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磐石，坐
六點四十，蘇家客廳。
趙麗華在廚房煎蛋，油鍋滋啦響。蘇曼剛洗完臉，坐在沙發上塗護手霜。
門開了，蘇建國進來，夾著黑皮包，一手提兩盒茶葉，一手拎著車鑰匙。
“媽，我來了。”他把茶葉往茶幾上一擱，“正山小種，老周從武夷山帶回來的，一斤八百。”
趙麗華探頭：“這麼早？吃了沒？”
“沒呢，就等您這口。”蘇建國坐下，翹起腿，四下看了看，“妹夫呢？”
蘇曼：“屋裡。”
“天天屋裡。”蘇建國笑了一聲，“妹夫這是坐月子呢？”
蘇曼皺眉：“哥，你說話能不能別帶刺。”
“我帶刺？”蘇建國攤手，“我這是關心。蘇曼，你嫁給他兩年了吧？他幹過一天正經活沒有？”
趙麗華端了盤煎蛋出來：“行了行了，一大早的。”
蘇建國：“媽，我這不是為蘇曼好？街坊鄰居問起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我蘇建國的妹夫，天天在家吃閒飯。”
房門開了，林默出來。白T恤，舊褲子，手裡拿著那個掉漆的搪瓷杯，去飲水機接水。
蘇建國上下打量他：“妹夫，你這杯子，博物館淘的？”
林默：“順手。”
“行，順手。”蘇建國夾了個煎蛋，“我跟你商量個事。我工地上缺個人，看大門，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一個月三千五，管一頓夜宵。你要是不嫌累，明天就能上。”
林默喝了口水：“不去。”
蘇建國筷子停在半空：“不去？”
“不去。”
“嫌少？”蘇建國笑了，“妹夫，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三千五你還嫌少？”
林默沒說話。
蘇建國把筷子一放：“我跟你說實話。我給你找這活，是看在蘇曼面子上。不然誰管你？你要是不去，也行，以後別怪我這當哥的沒幫過你。”
蘇曼：“哥！”
“我說錯了？”蘇建國轉頭，“蘇曼，你問問他，這兩年他往家裡拿過一分錢沒有？房貸誰還的？水電費誰交的？”
趙麗華在旁邊接話：“建國說得也在理……”
蘇曼臉漲紅了：“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蘇家的事。”蘇建國站起來，“行，我不說了。妹夫，你想通了隨時找我，那位置給你留三天。”
他剛要走，手機響了。
“喂？……什麼？黃經理到了？不是說好十點嗎？……好好好，我馬上到。”
蘇建國臉色變了，抓起包就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妹夫，跟我走一趟。”
林默：“幹什麼？”
“讓你看看錢是怎麼掙的。”蘇建國冷笑，“也讓你知道，三千五的活不是誰都能幹。”
蘇曼：“哥，你別——”
趙麗華：“讓默子去，跟著學學，整天悶屋裡也不是個事。”
林默看了蘇曼一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站起來。
車上。
奧迪A6，真皮座椅，車裡掛著檀香。
蘇建國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老李，材料款你先壓一壓，我這邊驗收過了馬上給你結……什麼？你壓不住？你壓不住也得壓，三天！”
掛了電話，他從後視鏡裡看林默一眼。
“妹夫，你在部隊待過？”
“待過。”
“幾年？”
“八年。”
“八年。”蘇建國嗤了一聲，“八年兵，出來啥也不是。我跟你說，這年頭，關系比本事重要。待會兒到了工地，你站我後頭，別說話，別給我丟人。”
林默看著窗外：“嗯。”
蘇建國又撥了個電話：“喂，老婆。……在路上呢。……別提了，我那個妹夫，今天跟我去工地，我給他找個看大門的活他還嫌少。……什麼？廢物？差不多吧，我妹當初非要嫁，我攔都攔不住。……行了行了，不說了。”
林默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沒動。
蘇建國掛了電話，從後視鏡瞥他一眼，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工地。
城南翠湖苑二期，塔吊立著，鋼筋堆了一地。
黃經理四十來歲，安全帽扣在腦袋上，手裡卷著圖紙，身後跟兩個技術員，臉拉得老長。
蘇建國一路小跑過去，雙手遞煙：“黃經理，您怎麼提前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黃經理沒接煙：“蘇老板，你自己看。”
他把圖紙往鋼筋堆上一拍。
“三層頂板，鋼筋間距設計二百，你幹成二百五。混凝土保護層不夠，昨天抽芯檢測，強度差兩個標號。”
蘇建國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黃經理，這個……工人操作的問題，我馬上整改，馬上整改。”
“整改？”黃經理冷笑，“工期還剩十二天，你返工？”
“那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私下……”
“少來這套。”黃經理抬手，“蘇建國，我在宏遠幹了十四年，你這種話我聽得耳朵起繭。兩條路：一，返工，工期不延，違約金照扣；二，我報上去，你這公司以後別想進宏遠的門。”
蘇建國臉白了。
“黃經理，您再給個機會，我這八百萬的活，墊了三百多萬進去……”
“那是你的事。”
蘇建國站在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默在後面，蹲下來，看鋼筋。
他伸手量了量間距，又站起來看頂板模板的支撐，抬頭看了會兒，走到黃經理旁邊。
“黃經理。”
黃經理看他：“你誰？”
“他妹夫。”
蘇建國趕緊拉他：“你幹什麼？回來！”
林默沒動，伸手：“圖紙我看一眼。”
黃經理皺眉，把圖紙遞過去，帶著看笑話的意思。
林默翻了兩頁，停在三層頂板那頁，指了指。
“這不是他幹錯了。”
蘇建國一愣。
林默指著圖紙：“這頁標注，局部加強區，主筋間距二百五，雙向附加筋間距二百。他按圖施工，加強區做了，附加筋漏了——這個是他漏的，沒得賴。但主筋間距二百五，符合圖紙，不是二百。”
黃經理拿過圖紙，湊近看。技術員也湊過來。
一個技術員點頭：“黃經理，還真是……這頁是加強區。”
林默接著說：“混凝土強度差兩個標號，你抽的是第七天的芯樣。這批水泥是P.O42.5，七天強度到設計值的七成算正常，二十八天回彈再測，大概率能到C30。你現在下結論，早了。”
黃經理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懂工程？”
“不懂。”林默把圖紙還回去，“以前在部隊管過倉庫，水泥進場驗收，學過一點。”
黃經理又看了他一會兒，回頭對技術員說：“給檢測站打電話，二十八天再抽一組。加強區附加筋，三天內補齊，這個沒得商量。”
技術員點頭，記下。
黃經理轉向蘇建國，語氣緩了些：“蘇老板，你這妹夫，比你懂行。附加筋補上，二十八天檢測過了，這事就算了。檢測不過，一分錢別想要。”
說完，帶人走了。
蘇建國站在那，看著林默，半天沒說出話。
回程。
車裡安靜了很長一段路。
蘇建國握著方向盤，手指敲了兩下，開口：“你……真在部隊管倉庫？”
“嗯。”
“哪個部隊？”
“番號不能說。”
蘇建國從後視鏡看他，看了好幾眼，沒再問。
車開到半路，靠邊停了。
蘇建國從包裡摸出個信封，回頭遞過去。
“拿著。”
林默：“什麼？”
“五千。今天這事，算我欠你的。”
林默沒接：“不用。”
“拿著。”蘇建國把信封往他手裡塞，“妹夫，我今天早上那些話，說得難聽，你別往心裡去。我這人嘴臭，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林默：“知道。”
蘇建國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行，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重新發動車，開了一段，又說：“那個……看大門的活，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以後我這邊要是有合適的，我再問你。”
林默：“嗯。”
“你會什麼？除了管倉庫。”
林默想了想：“會一點。”
“會一點是什麼？”
林默沒答。
到家，趙麗華迎上來：“怎麼樣？”
蘇建國把車鑰匙往鞋櫃上一扔：“過了。”
“過了？”趙麗華松口氣，“那還不是你哥有本事。”
蘇建國看了林默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只說了句：“媽，中午多做兩個菜。”
蘇曼從房間出來，看林默：“我哥沒為難你吧？”
林默：“沒有。”
“真的？”
“真的。”
蘇曼盯著他看了會兒，沒再問。
晚上七點四十。
林默從房間出來，換了件深色外套。
蘇曼在客廳看電視，抬頭：“這麼晚去哪？”
“見個朋友。”
“什麼朋友？”
林默站在門口，回頭：“老戰友。”
蘇曼：“……幾點回來？”
“說不準。”
“那你注意安全。”
林默點頭，開門出去。
樓道燈壞了，聲控的，跺一腳亮一下。他走到二樓，手機震了一下。
那個號碼：
“茶已備好。磐石，出山。”
林默刪了短信，把手機揣進兜裡，推開單元門。
夜風灌進來。
望江茶館在城西，二樓雅間。
他走到門口，抬手，推門。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燈是暖黃色的，桌上擺著一套舊茶具，旁邊壓著一副肩章，兩槓三星。
一個人背對著門坐著，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磐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