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裡畫出的主軸圖
糧站散了，日頭偏西。
李衛國背工具箱回村。村頭兩間舊瓦房，就是修車鋪。
門虛掩著。張大彪推自行車堵門口。
“衛國！可算回！”
“咋了彪哥？”
“你給糧站修秤那事，全村炸鍋了。我這‘永久’騎著咔咔響，瞅瞅？”
“支牆上。”
李衛國接過車，蹲下轉輪。
“軸碗碎了，鋼珠掉半邊。你猛騎，輪轂劃了。”
“能修不？俺閨女明兒出嫁，騎車接親。”
“能。換軸碗，兩毛，連工帶料。”
“成！我坐這抽根煙等。”
李衛國開木盒，取軸碗鋼珠，抹機油。拆舊裝新，緊螺母。
“騎走。”
張大彪跨上，蹬兩圈。“順溜！兩毛真值！”
王嬸抱縫紉機頭挪進來。
“衛國啊，俺這‘蝴蝶’卡線，踩不動，急死人。”
“放桌上嬸子。”
他掀蓋，挑線杆卡死。拿改錐擰開，皮線纏死結。
“線軸歪了，梭芯鏽住。你機子潮了。”
“能弄不？俺給孫子做棉襖。”
“砂紙打鏽，上油就成。一毛五。”
“中，俺信你。”
他拿砂紙蹭梭芯，唰唰響。塗縫紉機油。踩踏板，線走順。
“拿走吧嬸。”
王嬸掏毛票。“給，一毛五。”
老劉頭拎收音機進門。
“衛國，戲匣子沒聲，新電池也不靈。”
“放這。”
李衛國擰後蓋，電筆點。“喇叭線脫焊。”
烙鐵燙兩下，接上。滋啦，二人轉冒出來。
“成了。”
“多少工錢？”
“不要錢劉叔，順手。您常講團山子打仗，扯平。”
老劉頭笑：“兵沒白當。”
趙小子舉手電。“衛國，俺家電棒不亮。”
“燈泡燒了。換，五分。”
“給。”
李衛國換泡，亮了。
孫寡婦提壓水井柄。“衛國，洋井壓不上水。”
“皮碗爛了。換，一毛。”
“勞你跑趟。”
“明兒去。”
周老四拿鎖。“鎖開不開。”
“鏽了，滴柴油。”李衛國滴兩滴，捅捅，開。
吳老漢扛鋤頭。“衛國，鋤頭豁了。”
“我拿錘子鍛鍛，三分。”
“成。”
鄭女子拿剪刀。“剪子鈍。”
“我磨石蹭蹭，兩分。”
李大爺扛犁鏡。“俺犁鏡斷了。”
“生鐵，電焊條堆，焊完磨，一毛。”
“中。”
孫鐵匠徒弟跑來。“衛國，風箱拉不動。”
“風板卡了，我去看。”
小學校長拿鍾表。“鍾表停了。”
“發條斷，難配，我試焊。”
李衛國把鞋盒塞床底。門外又喊。
“衛國，俺馬車輪松了。”老張頭。
“明早院裡修。”
“衛國，水車軸響。”老佟。
“銅套磨了，換，兩毛。”
“衛國，馬蹄鐵松。”放羊娃。
“牽馬來，我釘。”
這一晚，接了十一單。毛票塞滿盒。
傍晚，倒鞋盒毛票。譁啦響。
數一數，四塊七毛。
“一天頂生產隊半月。”點煙卷，吐霧。
第二天清早，雞剛叫。
王德勝推門進，卷紅布。
“衛國，錦旗，糧站站長讓送的。”
展開釘牆：妙手回春 糧站有功。
李衛國笑：“釘子上。”
王德勝釘好，退看。“掛這兒氣派。”
“坐。”
王德勝坐板凳。“站長誇你，沒你賠兩千斤糧。鎮農機站老孫，臥式柴油機老熄火，站裡人不行。”
“柴油機？我部隊開東方紅，修坦克發動機。”
“農用，和坦克不同吧？”
“原理一樣。油氣混合，壓縮點火。堵了滅，漏了虛。”
王德勝拍腿。“我就知你行！你鋪子，光扳手改錐不行。”
“咋說？”
“要電焊，臺鉗，卡尺。修秤我就看，家夥什少，大活接不了。”
李衛國點頭。“這月快六十塊。添家夥。”
“六十？”王德勝眼亮，“壯勞力一年兩百多工分錢。”
“退伍費加修車，夠買。”
“添了能修拖拉機？”
“能。零件不禁運，都能鼓搗。”
“大隊長昨兒問你呢。”
“問啥？”
“問修不修播種機。”
“給圖紙就成。”
“他今兒就來。”
王德勝沒走，掏酒壺。
“喝一口？”
李衛國拿碗接。“唆”一口。
“你部隊學多久車床？”
“三個月基礎，後來自琢磨。”
“我這有本《機械制圖》，你瞅不？”
“瞅。正缺書。”
王德勝遞書。“大隊圖書館拿的，別丟。”
“丟不了。我畫土機床圖，得標尺寸。”
“卡尺我明兒借你，銅的，準。”
“成。有卡尺，車件不廢。”
日頭三竿，大隊長進門。
“衛國。”
“隊長。”
“聽說你修秤出名。隊裡播種機軸承散了，能弄不？”
“支起來就能修。缺件我開單子，鎮上買。”
“成！工分之外，隊裡補你現金。”
“行。”
“你這鋪子，以後算村副業？”
“算。只要大夥方便。”
“好！我批你兩間偏房放鐵活。”大隊長說。
王德勝插話：“還得買砂輪機，磨刀快手。”
李衛國說：“對，再添個臺鑽，省得手擰。”
大隊長說：“錢隊裡先墊，你掙了還。”
“那敢情好。”李衛國笑。
王德勝說：“你這鋪子，以後叫農機修理部？”
“先叫修車鋪，踏實。”
“村副業牌照，我去大隊開。”
“麻煩哥。”
“不麻煩，你給糧站省糧，公社都曉得了。”
初八，李衛國去鎮上。
供銷社老周抽煙。
“老周，軸承倆，八號砂紙十張，焊條一包，臺鉗一個，砂輪片兩片。”
“幹大事啊李師傅？”老周笑。
“擴鋪子，接大活。”
老周遞貨寫票。“軸承三，砂紙兩，焊條四，臺鉗十八，砂輪六。三十七塊三。”
李衛國數票遞過。
出門撞老孫。
“老孫。”
“哎喲衛國！正找你，柴油機又滅了！”
“帶路。”
機房，柴油機趴像死牛。
老孫拽繩。“突突——滅。突突——滅。”
李衛國掀缸蓋，拆噴油泵端帽。
“油嘴堵，積碳硬。”
“得校泵，市裡才有儀器。”
“不用。”掏縫衣針剔閥芯，細布擦淨。“裝回。”
老孫拽繩。突突突突——轉，青煙冒。
“神了！”老孫拍肩，“縣裡少這手藝。多少錢？”
“記賬。以後活給我。”
“一言為定！三臺拖拉機，兩臺柴油機，保養全包。”
李衛國看傳送帶。“輪歪了。”
“軸承散了，沒備件。”
“我帶倆，明兒裝。”
“電焊機也不亮。”
“硅整流燒了，我拿廢舊收音機拆個換。”
“你真是全才！”
老孫遞煙。“市裡技校下月辦農機班，你去不？”
“去。學精鏜。”
“那敢情好，結業證管用。”
老孫說：“技校教員是我舅。”
“那引薦。”
“包我身上。”
“學費？”
“公家出，農機站送培。”
“美事。”
老孫領他進舊件庫。
“這堆廢鐵，你挑。”
李衛國撿齒輪。“這個模數對，能當分度。”
老孫不懂。“啥？”
“模數，齒大小。這能車螺紋。”
“你懂真多。”
“坦克變速箱拆過。”
李衛國抱齒輪出。“省三十塊。”
李衛國算：保養一臺五塊，三臺十五，修泵十塊，技校不花錢，齒輪省三十。這月破八十五。收入爬坡。
回村道，二狗子騎驢車攔。
“衛國哥！救命！”
“咋？”
“隊裡手扶拖拉機敲缸，趴窩！秋收犁地等它！”
“去機庫。”
機庫，鐵牛黑乎乎。
李衛國拿長螺絲刀，頭抵缸體，柄貼耳。“噠噠噠，空空空——活塞磨損，間隙大。”
“咋整？”
“鏜缸，換加大活塞。”
“鎮上沒這活。”
“我懂。可沒機床，精鏜幹不了。”
二狗子跺腳。“秋收不回，隊長扒我皮！”
隊長進門。“衛國，隊裡全指這鐵牛。”
“隊長放心，我想法。”
“法子呢？”
“造土機床。舊齒輪當主軸箱，皮帶輪當床頭，省勁。”
隊長瞪眼。“造機床？”
“對。主軸要無縫鋼管，鎮上沒，得市裡物資局指標。”
王德勝說。“鋼管統配，你認市裡人？”
李衛國捏圖紙，看窗外天亮。
“認得老連長，在市機械廠當調度。”
他卷圖紙。“去趟。這技術，得升級。沒鋼管，我拿實心圓鋼車空也行，就是費刀。”
二狗子又敲門。“衛國哥，隊長說，限你半月。”
“半月就半月。”
“成了我請你吃殺豬菜。”
“去吧。”
夜，油燈如豆。
李衛國畫主軸。算直徑：“四十五毫米管，壁厚五，剛夠。”
他寫轉速比：“電機轉每分鍾千四，主軸要三百，降速比四點七。”
窗外狗叫。
天亮，他卷圖出門。
“市裡，找老連長。無縫鋼管，軸承鋼，技術升級靠這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