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糧站的大秤修準了
帆布包裡的柴油桶有二十斤重，小周師弟拎得胳膊直哆嗦。趙寡婦家小子好奇地扒著榆樹根，問：“李叔，這鐵疙瘩跟咱那二八大槓一樣好修不？”
“一樣。”李衛國接過來，把柴油桶擱在石墩上，“啥機器都是鐵片子碰出來的毛病。”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內六角扳手，蹲到車鬥底下。柴油味飄起來，嗆得劉嬸把飯碗端遠了些。
“拆這個。”他朝小周師弟晃了晃扳手，“高壓油泵總成，底下三個螺絲，逆時針松。”
小周師弟湊過來：“縣站的師傅說，這泵燒了，十二塊得花。”
“燒沒燒，我不看，我摸。”李衛國把扳手插進第一個螺絲孔，手腕一擰，“嘶啦”一聲，鏽扣卡住了。他往螺絲縫裡滴了兩滴柴油，等了半分鍾，再擰。
第三個螺絲出來，泵體往下沉了沉。李衛國一只手托著，另一只手從工具箱底下摸出一根銅絲——那是他自己彎的探針，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
“你聞聞這柴油。”他把銅絲蘸了點油，舉到鼻子底下，又遞到小周師弟跟前。
“有點酸味？”
“對。酸味就是水。”李衛國把銅絲收回，往油桶裡又插進去攪了攪，“這桶油放了多久？”
“上禮拜從供銷社拉的，存車鬥底下。”
“東北冬天零下二十幾度，柴油凍了以後化開，油裡帶水。水進了油泵，柱塞卡住，噴油嘴霧化不了——你以為泵燒了，其實是水封死了。”李衛國把泵體翻過來，拿抹布擦擦，指著底部一個小孔，“這個排氣閥堵了，拿根鐵絲捅通，換一桶幹淨柴油，能跑。”
小周師弟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十二塊錢……”
“十二塊錢能買四斤豬前肘。”趙寡婦在院牆後頭接茬，“你師弟今年高考落榜，回家種地。這十二塊夠他吃半個月。”
劉嬸端著碗踱過來：“那縣站咋能讓人白掏錢呢？”
“縣站修的是大件，換件掙錢。”李衛國把螺絲擰回去，“但小毛病他不管，你跑一趟來回油錢都不止十二。”
小周把嘴一咧：“李師傅，你這也太神了——人家查半天說不準的，你三下兩下就摸出來。”
“不神。”李衛國把扳手塞回工具箱，“當兵那會兒跟一個發動機大匠跑了三年，啥車啥船他都能趴地上聽。這手藝，是聽出來的。”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小聲嘀咕：“聽出來的……”
“啥叫聽出來的？”趙寡婦家小子問。
李衛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車鬥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油箱：“你聽。”
他把耳朵貼上去。油桶底下傳出一陣細微的“咕嚕咕嚕”聲，像有人拿勺子攪水。
“水。”他說，“油裡有水，走車的時候這聲音就出來。幹柴油沒有這動靜。”
小周師弟趴到地上也聽。“真有！”他跳起來，“李師傅，那你給咱換一桶幹淨油，多少錢？”
“不修車不收費。”李衛國站起來，“但你得幫我個忙——往後你師弟要是碰到啥不會修的，別先跑縣站，先拐到咱村來。我給你省錢，你幫我帶個名聲。”
“這有啥費話的！”小周一拍大腿，“往後我這條線上所有拖拉機，有問題我先拐你這邊！”
趙寡婦在牆後頭探著腦袋笑：“李衛國，你這嘴啊——比供銷社老張還會算賬。”
劉嬸湊過來，壓低聲音：“衛國，我尋思著問個事……你家那輛三輪車，能修不？”
“能修。”
“就是……前兒個我拉糧，後橋嘎嘎響，我在公社問，說換個軸得八塊錢。”
“嘎嘎響不一定是軸。”李衛國蹲下來，把三輪車從牆根推出來，一只手撐著後輪，另一只手往上抬，“你使勁蹬兩腳試試。”
劉嬸跨上去蹬了兩腳。後輪“嘎——嘎——”響了七八聲。
“鏈條松了，軸承缺油。”李衛國把後輪拆下來，拿扳手卡住花鼓螺母，“八塊錢的軸不用換。半瓶機油的事。”
“半瓶機油？”
“兩毛錢。”
劉嬸眼睛瞪圓了：“兩毛錢？！”
“兩毛錢。”
人群裡一陣嗡響。有人問：“那……你家那臺縫紉機，能修不？”
“能。”
“我家那拖拉機，前橋不正，能修不？”
“能。”
“我家那收音機，聽不清了……”
“我修。”
李衛國站起來，把扳手往腰後一別，衝趙寡婦喊：“大嫂，你家灶臺上那口鍋，我修好了沒？”
“修好了修好了！”趙寡婦把半個身子從牆後頭探出來，“今兒早上熬粥，一點都沒冒煙！”
“那成。”李衛國把工具箱拎起來，往肩上一扛，“今兒不修了——我得去公社。”
人群散了。劉嬸拎著飯碗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衛國，那兩毛錢——”
“不收。”李衛國已經走了三步遠，頭也不回地揮了下手，“幫個忙——往後村裡人問你誰修的，你就說'老李家'。”
劉嬸站在原地，端著碗，半天沒動。她忽然想起半個月前，她騎著那輛嘎嘎響的三輪車拉糧，經過李衛國家門口的修車鋪，門簾都沒掀開看一眼。
李衛國走到公社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公社大院裡停著三輛大卡車，車鬥蓋著軍綠帆布。幾個穿藍布工裝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抽煙，看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
“喲，李衛國？”其中一個吐了口煙，“修車的？”
“修車的。”李衛國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聽說你們這兒有臺解放141，發動機不著火？”
“不著火，響了仨禮拜了。”
“啥時候能看？”
“你現在就能看——三排那邊，七號車。”
李衛國扛著工具箱拐進修理排。院子中間停著一臺解放141，引擎蓋掀著，旁邊蹲著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拿螺絲刀擰空氣濾清器的底座。看見李衛國進來，年輕人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老李頭說的那個退伍兵？”
“李衛國。”
“我叫孫建國，站裡的技術員。”年輕人伸出手，“你修車鋪開張多久了？”
“半個月。”
“半個月。”孫建國把螺絲刀收進褲兜，“老李說你這手藝不錯。”
“手藝好不好，得看車。”
“行，那你看。”孫建國往旁邊一讓，“這臺車，冷啟動正常，熱車就熄火。我查了火花塞，沒毛病。化油器拆洗了，也不行。噴油嘴換了新的，還是不行。”
李衛國把工具箱打開，沒急著上手。他先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底盤，又站起來聞了聞排氣管。
“這車燒啥油？”
“九十二號汽油。”
“多久換一次油？”
“一個月。”
李衛國點點頭，把耳朵湊到排氣管口，拍了拍油箱蓋。“突突突突突——”
“你聽這聲音，”他指著排氣管，“突突的節奏不對。正常應該是均勻的四拍，現在是三長一短——一缸沒著。”
孫建國湊過來聽，“確實……你咋看出來的？”
“不是看，是聽。”李衛國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改錐，把空氣濾清器擰開，“你聞聞這味道。”
孫建國把鼻子湊過去，皺了皺眉：“有點甜？”
“甲醇。”李衛國把濾清器蓋上，“這車油箱裡混了甲醇。供銷社的汽油裡摻了甲醇防凍——東北冬天零下二十幾度，汽油容易凍。但甲醇揮發性比汽油強，進汽缸以後著火溫度不對，熱車就容易熄火。”
孫建國張了張嘴：“摻了甲醇……那咋整？”
“換油。”李衛國把工具箱合上，“去供銷社拉一桶純汽油，把油箱裡這桶放幹淨，拿汽油衝兩遍。”
“這得多少錢？”
“一桶汽油五塊，衝油再半桶——算上油費，八塊。比你換噴油嘴那套便宜。”
孫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李衛國，我……我是縣站派來的，不是來修車的。我是來看你能不能頂事的。”
“頂不頂事，你說了不算。”李衛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車修好了，你說了算。”
“那……你什麼時候能修好？”
“你找供銷社拉油去。”李衛國已經轉身往外走，“油到了，我半個鍾頭給你修完。”
孫建國站在原地，看著李衛國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他忽然想起剛才那聲音——“突突突突突”，三長一短。自己蹲了仨禮拜沒聽出來的毛病，人家繞一圈、聞一下、聽一聲，就摸出來了。
李衛國回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剛拐進街心，就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個人——穿藏青色棉襖，手裡拎著個布包，正跟趙寡婦說話。
“大嫂，李衛國在家不？”
“在家在家，衛國！”趙寡婦衝著院裡喊，“有人找你！”
李衛國把工具箱往門口一撂，走進去。那人轉過身來——五十來歲，方臉膛，穿的是幹部裝，袖口上釘著個紅銅扣。
“你是李衛國？”
“是。”
“我叫王德勝，公社主任。”那人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來，坐。”
李衛國沒坐，站在桌子邊上，打量著這個布包。
“這個月，公社要搞秋收。”王德勝把布包打開，裡頭是一沓紙，“今年種了兩百畝甜菜，明天開秤。秤壞了，公社的、大隊的、縣裡的，三家都修不了。”
“秤壞了？”
“壞了一禮拜了。”王德勝把紙鋪在桌上，“你看——這是甜菜的收購合同，明天上午十點開秤。秤要是修不好，兩萬人排著隊等，誤了季節，甜菜在地裡放三天就爛了。”
李衛國把紙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
“什麼秤？”
“彈簧秤，三百公斤的。”
李衛國蹲下來，把布包拎起來掂了掂，“你擱哪兒了？”
“糧站。”
“走。”
“現在？”
“現在。”
李衛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衝趙寡婦喊了聲：“大嫂，我走了——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趙寡婦在牆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說：“衛國，那王主任要是……”
“大嫂，”李衛國已經走到院門口，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秤壞了，兩萬人等著。這活兒，比修拖拉機難不了多少。”
王德勝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李衛國，你這手藝……當兵時候學的？”
“跟發動機大匠學的。”李衛國沒回頭，“三年。”
“三年能學到這程度？”
“能。”李衛國扛著工具箱拐進巷子，“當兵那會兒，啥都得自己修。飛機、坦克、汽車、船——壞了不能等，修不好就是命。”
王德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李衛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他掏出煙卷點了，深吸一口。
“三年。”他自言自語，“三年學出來的手藝，頂縣站仨月。”
他把煙蒂踩滅，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著巷子裡喊：“李衛國！明天開秤要是順利，我親自給你送一面錦旗過來！”
巷子裡沒有回音。李衛國已經拐進了糧站的院子，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撂，蹲下來掀開了秤的蓋板。
彈簧秤的刻度盤上，數字歪了半寸。
他拿改錐把刻度盤擰下來，拿銅絲捅了捅彈簧的轉軸——“咔嗒”一聲，鏽扣卡住了。他往縫裡滴了兩滴柴油，等了一分鍾，再擰。
“咔嗒。”
刻度盤正了。
李衛國站起來，把秤盤上放了一袋水泥——十公斤。刻度盤指到十。又放一袋——二十。又放——三十。
秤準了。
他直起腰，聽見糧站裡頭有人在大聲喊：“秤好了！開秤了！”
院子裡排隊的兩萬人開始往前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