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废窑复烧
天刚亮，城南旧窑坊的门槛就被人踩响了。
周石匠到得最早。他蹲在窑口，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抽出来时指尖全是黑灰。
“废了。”他把灰在裤腿上蹭掉，“内壁裂了，火道堵了，烧出来的砖，一捏就碎。”
虞婉把肩上布巾解下来，铺在窑前的石台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纸上画着窑的剖面，一笔一笔，全是细线。
“火道堵了，是三年没人掏灰。”她指着纸，“掏三天，能通。”
“通不了。”周石匠摇头，“底下塌了一层。”
“那就再往下挖一层。”
周石匠抬眼看她。
“姑娘，你知道挖一层要多少人手？”
“多少？”
“十二个,七天。”
“那就十二个，七天。”
周石匠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姑娘，你出钱？”
虞婉没答。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我出砖。”
“砖从哪来？”
“烧。”
“烧砖要柴要煤。”周石匠指了指窑后头堆着的烂木料，“这些，不够一窑。”
虞婉走过去，蹲在木料堆前，翻了两下，抽出一根来看。
“够。”她说，“烧一窑小砖，填那三道缝，够。”
“三道缝要用城砖。小砖拼不上。”
“拼得上。”她把木料丢回去，“拼缝里灌糯米浆，一层砖一层浆，比整砖还密实。”
周石匠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烂木料，看了很久。
“你爹督工那年，我在这窑上烧过砖。”他忽然开口，“那时候他站在窑口，跟我说，周师傅，砖要烧透，烧不透的我不要。”
“他做得对。”
“对。”周石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可他也就说说。真到要拆堤重砌的时候，他没敢下手。”
他看了虞婉一眼。
“你比他敢。”
窑坊外头天光大亮。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了一声，远了。
虞婉把最后一张纸摊在石台上。
“十二个人，今天下午凑齐。”
“人好凑。”周石匠说，“钱呢？十二个人七天，工钱、饭钱、糯米、石灰，一样不少。”
“我去要。”
“跟谁要？”
“侯府。”
周石匠没接话。他从窑边捡起半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扔了。
“侯府的门槛，”他说，“比这窑口高。”
虞婉把纸收起来。
“高也得进。”
侯府正堂里，账本摊在案上。
柳氏坐在案后，账房先生站在下手，一笔一笔地报。
“……上个月，大小姐支了八十两。”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做什么用？”
“说是——”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说是修堤。”
“修堤。”柳氏把账本合上，按在案面，“工部的事，几时轮到侯府管了？”
堂上没人应声。
帘子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掀了帘，虞婉进来。
她身上还是昨夜那身衣裳，袖口沾着泥，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
柳氏抬眼扫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虞婉行了个礼，“我要支银子。”
“支多少？”
“三百两。”
柳氏笑了一声。她把手边的茶盏推了推，慢慢开口：“三百两。你知道侯府一年进项多少？”
“知道。”
“知道你还开这个口。”柳氏把账本往案边一推，“你娘的嫁妆，早并进公中了。这些年府里供你吃穿，供你念书，如今你一句话，就要三百两去填河？”
“我支的是我娘的嫁妆。”
“你娘的嫁妆，三年前就填了窟窿。”柳氏的声音不急不缓，“你爹那年修西城堤，亏空四百两，是谁补的？是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拿私房补的。”
“那四百两，走的是工部的账。”
“工部的账，你爹的亏空。”柳氏看着她，“你分得清么？”
堂上静下来。账房先生低着头，恨不得缩到柱子后头去。
虞婉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案上。
那是一张单子。
“这是我娘嫁妆的单子，府衙备过案。”她说，“田二十亩，铺面两间，压箱银一千二百两。这些年动过多少，府里的账上都记着。”
柳氏脸色沉了沉。
“你查账？”
“我不查。”虞婉把单子收回，“我只问一句——我娘的嫁妆，如今还剩多少？”
柳氏没有立刻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剩多少，得核。”
“核多久？”
“核清了自然告诉你。”
“多久？”
柳氏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声音重了。“虞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不亮就往外跑，回来就跟我算账。外头人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
“外头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侯府在乎。”柳氏站起来，“你再往外跑，我就把院门锁了。”
虞婉看着她。
“母亲锁门，我就翻墙。”
柳氏脸一下白了。
“你——”
“三百两，我今天就要。”虞婉说，“不给，我去府衙递状子，请官断。”
堂上死一样静。
柳氏盯着她，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好。”她说，“你要讲官断，那就讲官断。你先回去，明日我给你回话。”
虞婉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柳氏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对账房先生说：“去，把城南那几家砖窑的牙人叫来。”
“夫人？”
“再去工部，给李主事递个话。”柳氏的声音很轻，“就说侯府大小姐，昨夜在堤上，私改了官堤的工法。”
账房先生一愣。
“夫人，这……”
“去吧。”
午后，堤上人多。
虞婉到的时候，堤下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堤边的住户，昨夜被水吓着了，今天一早全来看。
周石匠带了十一个人，正在搭架子。
虞婉刚走过去，人群里就有人开口了。
“就是她。”
“昨夜在堤上指手画脚的，就是这个姑娘。”
“侯府的小姐，懂什么修堤？”
“我听说她娘就是生她那年没的。这种人……”
话到一半，被人拽了下袖子，没往下说。
虞婉听见了。她没回头，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昨夜垫缝的旧砖。
砖泡了一夜，边上已经软了。指甲一刮，能刮下粉来。
她把砖举起来。
“这块砖，是堤上原来的。”她说，“泡一夜，就这样了。”
人群静了一点。
“这样的砖，砌在大堤里头。”她手一松，砖落地，摔成两半，“水一泡就散，散了堤就空，空了就塌。”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喊。
“换砖。”
“换什么砖？”
“新砖。烧透的新砖，泡三日不软。”
“说得轻巧！”一个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换砖要多少砖？多少钱？你出？”
“我出。”
“你出多少？”
“先出三道缝。”虞婉说，“填完了，你们自己看。三日之后，我把换下来的旧砖摆在这里，新砖也摆在这里，一块泡水，一块不泡。谁的砖散，谁的砖不散，一眼看得出来。”
人群里嘀咕起来。
黑脸汉子还要说话，后头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我看行。”
“娘——”
“你闭嘴。”老太太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昨夜水漫到我家门槛，是谁把你拖上堤的？”
汉子不吭声了。
“我问你话。”
“……是她。”汉子低声说，“她让人把我拽上去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头看虞婉。
“姑娘。”她说，“你要砖，我家后院堆着两百块。我那死鬼老头子当年烧的，一直没用。你要，就搬。”
人群里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喊：“我家也有！”
“我家几十块！”
“我那儿有半窑没烧透的，能用不？”
“能用。”虞婉站起来，“烧不透的，我重烧。”
她转过身，对着堤上那十一个人。
“搭架子。今天填第一道缝。”
日头偏西时，第一道缝填完了。
糯米浆灌下去，一块一块新砖压进去，缝口抹平。
周石匠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回头看虞婉。
“稳了。”
堤下的人还没散。
一个年轻媳妇端了碗水过来，递到虞婉面前。
“姑娘，喝口水。”
虞婉接过来，喝了一口。“多谢。”
“我方才……”媳妇脸红了红，“我方才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就……巷子里都这么传。”她压低声音，“说侯府那位大小姐命硬，克死了亲娘，如今又跑来折腾大堤，是要把京城的水都招上来。”
虞婉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巷子里谁说的？”
“不知道。”媳妇摇头，“今早突然就传开了。连说书的都在讲。”
天黑透了，虞婉从堤上往回走。
周石匠跟在后头，隔了两步。
巷口站着七八个人。
中间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看着像个书吏，手里捏着一张纸。
后头那些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烂菜叶、泥块、破瓦。
虞婉停下脚。
“虞大小姐。”书吏上前一步，把纸一展，“工部李主事有令，堤上私改工法，即刻停工，听候查办。”
“私改？”
“堤是官堤，法是官法。”书吏把纸一收，“你昨夜擅动大堤，坏了三百年的规矩。出了事，谁担？”
“昨夜不动，今日就没有堤了。”
“那是你的事。”书吏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抬高，“诸位乡亲都听见了。这位侯府小姐，昨夜私改官堤工法，堤要是塌了，塌的是你们的家！”
人群骚动起来。
“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这样的灾星，还敢碰大堤！”
一块泥巴飞过来，砸在虞婉脚边的墙上，碎了一地。
周石匠往前跨了一步，被虞婉抬手拦住。
她站在那儿，没动。
巷子两边，一扇一扇的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头出来看，看一眼，又缩回去。
“她还笑呢！”不知谁喊了一声，“灾星还笑！”
虞婉确实在笑。
她抬起手，把肩上那块沾泥的布巾解下来，抖了抖，重新搭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巷子里静，人人都听得见。
“三日。”她说，“三日之后，你们来看砖。谁的砖散，谁的砖不散。”
她往前迈了一步。
拎着菜叶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砖要是也散了——”虞婉说，“我跪在这儿，随你们砸。”
巷子里没人说话。
她再往前走。
人群自己分开了。
书吏还想说什么，虞婉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堤上。
堤上的灯还亮着。是周石匠留下的人，夜里守着。
“周叔。”
“嗯。”
“明日一早，你去城东，找那家卖石灰的。”虞婉说，“就说侯府要买三百斤，赊账。”
“赊？”
“赊。”她说，“三日之后，连本带利还他。”
周石匠看了她一眼。
“万一三日之后，砖真散了？”
虞婉把布巾重新搭上肩。
“不会散。”
她往前走。
巷口那七八个人还站在原地，没人追上来。
只有身后隐隐传来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她方才说的那个跪……是不是真的？”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腥味。
虞婉没回头。她心里清楚，柳氏能叫来一个书吏，就能叫来第二个。
三日。
三日之内，她得先把那窑点着。
而巷子深处，一扇半开的门后头，有人低低地问了一句：
“侯府那位，真叫得动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