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老狐狸試探
“天要晴了”四個字落地，雨就停了。
不是漸漸收住，是戛然而止，像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閥。雲層裂開一道縫，斜光穿過水汽，砸在青石板上，蒸起薄薄一層白汽。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譁然。
陸言心裡也一愣。他不過隨口一說，系統提示卻輕飄飄響了一聲：聲望點加三十七。
這就成了？
他面上不顯，收了傘，抖落水珠，朝馬車微微頷首，轉身要走。
車簾卻又掀高了些。房玄齡沒有走，反而踩著積水下了車，靴底濺起泥星，撩著袍角一步步往茶館來，聲音不高不低：“陸先生，老朽能否討碗茶喝？”
陸言腳步一頓。
茶館裡還浮著水汽。蘇青黛剛把桌椅擦幹，見陸言引了個老者進來，目光先往門外馬車一掃，隨即笑著迎客。她端茶時手腕壓在托盤邊沿，那是隨時能翻手扣住對方腕子的姿勢。
房玄齡在窗邊坐下，先不喝茶，把陸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稱量一件器物的斤兩。
“先生在長安說書不滿半月，”他說，“東市西市的茶客，如今開口閉口都是先生的話。”
“草民嘴碎，茶客耳朵閒，湊一處罷了。”
房玄齡端起碗，熱氣模糊了眉眼：“方才那句，先生怎麼知道？”
“哪句？”
“天要晴了。”
陸言笑了，笑得坦蕩：“草民在城頭看了十幾天雲。風從終南山起，先溼後幹，雲腳朝東北翻，壓著城牆走，這叫雨腳收勢。碰巧罷了。”
房玄齡搖頭，把茶碗輕輕放下，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碰巧。”他把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語氣裡有點笑意，也有些別的東西，“老朽活到今日，見過太多碰巧。碰巧太多了，就不叫碰巧，叫本事。”
陸言心裡嘆氣。老狐狸不接招，先給你戴一頂帽子，再往帽子裡塞東西。官場套路，千年不改。
他決定換個路數。
“相公謬贊。”陸言往椅背上一靠，“草民這點本事，說穿了不值錢。跟我隔壁那位老仵作一樣。”
房玄齡眉梢一動：“哦？”
“他驗屍驗了三十年，嘴也練出來了。街坊問明天有沒有雨，他說‘不好說’；再問，他說‘得看天’；三問，他說‘你活著就知道了’。句句都對，句句沒用。這也叫本事。”
茶館裡幾聲低笑。
房玄齡也笑，可那笑在眼底只浮了半寸便沉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忽然換了話題。
“先生可知，朝廷缺一種人。”房玄齡聲音低下去，像說家常，“能聽清民間的話，也能把話講回民間的人。這種人，比將軍難養，比御史難尋。”
陸言心裡冷笑。來了。
“先生若肯，老朽可以保舉先生一個諫議之職。”房玄齡捻著袖口，“正五品，有服色，上殿說事，不必再在雨裡擺攤收銅錢。”
蘇青黛端茶的手停了半秒。
陸言垂眼看碗裡浮起的茶末。正五品，從說書人一步登天，這誘餌夠肥。可他也聽懂了沒說出口的那半句。
入仕，嘴就不是自己的了。
“相公抬舉。”陸言抬頭，笑得很誠懇，“只是草民有個毛病。”
“講。”
“草民怕做官。小時候我娘領我去廟裡，那和尚摸骨，說我這人五行缺‘閒’，一忙起來就頭痛，一聽人吩咐就犯困。”
房玄齡不接話，只看著他。
“再說，正五品的官，草民真做不來。”陸言繼續說，“草民只會一件事——說書。相公缺會說話的，長安城一抓一把；缺會聽話的，更不缺。草民這號人，滿城只有一張嘴。”
房玄齡緩緩道：“先生的嘴，是把刀。”
“草民這把刀，只在自家案板上用，切菜不切人。”
“若有人拿先生的刀去切人呢？”
“那得看是什麼廚子來請。”陸言給他續茶，“相公，草民講樁舊事？前朝有位縣學教官，篤信有教無類，牽了頭驢進學堂，教它識字。三年下來，驢只會叫。教官往上報：‘生徒一名，學業大進，唯言辭簡省。’上頭批了一個字——‘優’。”
茶館裡轟地笑起來，有個茶客笑得把碗磕在桌上。
房玄齡沒笑。他端著碗，等笑聲落盡，才慢慢開口：“先生這笑話，是說朝廷考績，聽的盡是驢叫？”
茶館一下子靜了。蘇青黛的手又壓回托盤邊沿。
陸言一臉無辜：“相公這話，草民擔不起。草民想說，驢比人老實。驢不會寫文章，吹自己有王佐之才。”
“先生是說，朝廷裡寫文章的，都不如驢？”
“草民是說，草民若做了官，三天就得學著寫那種文章。寫著寫著，怕也說不出人話。到那時，相公身邊就多一頭會叫的驢，少一個說書的。”
房玄齡盯著桌上那灘水漬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這一回笑到了眼底。
“好一張嘴。老朽今日算見著了。”
“相公見著的不是嘴，是飯碗。”陸言拱手，“草民這碗飯，值錢就值在一句‘這人不肯彎’。今日若彎了，明天的茶客就不來了。”
“先生既知道‘不肯彎’是飯碗，”房玄齡語氣一換，“也該知道，長安的飯，不好端。”
他伸出一根指頭，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東市的書場，有主。”
這五個字落地，屋裡的水汽都像涼了一分。
陸言心裡明白，這是第二招——拉不動，就先讓你知道疼。趙鐵柱的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他沒吐出來，只笑：“相公提醒得是。草民膽小，一聽書場有主，腿就發軟。”
“腿軟的人，方才就收攤走了。”
“草民舍不得那幾文錢。”
房玄齡搖了搖頭，抬袖把茶碗推回桌心，推得不輕不重，正正落回原位。
這個動作陸言看懂了。老狐狸摸清了他的底：嘴利，膽大，護食，不肯依附，偏偏還揣著一手叫人信的本事。這種人，殺著不值，用著不順手。
“先生。”房玄齡起身理袍，“老朽今日來，沒別的意思。雨水雖好，久則生澇。先生之才，用對了是活水，用錯了，便是水患。”
陸言起身一禮到底，禮數一點不差：“相公這句水患，草民記下了。草民也回相公一句——水在河裡才叫水，堵在壩裡，就叫淹。”
房玄齡眉梢猛地一動，深深看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到門口他停了一步，沒回頭：“你這茶館，叫什麼名？”
“回相公，還沒起。”
“起一個。”
馬車碾過溼街，車轍拉出兩道長印，很快被行人踩亂。
蘇青黛把盤子往桌上一放，聲音有點衝：“我手都按酸了。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得動手。他身邊四個人，我數過，有一個腰裡是橫刀。”
“你的意思，是我該少說點？”
“我的意思，是你差一點把當朝宰輔噎死在茶館裡。”她提壺一傾，壺底水線擦著他鞋尖潑過去，“你還笑。”
陸言把腳挪開：“他臨走問我茶館叫什麼名。”
“這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把我記下了。”陸言慢慢坐下，“被這種人記住，不算好事，也不算壞事。至少他今晚睡不著，會想起我。”
外頭人群散了大半，幾個方才跪過的老人還站在街邊，朝茶館拱手，嘴裡念念有詞。
系統提示這才慢悠悠浮上來。
「聲望點加二百一十四。」
「敬畏一百三十一。好奇四十七。不滿三十六。」
陸言盯著“不滿”看了兩息。房玄齡出門時臉色不好，半條街的人都瞧見了。這世上的情緒，從來不是只收一頭的。他把那兩個字記在心裡，往後說不定用得上。
他心念一動，翻開兌換。
書目排在前頭：《漢書》殘卷，二百點；《史記》節錄，一百五十點；《大唐律》殘卷，一百二十點。
他盯住了最後一項。
說書人在長安，最難的不是講得好聽，是講得不出事。趙鐵柱能壟斷書市，靠的不是嗓子，是他知道哪句話能說，哪句話說了要挨板子。
「兌換，《大唐律》殘卷。」
一百二十點劃出去，腦子裡陡然多出一堆硬邦邦的條文字句：何謂犯上，何謂誹謗，何謂妖言惑眾，如何舉告，如何取證，誣告反坐幾等。
陸言閉眼，又睜開。有點意思。他從前只知道哪句話招人喜歡，如今還知道哪句話能把人送進去。
門口，雨後的斜光把門檻照得發白。
一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立在那兒，安安靜靜，腳邊沒有水痕——他不是冒雨來的，也不是剛走到，他是等雨停了、人散了，才不聲不響挪到門口的。
陸言抬眼。
那人既不進，也不出聲，彎下腰，把三枚銅錢放在門檻內側，擺成一排。
“我家主子想聽先生說書。”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不請先生去別處。只求明日，還在這裡。”
“貴主子是？”
那人已經轉身，走了兩步，才留下一句：“先生講故事，講到‘儲君’二字，停一停。”
蘇青黛的手，慢慢按上了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