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逆流捕蝦，初試牛刀
北礁的浪頭比昨日更兇，溼冷的海風灌進林汐的袖口，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風裡帶著鹹腥和鐵鏽的味道，像是某種陳舊秘密在耳邊低語。
她踩著溼滑的礁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節處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但腦海中那張虛幻的海圖正劇烈跳動，如同心跳一般規律而急促。紅色光點密集地標注在淺灘深處，與一個黑色的陰影區重疊——那是高密度的對蝦群，也是沉沒鐵錨的所在。
每一次浪頭卷起，海水便順著她的褲管向上攀爬，那刺骨的寒意讓她不得不咬緊牙關，將即將呼出的寒冷強行咽回腹中。
周野的身影從巖縫陰影中浮現，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脆響，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驚心。他沒問為何深夜冒險，只是默默跟上，警惕地掃視四周。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到確認沒有追蹤者才開口，呼吸間白霧在昏暗的巖壁間散開。
周野壓低聲音：“你確定這地方有船？”
林汐停下腳步，目光穿透迷霧：“有，而且比蝦群更危險。我父親當年就在這。”
海水漫過腳背，刺骨的寒意瞬間直衝腦門。林汐摸索至那塊黑色陰影邊緣，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輪廓。那一瞬間，前世畫面如潮水般湧來，父親被巨浪吞沒時的絕望呼救聲在耳邊炸響，夾雜著斷裂纜繩的崩裂聲。
她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背脊，在這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格外狼狽。她需要冷靜，需要將這些恐懼轉化為理性的數據，否則她活不下去。
遠處傳來馬達突突的聲響，一艘小舟破開晨霧靠岸。霧氣在螺旋槳的攪動下迅速消散，露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陳海生跳上礁石，老花鏡都沒戴，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林汐溼透的衣衫，那眼神裡有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陳海生眉頭緊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胡鬧！退潮期下水，是想把老命搭在這兒？”
林汐直視他的眼睛，盡管雙腿因凍僵而微微打顫，但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陳叔，現在不冒險，明天全村都得餓死。我要你逆流捕撈，十倍漁獲證我的清白。”
周野插話，語氣冷硬：“洋流湍急，小船傾覆率極高。這是自尋死路。”
林汐轉向他，攤開手掌，掌心放著幾枚刻有工分的銅板，那金屬在微弱天光下閃著冷冽的光：“這是三天的漁業工分，夠全村吃半個月。若失敗，我認罰；若成功，您做見證。”
陳海生盯著那疊銅板，又看了看林汐遞來的海圖上標注的精準度，那線條仿佛是用手術刀刻出的。沉默良久，海風卷起他額前的亂發。最終，他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空中消散前帶著淡淡的煙草味，他抓起纜繩。
陳海生沉聲道：“只開三成力，全員抓緊船舷。出了事，我擔著！”
小舟逆流而上，激浪拍打船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讓船上的人神經緊繃。岸上圍滿了探頭觀望的村民，他們裹著厚厚的棉襖，指指點點的議論聲蓋過了馬達的轟鳴，如同蜂群嗡嗡作響。
趙順發的弟弟趙小軍湊在人群前排，下巴抬得老高，嗤笑道：“林汐瘋了，拿命博運氣，封建迷信害死人。”
旁邊的大嬸搖著頭附和，眼神中帶著憐憫與恐懼：“別看了，那是死兆，晦氣。”
船行至淺灘中心，引擎轟鳴聲達到頂峰。四周的海水深邃而幽暗，仿佛隱藏著無數未知的窺視者。第一網揚起，銀色的蝦群在晨光下閃爍，密度遠超官方勘測記錄，仿佛一片流動的星河落入艙中。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靜了，只剩下蝦鰓開合的細微聲響。
陳海生滿臉震愕，胡須上掛著水珠，但手上的動作未停，加速收網。那原本緊繃的繩索此刻變得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希望。蝦肉堆積如山，鮮腥味彌漫整片海域，那是生命力的味道，如此濃鬱，如此真實。
趙順發擠進人群，臉色鐵青，舉起袖章呵斥，袖章上的紅布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顯得刺眼：“違規作業！北礁是禁漁區，立刻停手！”
林汐站在船頭，風吹亂了她的發絲，手持記錄水溫鹽度的玻璃試管，試管內的液體微微晃動，冷靜回應：“趙書記，數據在此，今日水溫適宜，蝦群遷徙合規。您攔的是漁獲，還是攔別人的飯碗？”
趙順發語塞，喉結上下滾動，看著滿艙的漁獲，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忌憚。那目光如同貪婪的禿鷲，既渴望吞噬，又畏懼反噬。
第二網、第三網接連滿載。圍觀村民的態度驟變，原本壓抑的嘲諷變成了驚嘆，有人甚至瞪大了眼睛，忘了眨動。紛紛請求協助卸貨，甚至有人主動搬來自家板凳，粗糙的木椅在礁石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顯得格外踏實。
林汐冷靜指揮分配，她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優先賠付受損漁船，並拿起黑板公開講解潮汐原理。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清脆悅耳，在那一片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汐敲著黑板，聲音清亮：“這不是玄學，是科學。掌握規律，才能在海裡活得更久。”
一位老漁民撓著頭，粗糙的手指抓過滿是胡茬的下巴，憨厚地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以前不信邪，現在信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誤解多年的釋然。
夕陽西下，海面泛起金紅，波光粼粼間，仿佛鋪滿了碎金。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的魚鱗和淡淡的歡笑聲。趙順發神色陰鬱地溜出人群，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碼頭盡頭。
他掏出那封加密信件，指尖在電報紅字上輕輕摩挲，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眼神陰冷，像是透過這封薄薄的信紙，窺探著更深處的漩渦。海風再起，吹皺了他緊鎖的眉頭，也吹散了這一日的短暫安寧，留給北礁的，是一個充滿變數的夜晚。
夜深了，漁港的喧鬧徹底沉澱在潮水的呼吸裡。林汐獨自站在修補好的漁船甲板上，海風裹挾著腥鹹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凌亂飛舞。
她並沒有回屋休息，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舊海圖，借著碼頭探照燈微弱的光暈，指尖輕輕劃過那些代表深海暗流的線條。
“陳叔，你看這裡。”她壓低聲音，指向海圖上一處被標記為“禁地”的幽暗海域。那裡洋流交匯，水溫驟降，是許多漁民避之不及的鬼門關，但在林汐眼中，那卻是下一波高價值魚群必經的“陷阱”。
陳海生正蹲在桅杆下擦拭網具，聞言抬起頭，滿臉油汙的臉上寫滿了不解：“丫頭，今晚浪頭大，那地方黑得連魚都瞎了眼，咱不去那兒觸黴頭。”
林汐沒有爭辯，只是將那海圖展開，用石塊壓住一角，淡淡說道：“信任是靠結果建立的，但生存靠的是預判。明天凌晨三點，風向轉東南，那一處的浮遊生物會聚集，對蝦群會順著溫躍層下沉。
若不去，再有一周，這片海域就會歸於沉寂，大家的生計，還得回到老路上去。”
陳海生盯著那張圖，沉默許久。他想起白天林汐在礁石群上的表現，想起那不可思議的漁獲量，心中的疑慮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凝重。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明早五點，我拉船。”
林汐微微頷首，收圖入懷，轉身離去。她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卻又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與此同時，碼頭另一端的陰影中，趙順發的動作並沒有因為夜色而停止。那封來自走私集團的密信，此刻正躺在他攤開的掌心裡。紅色的電報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信上的內容簡短而冰冷，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有一行加粗的字：“調查那個女人。查清她海圖來源，確認其背景。若發現異常，立即清除障礙。”
趙順發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眯起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天林汐講解潮汐原理時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那不是一個普通漁家女該有的眼神，那裡面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某種讓他感到不安的掌控力。
“哼，裝得再正，也洗不掉身上的泥。”趙順發低聲咒罵，將信件撕碎，碎片在風中如蝴蝶般飄散，隨即被海水吞沒。他點燃一根劣質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鎖定了碼頭盡頭那間亮著燈的研究所。
那裡，不僅有林汐，還有最近頻繁進出的一輛黑色轎車。那輛車的主人，是省城派下來的“海洋生態觀察員”，也是他眼中最大的變數。
“既然你們想攪局，那就看看誰先沉下去。”趙順發掐滅煙頭，火星在黑暗裡迸濺，如同他眼底閃過的一抹殺機。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夜色深處，只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煙草味，還殘留在這片即將翻湧的海風中。
北礁的夜晚，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一場針對林汐的無聲圍獵，已在陰影中悄然布下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