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蠟筒裡的第一句
大廳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艾琳諾的手停在下墜的吊墜上。黑玉橢圓面被她攥得發熱，邊緣那道細小的銀線硌進掌心。鋼琴踏板旁，折枝玫瑰袖扣沾著灰，金色紋樣在燭光裡一閃，像某種不肯閉合的眼睛。
“這枚袖扣屬於埃德蒙·布萊克伍德，”艾琳諾說，“他出事那晚穿著深色燕尾服，左袖少了一粒扣子。塞巴斯蒂安說自己只在葬禮前見過遺體，他卻知道那件衣服的袖口已經換過。”
亨利·科爾俯身拾起袖扣，用手帕包住：“您記得很準。賬冊裡記著送洗費，日期在墜崖後的第三天，款額卻比一套燕尾服的清洗費少了許多。”
“少的是一只袖子的費用。”艾琳諾把袖扣放進掌心，“阿格尼絲·皮爾說過，埃德蒙下葬時雙手交疊，衣袖都扣得整齊。她當時看見了袖口，後來卻改口說自己只負責領結。”
亨利望向東翼盡頭：“您想從袖扣查起，還是從吊墜查起？”
“從兩處一起查。”她抬起黑玉吊墜，“倘若鑰匙真的熔進裡面，今晚便該讓它替我們開門。可門後若只有一支蠟筒，遺囑仍能被塞巴斯蒂安拖進衡平法院。”
“您必須明白，若第二份遺囑落在您手裡，族中長輩會說它出自悲痛中的寡婦之手。”亨利壓低聲音，“他們會抓住改嫁即失去繼承權的條款，逼您在莊園與名聲之間擇一。”
“我已經守了三個月的名聲。”艾琳諾看向東翼，“莊園的煤賬少了二十七英鎊，馬廄卻多報了四匹馬的飼料。有人替塞巴斯蒂安養著一支不該存在的隊伍，我若繼續端坐在客廳裡，明日連壁爐裡的煤也會被算成他的。”
雨水沿著窗框滴進大廳，石牆外傳來枝條刮擦玻璃的聲響。艾琳諾將袖扣交給亨利，摘下吊墜。黑玉背面有一道細紋，呈鑰匙齒狀，先前被金屬邊框遮住，只能在燭火側照時看見。
“用裁紙刀沿著這裡割開。”她說，“別碰正面。埃德蒙把鑰匙藏進吊墜，必定料到有人會從正面砸碎它。”
亨利從內袋取出小刀，刀尖在銀邊下試探。他的手很穩，只有懷表銀鏈隨著動作碰在馬甲上，發出一聲一聲的輕響。第三次挑動後，黑玉背面裂開一線，露出一片薄如魚鱗的黑鐵。
“這不是普通鑰匙。”亨利將它夾出來，“齒形有三道，柄上刻著一個倒置的月桂枝。東翼的門鎖用過這種鑰匙，我在舊賬冊裡見過同樣的印記。”
“賬冊放在律師室，塞巴斯蒂安進去過兩次。”艾琳諾伸手接過黑鐵片，“他翻過地產契據，卻沒有拿走任何紙頁。他尋找的東西就在東翼。”
“阿格尼絲·皮爾說東翼從埃德蒙出生起便無人使用。”亨利說，“她還說那邊的鋼琴在葬禮前夜自己響過。今晚若問她，她或許仍會改口。”
“她不會改口。”艾琳諾將黑鐵片嵌回吊墜，“她只會選擇讓哪一部分真話活下來。把袖扣收好，明早交給驗屍官聽證時再提，今晚先不驚動她。”
他們穿過長廊。煤氣燈的火焰在玻璃罩內抖動，牆上歷代畫像被拉成細長的黑影。東翼入口掛著厚重的橡木門，門鎖覆著一層多年未動的銅綠。艾琳諾把黑鐵片插入鎖孔，轉了半圈，門內傳出簧片合攏的悶響。
亨利伸手擋住門縫：“若裡面有僕役，您必須退到我身後。塞巴斯蒂安或許已派人守著這裡。”
“他若派人守門，便承認自己怕門裡藏著什麼。”艾琳諾推開門，“您站在我身側。今晚我不把家產交給任何一把象牙柄手杖。”
門軸吐出一陣幹澀的摩擦聲。東翼走廊比主樓冷，壁爐多年未添煤，牆紙受潮後卷起邊角，露出下面褪色的花紋。盡頭那扇黑洞洞的窗戶被雨洗得發亮，窗外有樹枝在夜色裡反復轉動。艾琳諾走到窗下，抬手敲了三下石牆。
“這裡是實心的。”亨利說，“您敲牆的間隔與埃德蒙舊信裡的記號相同嗎？”
“每封信都相同，第一段末尾三點，第二段末尾兩點。”艾琳諾用指節再敲一次，“那不是文人的習慣。他在告訴收信人，牆後有空處，只是收信人從未出現。”
她沿著牆紙接縫摸過去，指甲在一朵褪紅薔薇下停住。薔薇花心有一枚微小的銅釘，釘帽被漆成牆紙的顏色。亨利用刀尖挑開漆層，露出一塊可按動的金屬片。
“您夫人在這裡藏過東西？”亨利問。
“我嫁入莊園七年，埃德蒙從未讓我踏進東翼。”艾琳諾按下金屬片，“他會在早餐後鎖門，午後把鑰匙收進袖口。那時我以為他防的是債主，後來才知道他防的是家裡的人。”
牆內傳出木板移動聲，一截暗格從磚縫裡彈出。裡面鋪著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只扁平的鐵盒和一卷用黑蠟封口的紙包。鐵盒邊緣留有新鮮刮痕，像有人近來用刀撬過，卻在最後關頭收手。
亨利拿起紙包：“封蠟上有布萊克伍德家紋。第二份遺囑若在此處，日期應當早於公開遺囑，或晚於它。兩種情形都足以讓塞巴斯蒂安發瘋。”
“別猜日期。”艾琳諾拆開紙包，“先看筆跡，再看見證人的名字。埃德蒙的字在病中會向右傾，偽造者只學到了他平日的筆畫。”
紙張展開，折痕旁落著兩行墨跡。艾琳諾借著油燈逐字辨認，唇色越發蒼白。遺囑寫明，黑木莊園及其附屬土地交由妻子艾琳諾管理，直至她查明埃德蒙死亡的真正經過；若她改嫁，財產由指定受托人暫管，待她所生子女成年後歸還。末尾的見證人只有一個名字，亨利·科爾。
“這份遺囑沒有公證人的印章。”亨利說，“我的籤名也在這裡，可我從未見過這張紙。”
“墨水的顏色與埃德蒙病中賬頁相同。”艾琳諾指向日期，“籤署日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那天您在利茲處理地租糾紛。您不可能在同一日到莊園。”
“有人仿了我的名字。”亨利收緊手指，“可他們為何留下我的行程？這份遺囑能證明偽造，卻無法讓您繼承。”
“它還告訴我，埃德蒙知道有人會動手腳。”艾琳諾把紙頁壓回絨布，“真正的遺囑或許從未交給律師。鐵盒裡還有東西。”
盒蓋裡層藏著一枚黃銅彈簧，艾琳諾按住它，鐵盒底板向旁邊滑開。暗格內躺著一支深褐色蠟筒，筒身包著薄綢，封口處纏有黑線。蠟筒一端刻著日期，另一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家紋戒指。
亨利盯著刻痕：“埃德蒙的戒指常戴在右手食指。這道印記是倒過來的，刻蠟時他把蠟筒放在桌面，手指從上方按下。”
“他親自封了它。”艾琳諾說，“若塞巴斯蒂安碰過蠟筒，黑線會留下他的香煙氣味。埃德蒙厭惡煙草，連僕役也不許在東翼點煙。”
“我們應當立刻把遺囑和蠟筒帶回律師室。”亨利將鐵盒合上，“那裡有鎖，有賬冊，也有一條通往馬車房的後門。”
“帶走遺囑可以。”艾琳諾抬頭看他，“蠟筒必須在這裡聽。埃德蒙把它藏在東翼，聲音裡或許有門聲、鍾聲，甚至有人說話。拿到別處，我們會失去能辨認位置的東西。”
“留聲機若發出聲響，整座宅子都會聽見。”亨利說，“阿格尼絲·皮爾守在僕役房，塞巴斯蒂安的人或許就在樓下。”
“那就讓他們聽見第一聲。”艾琳諾將蠟筒放進手提留聲機，“今晚有人害怕的東西已經露出一角。我不願再替他們保管黑暗。”
留聲機擺在暗格前的小桌上。亨利用袖口擦去唱針上的塵埃，艾琳諾將蠟筒固定在軸上。機器由發條驅動，搖柄轉動時發出低沉的咔嗒聲，像馬車駛過結冰的車轍。她握住搖柄，連續轉了十七圈，記得埃德蒙曾在賬頁邊寫過這個數字。
“若唱針磨壞蠟筒，裡面的話就只剩半句。”亨利說，“您確定要現在開始？我們還不知道門外有沒有人。”
“我確定。”艾琳諾看了一眼那份遺囑，“若半句能使我活到明早，我便替它付出這個代價。”
唱針落下，先刮出一陣沙啞的雜音。燭火被窗縫裡的風壓低，艾琳諾伸手護住火苗。蠟筒轉過第一圈，留聲機裡傳出埃德蒙幹澀的呼吸，遠處似乎有鍾敲了兩下。
“若你聽到這段話……”那聲音剛說到這裡，門外的走廊便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
亨利抬手按住搖柄。艾琳諾沒有出聲，她抓起燭臺，用指腹捻滅火焰。黑暗吞過桌面，門鎖轉動第二圈，鐵簧發出清楚的回響。
“夫人，您在裡面嗎？”門外傳來阿格尼絲·皮爾的聲音，“我聽見東翼有動靜，請開門讓我進來。”
亨利貼近艾琳諾：“若是阿格尼絲，她為何帶著東翼的鑰匙？若是塞巴斯蒂安，她為何先報管家的名字？”
艾琳諾將第二份遺囑塞進裙腰內側，把蠟筒握在胸前。門縫下出現一線昏黃光亮，有人從外面舉起了提燈。
“您可以把蠟筒交給我。”亨利說，“我從窗戶下去，替您引開來人，您帶著遺囑離開。”
“那會讓您成為唯一被抓住的人。”艾琳諾答道，“我不能把您的籤名和性命一同留在這裡。”
留聲機的發條仍在走，唱針停在蠟筒第一圈的凹槽裡。門外的人又轉了一次鑰匙，門板向內裂開一道縫。艾琳諾摸到黑玉吊墜的尖角，想起埃德蒙把鑰匙熔進它時，曾將一封未寄出的信藏在她的梳妝盒下。
“夫人，退後。”亨利說，“門一開，我會擋住他。”
“擋住之後呢？”艾琳諾把手放到留聲機搖柄上，“我若現在轉動，聲音會蓋過腳步，也會讓門外的人知道蠟筒已經開始說話。”
門縫擴大，提燈的光照進來，先映出亨利的肩頭，又落到艾琳諾頸間那枚黑玉吊墜上。她聽見門外衣料擦過門框，聽見象牙手杖的尖端碰到石地。那聲音比阿格尼絲的鞋跟更沉。
“塞巴斯蒂安。”亨利吐出這個名字，“他帶著手杖。”
艾琳諾扭動搖柄。留聲機忽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埃德蒙斷裂的呼吸被重新托起。門外的提燈猛地晃了一下，門被推開，酒紅色天鵝絨馬甲先跨過門檻，象牙手杖隨後點在地上。
蠟筒第一句完整地響起：“若你聽到這段話，殺我的人就在這座宅子裡。”
門已經推開，塞巴斯蒂安·布萊克伍德站在燈光裡，手杖尖端抵住了艾琳諾腳邊那枚折枝玫瑰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