下扣著。
“就是你啊。”
林默換了鞋，把舊拖鞋擺正，對著那雙新拖鞋的方向，“你好。”
“我姐的便宜老公。”蘇曼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就沒了，那笑不達眼底，眼尾甚至有點往下耷，“我媽說你挺能忍的，我今天看看是不是真的。”
趙麗華端菜出來，盤子摞了三層，最上面是糖醋排骨，油亮亮的，“小曼，好好說話。”
“我怎麼沒好好說話？”蘇曼歪著頭，一只手撐著下巴，“媽，我這不是在誇他嗎？能忍是優點啊。”
林默在餐桌邊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聲，沒接茬。
飯桌上趙麗華做了四個菜，糖醋排骨、西紅柿炒蛋、炒青菜、一盤花生米，比平時豐盛。蘇曼動了兩筷子，排骨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在碗沿上點了兩下。忽然說：“姐夫，你現在幹什麼工作啊？”
“工地上，材料員。”
“一個月多少？”
“四千五。”
蘇曼“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下拐，像在品味什麼，“四千五。我姐一個月工資一萬二吧？她養你啊？”
趙麗華夾菜，筷子在盤子上方停了一下，沒吭聲，把菜夾到蘇曼碗裡，動作很輕。
林默扒了口飯，米粒在嘴裡嚼了兩下，“家裡開銷我也出。”
“出多少？”蘇曼追問，筷子往桌上一擱，“你那四千五，交完水電還剩多少？我姐的車貸房貸誰還？”
“小曼。”趙麗華終於開口，但語氣軟綿綿的，像把石頭包在棉花裡，“吃飯呢。”
“我就是問問嘛。”蘇曼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抵著椅背，脖子仰起來，露出喉結，“姐夫，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覺得奇怪，一個男人，三十歲了吧，混成這樣，怎麼好意思在人家家裡住三年？”
林默抬頭看她，眼神很平，像工地上那堆水泥，灰的，沉的，看不出情緒，“你說完了？”
“沒有。”蘇曼被這一問弄得有點意外，眉毛挑了一下，隨即更來勁，下巴微微抬起來，“我還想說，我姐條件那麼好，追她的人排著隊，她圖你什麼？圖你每天早上疊被子？”
“小曼！”趙麗華這回聲音高了點，筷子在碗邊上磕了一下，但眼睛是往林默那邊瞟的，像是在看他什麼反應，手裡還捏著筷子沒放下。
林默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米粒一顆不剩，放下筷子，動作不急不慢。
“第一，”他看著蘇曼，“房貸是你姐的名字，我還一半，轉賬記錄在手機裡，你要看我可以給你看。”
蘇曼一愣，筷子在手裡轉了半圈。
“第二，家裡水電物業，這三年都是我交的。你媽知道，繳費單在她那個抽屜裡。”
趙麗華臉色變了，嘴張了一下，“林默，你——”
“第三，”林默沒停，聲音跟剛才一樣平，“我混成什麼樣，是我的事。但我沒白吃你家一口飯。”
他站起來，椅子腿又刮了一聲，把自己的碗拿到廚房水池，水龍頭擰開，衝幹淨，碗口朝下扣在瀝水架上，把濺出來的水拿抹布擦幹，水龍頭擰緊。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抽油煙機還在轉，嗡嗡的低響填滿了空出來的聲音。
蘇曼先反應過來，臉有點紅，耳朵根也紅了，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你兇什麼兇？我說錯了嗎？”
“你沒說錯。”林默擦幹手，把抹布疊好搭在水池邊上，從廚房出來，“我確實沒什麼出息。但你姐嫁我，是她自己的決定。你要替她不平，去跟她說，別在我這兒找存在感。”
“你——”蘇曼手指著他的方向，指尖還在抖。
趙麗華趕緊站起來，圍裙上的油漬蹭了一下褲腿，“行了行了，吃個飯吵什麼。小曼你少說兩句，林默你也真是的，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我二十三了。”蘇曼梗著脖子，下巴又抬了起來。
“二十三也是孩子。”趙麗華把她按回椅子上，手掌按在她後背上推了一下，轉頭對林默使眼色，眼珠往樓下滾了一圈，“你去上班吧，下午不是還有活？”
林默拿了鑰匙出門。
背後蘇曼還在說：“媽你看他那個樣子，裝什麼裝啊……”聲音被門板擋了一下，悶悶的傳出來。
門關上了。
下午工地上，林默對完單子，最後一張蓋了章，又把剩餘的單子摞齊了遞給周哥。他又跟著卸了一車鋼筋，鋼筋從車上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哐當一聲，震得腳底板發麻。他彎腰、抬、扔，動作重復了十幾遍，汗把後背浸透，工裝貼在身上，肩胛骨之間的汗把布料洇成深灰色。周哥遞給他一瓶水，礦泉水瓶上的標籤被汗浸皺了，“家裡有事？”
“沒事。”
“你小子，”周哥坐在鋼筋捆上，點了一根煙，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才著，“昨天那話說得挺硬氣。我回去想了想，你這種人不像在工地待一輩子的。”
林默擰開瓶蓋喝了半瓶，水順著脖子往領子裡灌，涼得他一激靈，“周哥，你高看我了。”
“我幹了二十年工程，看人準。”周哥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鋼筋上，“你手上沒繭，虎口那兒也沒有。材料員搬東西，磨不出你這種手。”
林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掌心幹淨，虎口處皮膚白淨，連搬水泥的粗活都沒磨出硬皮。
“不問了。”周哥擺手，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誰都有點過去。你幹活踏實，我就用你。”
傍晚林默回家，天已經擦黑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把樹影拉得老長。進門看見蘇曼坐在客廳，旁邊多了個行李箱，銀灰色的，拉杆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包。趙麗華在廚房喊：“回來了？小曼東西多，你幫她搬樓上去。”
蘇曼這次沒吭聲，站起來往樓梯走，拖鞋在樓梯上蹭出沙沙的聲，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喂。”
林默拎起箱子，輪子在地上滾了一下。
“中午那事，”蘇曼別著臉，下巴朝樓梯口偏過去，“我說話是衝了點。但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真沒本事，趁早別拖累我姐。”
林默把箱子提上樓，箱子不輕，他胳膊上的肌肉繃了一下，“你姐比你明白。”
“什麼意思？”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林默把箱子放在客房門口，輪子咔噠停住，“你不知道。”
蘇曼站在樓梯口，嘴唇抿成一條線，抿著抿著又松開，抿著看他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你這人真討厭。”
晚飯吃得安靜。趙麗華幾次想找話，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被蘇曼冷著臉堵回去，最後只說了句“菜鹹了下次注意點”。林默吃完就上樓了，樓梯上的感應燈一格格亮，走到二樓就滅了。
九點多，他坐在房間裡看手機。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桌上放了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掉了一小塊漆。屏幕亮起來，又是一條加密短信，和昨晚同一個號碼，一串看不懂的亂碼後面跟著日期和時間戳。
這次內容長一些：
“磐石，上級命令：三日內歸隊報到。任務代號'歸巢'。聯系人：陳。明晚八點，城西望江茶館，二樓雅間。持此短信為憑。逾期視為放棄，後果自負。”
林默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劃動，也沒有按鍵。窗外的月光還是昨晚那個樣子，把對面的牆照得發白，槐樹影子落在牆上，風一吹就晃，像有人在牆上寫字又擦掉。樓下傳來蘇曼和趙麗華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隔著樓板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友好，蘇曼的聲音尖，趙麗華的聲音軟，一軟一硬地纏著。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搪瓷杯裡的水還冒著一點點白汽。
三秒後，又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兩個字，按了發送：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