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鎖死的東翼
大廳裡只剩燭芯燒盡的噼啪聲，艾琳諾指尖抵著留聲機蠟筒的銅套，冰涼的鐵殼磨得指節發白。雨停後的風灌進窗縫，東翼那扇黑窗後，像是有根細繩在暗處抖。她沒碰蠟筒，轉身掀開紗帽上的黑紗，對著阿格尼絲說：“管家，昨夜東翼亮燈，究竟是誰當值？”
阿格尼絲攥著瓷盤的指節泛青，目光躲向灶間的銅鍋：“當值的是男僕，可那後半夜，東翼的燈是管家室裡的油燈倒映過去的。”艾琳諾眉梢抬了抬，聲音壓得極低：“倒映？東翼的窗朝南，管家室的燈在北牆，光線穿不過走廊，你當我沒畫過莊園的圖紙？”
阿格尼絲喉間發出短促的喘聲，瓷盤邊緣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脆響：“小姐，圖紙上東翼的鎖，是老爺親自換的。鑰匙只有老爺、科律師和老爺手裡各一把，老爺墜崖後，鑰匙就……不見了。”
艾琳諾沒接話，把圖紙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紙頁上東翼的墨線還帶著潮溼的折痕。她循著圖紙走出大廳，清晨的莊園鋪著冷霧，馬車停在門廊下，輪轂的鏽跡蹭在她裙擺上。她腳步沒停，徑直走向東翼，經過僕役通道時，聽見兩個女僕在壓低聲音：“夫人去東翼做什麼？那地方夜裡有人聽見琴聲，沒人敢進去。”“琴聲？少胡說，老爺死後，東翼的琴弦斷了兩根，碰一下都響。”
東翼的門廊立著兩盆枯死的蕨類，艾琳諾伸手摸向門把，銅芯泛著新磨過的亮澤，跟大門上用了三十年的舊銅把完全不同。她擰了擰，門紋絲不動，轉身去看鑰匙串，阿格尼絲跟在她身後，黃銅鑰匙在腰間晃得叮當作響：“小姐，總鑰匙串裡沒有東翼的，老爺的遺囑上寫死了，這門不能開。”
艾琳諾低頭看著門縫，裡面透出的光比外頭亮三分：“不能開，可昨天夜裡，門裡的燈是點著的。”她沒再說話，轉身往大廳走，經過留聲機時，手指按在蠟筒上停了三秒。亨利·科爾的馬車比她早到半刻鍾，他站在門廊下，銀鏈懷表的鏈子在晨禮服上晃，看見她時，眉頭擰得更緊：“小姐，我不該攔你，可老爺的遺囑裡，東翼的條款比繼承人的名分還重。”
“重到連鑰匙都沒留一把？”艾琳諾走到他面前，圖紙攥在手裡，紙頁上的東翼被她的指節壓出凹痕，“他留下兩支矛盾的遺囑，一支說東翼不許開，一支說繼承人可自由進入。到底哪一支是真的，科律師？”
亨利·科爾的深褐色眼睛盯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兩支都是真的。老爺籤第一支時，燒了半盞油燈，我親眼看見他改了三處。第二支是墜崖前三天，他讓人快馬送來的，信封上連火漆都沒按。可小姐，東翼的門，不能開。”
“不能開，可昨夜琴聲響了整夜。”艾琳諾把圖紙收起來，指尖的凹痕還在，“我聽見了，從大廳到廚房，每個角落都聽見了。沒人敢彈，可琴聲是活的，指法很熟，彈的是肖邦的夜曲，不是斷了兩根的弦能發出的聲音。”
亨利·科爾的手按在口袋裡的銀鏈上，鏈子晃動的幅度小了半分：“小姐，昨夜全宅的人都當值，沒有一個去東翼。你說你聽見了，可你當時在留聲機前，沒看見東翼的窗。”
“看見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琴聲沒停。”艾琳諾轉身往莊園外走，黑縐紗長裙拖在冷霧裡， “天黑後再聽一次。科律師，你留下來，別去東翼，我怕你攔不住自己。”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莊園的煤氣燈一盞盞亮起來，黃銅燈罩裡的火焰被風吹得歪斜。艾琳諾提著一盞小油燈，沿著僕役通道往東翼走，紗帽上的黑紗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她的腳步放得很輕，可經過廚房時，還是撞翻了牆角的瓷罐，碎瓷片在地磚上滾出尖銳的聲響。兩個正在擦桌子的女僕抬起頭，臉色慘白，其中一個人腿一軟，扶住了桌角：“夫人，您別過去，老爺的魂在東翼，夜裡出來找東西。”
“找東西？”艾琳諾沒停，油燈的光晃了兩下，“找什麼東西，你們知道？”
女僕張著嘴，沒發出聲音，手指攥著桌布的邊，指節泛白。艾琳諾推開東翼的門，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跟白天完全不同。東翼的走廊比外頭冷三分，牆上的畫框裡，埃德蒙的肖像眼睛跟著她的腳步動。她往裡走，油燈的光照到鋼琴上，琴蓋是開著的，琴弦斷了兩根，可琴蓋的邊緣，有一道未幹的水痕，像是指尖剛碰過的樣子。
琴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艾琳諾走到鋼琴前，把手放在琴蓋上，水痕是溫的。她沒碰琴鍵，轉身看向走廊深處，東翼的盡頭有一扇小門，門縫裡透出暗黃的光。她走過去，門把上沒有鎖，可門是關著的。她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可門縫裡的光，晃了一下。
亨利·科爾的聲音從走廊口傳來，帶著快馬趕來的喘息：“小姐，你在這裡。”他站在油燈的光圈外，晨禮服的下擺被夜風吹得貼在腿上，“我勸你別碰那扇門，老爺生前說過，那扇門的後面，有比繼承權更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艾琳諾的手按在門上，指尖按出白痕，“他留下兩支遺囑，一支說東翼不許開，一支說繼承人可進。他連自己的命都沒護住，還在乎一個門後面的東西？”
亨利·科爾沒答話，從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銀鏈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凌晨一點十七分。昨夜琴聲是到這個點停的，我讓僕役查了值更的表，凌晨一點的時候，值更的男僕在東門打盹，東翼的門是開的。”
“門是開的，可沒人進去。”艾琳諾把油燈放下，光落在水痕上，水痕的邊緣泛著冷，“科律師，你剛才說，有比繼承權更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亨利·科爾的呼吸沉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是老爺的錄音。他留在東翼裡的那支蠟筒，比大廳裡的那支長三倍。他死前夜，把兩支蠟筒都放在了留聲機裡，一支給繼承人，一支給自己。大廳裡的那支，是他留給你的。東翼裡的那支，是留給他的。”
艾琳諾沒說話，手指摸到鋼琴踏板的邊緣，踏板是溫的。她低下頭，看見踏板旁落著一枚袖扣，黑緞面上壓著燙金的紋樣，紋樣是支折枝玫瑰，不是布萊克伍德家的荊棘。
亨利·科爾的喉間發出短促的聲音，他往前邁了半步，晨光未亮，東翼的黑暗裡，那枚袖扣的燙金紋樣，像是一滴沒幹透的血。
亨利·科爾盯著那枚袖扣，目光像被燙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艾琳諾彎腰，指尖捏起袖扣。黑緞涼得刺骨，燙金的折枝玫瑰在油燈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她翻過袖扣，背面刻著細小的字母，磨得幾乎看不清。
“這不是埃德蒙的。”她念出刻痕，聲音平得沒有起伏，“他家只用荊棘紋，連戒指都是。”
“塞巴斯蒂安·布萊克伍德？”亨利·科爾試探著開口，喉嚨發幹，“他上周來過莊園，我見過他的馬甲，袖口是酒紅色天鵝絨。”
艾琳諾沒接話，把袖扣塞進黑縐紗裙的口袋，站起身。她走到鋼琴旁，低頭看那兩根斷弦。弦是上個月才換的新弦，阿格尼絲·皮爾曾在賬冊上記過這筆油錢。
“阿格尼絲說，老爺生前不彈琴。”她轉過身，油燈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可他斷了弦，還留了水痕。科律師，水是從哪裡來的？”
亨利·科爾抹了一把臉，深褐色眼睛裡的不安藏不住：“雨水。東翼的屋頂有三處漏雨，上禮拜我查過賬，你夫人在修繕費上卡得很緊，沒批。”
“我沒批。”艾琳諾重復道，“所以你查過屋頂？”
“查過。東翼最北角的煙囪裂了縫，雨水能順著牆壁滲進來。”亨利·科爾合上懷表，銀鏈在胸前晃了晃，“可琴蓋上的水痕，位置在琴鍵上方。雨水從上方落，得有人把琴蓋打開，還得在雨停之前。”
艾琳諾走到那扇透著暗光的小門前，把手掌重新貼上去。門板冰冷，縫裡的光晃得更厲害了。
“誰在雨停之前打開了琴蓋？”她問，聲音壓得極低，“誰把水弄到了琴蓋上？”
“也許是風。”亨利·科爾的聲音虛浮。
“風打不開琴蓋。”艾琳諾打斷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支長蠟筒在哪？你說它留給埃德蒙，可埃德蒙死了。現在它屬於我，因為我是繼承人。”
“你還沒拿到它。”亨利·科爾快步跟上，晨禮服的下擺掃過冰冷的地板，“那支蠟筒鎖在這扇門後。鑰匙不在我手裡，也不在管家那裡。你丈夫把鑰匙熔了，鑄成了那枚吊墜，戴在自己脖子上。你戴的那枚黑玉吊墜，裡層刻著一把鑰匙的形狀。”
艾琳諾摸向頸間，黑玉橢圓吊墜貼著鎖骨，冰涼。她想起亨利·科爾第一次帶她認遺囑時，特意說過吊墜的重量異常。
“你說，他留給自己那支蠟筒，裡面是什麼？”艾琳諾問，手指死死攥著黑玉，指甲掐進肉裡。
“我不知道。”亨利·科爾的聲音繃緊了，“但塞巴斯蒂安最怕東翼的密室被打開。他上個月給我寫了一封電報，讓我壓住你，別動東翼。可那封電報被撕了，我拼回來的殘片裡，有一行字，‘別讓寡婦聽見’。”
艾琳諾的手停在下墜的吊墜上。鋼琴踏板旁，那枚折枝玫瑰袖扣靜靜躺在地上，油燈的光在燙金紋樣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