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老榆樹下掛起修車牌
李衛國把一塊薄木板往老榆樹杈上一卡，上頭用燒火棍燙了四個黑字——修車補胎。老支書趙德貴背著手從隊部方向踱過來，瞅了一眼那牌子，又瞅了一眼蹲在地上擺弄扳手的李衛國，嗓子眼裡擠出一聲：“衛國啊，你這是……要搞啥名堂？”
“趙叔，修車。”李衛國頭都沒抬，把扳手按大小個排了一溜，又拿塊破布挨個擦了一遍，“拖拉機、自行車、縫紉機，能轉的都能拾掇。”
“你當這是部隊呢？給你個車間你就開工？”趙德貴往榆樹根上一蹲，掏出煙袋鍋子，拿大拇指往煙鍋裡按煙葉，“咱靠山屯從打解放到現在，誰家壞了物件不是自個兒對付？你支個攤子收錢，這叫啥？叫投機倒把你知道不？”
李衛國把破布往工具箱裡一塞，抬頭看他：“趙叔，我修車收的是手藝錢，不是倒買倒賣。再說——縣裡文件都下來了，允許社員搞家庭副業，你不知道？”
趙德貴點煙的手一頓。他當然知道，公社上個月剛傳達過，可他心裡犯嘀咕：一個扛槍回來的退伍兵，不老老實實下地掙工分，弄一堆鐵疙瘩擱村口擺著，像啥話？
“那你也得先跟隊裡打招呼——”
“打了。”李衛國從褲兜裡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展開遞過去，“昨兒後晌找的會計，蓋了大隊的章。趙叔你籤的字，忘了？”
趙德貴接過一看，還真是。昨晚上會計拿給他，他喝了二兩地瓜燒，迷迷糊糊就戳了戳。他把紙往李衛國懷裡一塞，煙也不抽了，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你整。我可把話說頭裡——別給我惹麻煩。”
麻煩來得比趙德貴想的快。
李衛國支攤子的消息，半個鍾頭就傳遍了靠山屯。頭一個上門的是趙寡婦，端著一臺蝴蝶牌縫紉機，機頭拿麻繩捆在洗衣板上，走三步喘兩步。
“衛國！衛國！”趙寡婦把洗衣板往榆樹底下一撂，撩起圍裙擦汗，“你給嬸子瞅瞅，這破玩意兒踩不動了，針杆子光哆嗦不走道。公社修配廠說要換擺梭，跟我要八毛，還得等半個月。我一家五口人的衣裳等著縫呢，等不起。”
李衛國搬過縫紉機擱在石墩上，擰開機頭蓋板，拿手指頭撥了撥擺梭。撥了兩圈，他停住了，扭頭問：“嬸子，你這機子是不是前陣子讓人修過？”
“修過！上個月找東頭劉老二手修的，收了我五毛。”
“他給你換了個擺梭，尺寸不對。”李衛國拿螺絲刀把擺梭卸下來，托在手掌心給趙寡婦看，“你看這尖兒，短了一截，跟針杆咬不上。他拿銼刀給你硬磨的，磨完裝回去，當時能轉，轉兩天就卡。”
趙寡婦眼珠子瞪得溜圓：“這個劉老二！我說咋越修越沉呢！”
“別急。”李衛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裡頭是三個嶄新的擺梭，拿遊標卡尺挨個量了量，挑出一個，“這是我在部隊攢的，標準件。換上就好。”
他裝擺梭、校針杆、調梭床間隙，前後不到一袋煙工夫。最後拿腳一踩踏板，機頭“噠噠噠”轉起來，聲音又輕又脆。趙寡婦抓過一塊碎布頭往針底下一塞，走了一道線，翻過來一看，針腳勻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哎呀媽呀！”趙寡婦一拍大腿，“衛國你這手藝——部隊裡學的？”
“嗯，汽車修理連帶機械維修，都學過。”
“多少錢？”
李衛國伸出倆手指頭。
“兩毛？”
“兩毛。”
趙寡婦從斜襟褂子裡掏出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數出兩毛錢拍在石墩上，端著縫紉機走了。走出三步又回頭：“衛國！明兒嬸子給你送碗醬豆子來！”
趙德貴一直蹲在碾盤後頭抽第二鍋煙。他瞅著那兩毛錢，嘴角抽了抽，啥也沒說。
第二個主顧晌午頭上來的。
縣拖拉機站的小周，二十出頭，剃個青皮頭，開著一臺東方紅-28，突突突地從官道上拐進村口，車鬥裡坐著三個婦女兩個小孩，全是搭便車的。小周把車停在榆樹底下，跳下來就喊：“李衛國！李衛國是這兒不？”
“我就是。”
“可算找著了！”小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我是縣站開拖拉機的，姓周。你這修車攤，修不修柴油機？”
“修。”
“那中。”小周掀開引擎蓋，“這車昨兒在公社糧庫卸車，熄了火就再也打不著了。我搗鼓半宿，油路、電路都查了，沒找著毛病。縣站修理工說得換高壓油泵，連工帶料十二塊，還得把車拖回去。這車今兒下午還得去拉種子，等不起。”
李衛國繞著車頭轉了一圈，蹲下來瞅了瞅噴油嘴，又伸手摸了摸柴油濾清器。他讓小周把起動機打了兩把，側著耳朵聽了聽動靜，直起身來。
“油泵沒壞。”
“沒壞？那咋不來油？”
“你摸摸這濾清器。”李衛國拽著小周的手往濾清器底殼上一按，“冰涼。這車在糧庫卸完麥子沒蓋油箱蓋，麥芒子混著灰進去了，濾芯堵了。你拆油泵有屁用？”
小周半信半疑：“不能吧？我拿氣泵吹過油管——”
“吹油管不頂事，得拆濾芯。”李衛國已經拿扳手卸底殼螺絲了，“有幹淨柴油沒有？”
“車鬥裡有半桶。”
李衛國把濾芯拆出來，果然，濾網上糊了一層麥芒和細灰，拿柴油一衝，水面上漂起一層碎末子。他拿毛刷把濾芯裡外刷淨，又拿嘴對著油管吹了兩口，裝回去，泵了幾下手油泵，朝小周一揚下巴。
“打火。”
小周一擰鑰匙，起動機“吭哧吭哧”轉了兩圈，柴油機“突突突突”地響了起來，排氣管子冒出一股青煙。三個搭車的婦女在後頭拍巴掌：“好了好了！”
小周愣了好幾秒，一拍大腿：“哎呀我操——就這？就濾芯堵了？”
“就這。”李衛國拿抹布擦手，“你在縣站當學徒，師傅沒教你查濾芯？”
小周臉一紅：“教是教了……我尋思新換的濾芯，不能堵——”
“新換的濾芯，油箱不幹淨，三天就堵。”李衛國把抹布往工具箱裡一扔，“下回記著，先看油路最髒的地方，別一上來就拆泵。泵拆一回，密封圈就松一回，早晚真壞。”
小周連連點頭，從兜裡掏錢：“多少錢？”
“一塊。”
“一塊？”小周以為自己聽錯了，“縣站修理工光拆泵就要兩塊——”
“我就拆了個濾芯，收一塊是看你要跑車，不掙你急錢。”李衛國把錢揣兜裡，“你要是覺得虧，下回帶倆徒弟來我這兒學，我管飯。”
小周嘿嘿一樂，跳上車，掛擋起步，又踩住剎車探出腦袋：“李師傅！我過兩天真來啊——我還有個師弟，手比我還潮！”
“來吧。”
拖拉機“突突突”地走了。趙寡婦蹲在自家院門口納鞋底，全程看得真真兒的。她站起來，朝街對面喊了一嗓子：“他劉嬸！你瞅見沒？縣裡開拖拉機的都來找衛國修車了！一塊錢修好，縣站要十二！”
這一嗓子不要緊，半個屯子的人都從院牆後頭探出腦袋。
趙德貴在家吃了晌午飯，越想越不踏實。他倒背著手上李衛國家去，走到半道，碰見公社農機站的孫站長騎著自行車從官道上下來。
孫站長四十來歲，國字臉，戴個藍布帽子，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個公文包。他看見趙德貴，捏閘停下：“老趙，我正找你。你們屯那個李衛國，在村口支攤修車？”
“啊，支了。”
“誰批的？”
“大隊蓋了章的。”
孫站長把自行車支好，掏出個本子翻了翻：“公社有規定，農機修理歸口農機站統一管理。他在村口擺攤，收錢修車，這叫私開修配點，跟農機站搶買賣你知道不？”
趙德貴心裡咯噔一下。他再守舊，也聽明白了——孫站長這是來找茬的。
“那你說咋整？”
“咋整？”孫站長把本子一合，“明兒讓他上公社來一趟，把情況說清楚。還有——”他壓低聲音，“有人往公社遞了話，說他修車收費沒個標準，縫紉機收兩毛，拖拉機收一塊，憑啥他說了算？這錢進了誰兜裡？老趙，你是支書，你得把關。”
趙德貴嘴上應著“中中中”，心裡直罵娘：昨兒籤字的是我，今兒找茬的也是你們，合著裡外不是人。
孫站長騎車走了。趙德貴蹲在道邊抽了半鍋煙，站起來拍拍土，直奔村口老榆樹。
李衛國正給趙寡婦家的小子修自行車鏈條。趙德貴往跟前一蹲，拿煙袋鍋子敲了敲石墩：“衛國，停停。”
“咋了趙叔？”
“孫站長剛才來了，說你這是私開修配點，讓你明兒上公社說清楚。”趙德貴盯著他，“還有人說你收費沒標準，錢進了誰兜裡——這話可不好聽。”
李衛國把鏈條卡回齒輪，拿手一轉腳蹬子，鏈條“譁啦啦”轉得順溜。他直起腰，拿棉紗擦手上的油。
“趙叔，我問你一句——我修車，比公社修配廠快不快？”
趙德貴一噎：“快。”
“我收錢，比公社修配廠少不少？”
“少。”
“那老百姓找誰修？”
趙德貴不言語了。蹲在旁邊看修車的幾個半大小子也不鬧了，都瞅著他。
李衛國把棉紗往工具箱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兒我去公社。不過趙叔你把話帶給孫站長——我李衛國在部隊修了五年車，發動機大修都幹過，他農機站修理工連個濾芯都找不著毛病，憑啥管我？”
趙德貴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你小子——嘴茬子比手藝還硬。”
“手藝硬才敢嘴硬。”李衛國彎腰把工具箱扣上，“趙叔你明兒跟我一塊去？你籤的字，你得給我作證。”
趙德貴瞪眼：“我作證？我給你作啥證？”
“證明我不是投機倒把，證明我收費合理，證明——”李衛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扭頭衝他咧嘴一笑，“證明你趙支書眼光準，沒看錯人。”
趙德貴氣得直哼哼：“我啥時候說看好你了？”
“你籤字了呀。”
老支書噎得直翻白眼，扭頭就走。走出七八步，又站住了，沒回頭，嗓門悶悶地甩過來一句——
“明兒早起，別遲了。孫站長那人，你遲到他更來勁。”
李衛國衝他後背喊：“知道了趙叔！我蒸倆窩頭給你帶著！”
趙德貴沒應聲，背著手走遠了。趙寡婦從院牆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問：“衛國，明兒真去公社啊？那孫站長可不是善茬——”
李衛國把工具箱往榆樹底下一擱，蹲下來接著修那輛自行車。鏈條卡進齒輪的脆響裡，他頭也不抬地撂下一句：
“去。正好讓公社那幫人開開眼——啥叫修車。”
話音沒落，官道上又傳來“突突突”的動靜。小周那臺東方紅-28去而復返，車鬥裡還蹲著個穿勞動布工裝的年輕人，手裡拎著個帆布包。小周把車一停，跳下來就喊：
“李師傅！我把師弟帶來了！他有個事兒想問你——縣站說我這車得換高壓油泵，十二塊。你給評評理，到底該不該換？”
李衛國把扳手往石墩上一拍，笑了。
“該不該換？你把車鬥裡那桶柴油拎下來，我當場拆給你看。”
小周師弟從車鬥裡蹦下來，帆布包往地上一撂，蹲到李衛國跟前。趙寡婦家的小子不修自行車了，湊過來看熱鬧。街對面劉嬸端著飯碗出了院門，一邊扒拉飯一邊往這邊瞅。
老榆樹底下，人越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