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甜水巷一场雨
垂花门下的青砖还泛着潮气，砖缝里积着昨夜没干透的水渍，虞娉就横在门洞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帕子扇风，扇得鬓边那支银簪一晃一晃。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浆洗得挺括，领口一圈雪白的绲边，衬得脸上一副看热闹的闲适。
“姐姐这一身泥，是要出城刨坟去？”
虞婉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寸，泥点子一直溅到肘弯，指甲缝里还嵌着灰黑的泥浆。她抬眼看了看妹妹，语气平平：“刨的是你往后要走的道。”
虞娉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帕子也不扇了，捏成一团攥在手心：“你少在我跟前充明白。我问你，昨儿个你带着两个泥腿子在西城墙根凿洞，是不是你？”
“是。”
答得干脆，反倒让虞娉噎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往前逼了一步，绣鞋的鞋尖几乎碰到虞婉裙角的泥印，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忠勇侯府出了个灾星，克死祖母，克得父亲三年没挪窝。昨儿个父亲下朝，礼部那个姓王的当着满朝的人问他——‘侯爷府上那位大姑娘，听说在城西挖沟？’”
她学着男人的腔调，学得又尖又长，学完自己先笑，笑声在门洞里撞出一点回音。门洞两侧的抄手游廊后头，有个洒扫的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虞婉没接话，抬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沾着一点泥星子，她别了两回才别上去。
虞娉见她不应，火气更盛，伸手就去夺她臂弯里夹着的那卷桑皮纸：“这是什么？拿来我看！”
虞婉侧身一让，肩膀贴着门框滑开半步，虞娉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指甲在纸边上刮出一道白痕。
“一张图。”虞婉把纸卷抽出来，抖开半截，纸面上密密的墨线像织出来的网，“甜水巷的排水图样。巷子三十丈长，两头高低差一尺二，我算了三夜。”
“你算？”虞娉笑出声，笑得弯了腰，帕子抵着嘴，回头冲身后的丫鬟道，“春莺你听听，咱们家大姑娘还会算。算命的算吧？”
春莺赔着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院里扫地的两个婆子听见：“二姑娘，外头都说大姑娘是灾星呢，灾星画的图，画到哪儿塌到哪儿。”
那两个婆子扫地的笤帚都慢了下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虞娉得了这句，胆气更足，抬手就把虞婉手里的纸卷打落在地。图纸打着旋滚进门槛边的积水洼里，炭笔的墨线立刻洇开一片，像一道被泡烂的伤疤。
她还嫌不够，抬起绣鞋在纸角上碾了一下，鞋底碾着湿纸，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虞婉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三息。门洞里没人说话，只有檐角一滴水落进水洼，叮的一声。
“这纸是账房支的，一刀三分银，一张合下来不到一文。”她蹲下去，把湿透的纸卷捡起来，抖了抖，水珠顺着纸边往下滴，“你踩的这一脚，踩的是甜水巷两百多口人夏天要蹚的水。”
“你少拿那些泥腿子压我。”虞娉把下巴一扬，帕子甩到身后，“母亲已经跟父亲说妥了，下月初八，送你去城南家庙。青灯古佛，你爱怎么算怎么算。”
虞婉把湿图卷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膝盖上的裙料洇湿了一块，她看也没看。
“好。”
虞娉一愣，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半分：“你说什么？”
“我说好。”虞婉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带过一阵泥腥气，“省得我每日走半个城去甜水巷。家庙在城南，出门就是甜水巷，倒近。”
虞娉在身后气得直跺脚，银簪上的流苏乱颤：“虞婉！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虞婉已经出了二门。
甜水巷在城西，从侯府过去要过两座桥、穿三条街。桥下的河水涨了些，浑黄地打着旋。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墙根的青砖酥了大半，指头一抠就掉渣。巷口蹲着几个洗衣裳的妇人，见她来了，端盆的端盆，抱娃的抱娃，纷纷往墙根缩，木盆沿刮着墙皮，刺啦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啐得又响又狠：“灾星来了，这巷子是要塌了。”
旁边有人拉她的袖子，她把手甩开。
虞婉没停脚，径直走到巷子中段那截塌了半边的旧沟边蹲下。旧沟的石板断成几截，茬口乌黑，缝里长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苋。
石匠头姓周，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正领着四个人撬旧沟的石板，撬一块，底下的黑泥就翻上来一股臭味。几个汉子都拿破布掩着口鼻，额上的汗混着泥往下淌。
“姑娘，这活儿不好干。”周石匠抹了把脸，一道泥印从眉骨一直抹到下巴，“这沟三十年没淘过，淤了三尺深，底下的石头都烂了。要照你说的挖暗渠，得先把淤清了，再铺底石，两壁砌砖，顶上盖板——这得多少料？”
“旧砖我出。”虞婉把湿图摊在膝上，用手指顺着墨线划，指甲还带着泥，“侯府后院那堵塌了半截的废墙，我数过，能拆下三千二百块整砖。石灰我出，我自己的月钱，先买二十石。”
“那也不够。”
“够。”她抬头，眼里没有半分迟疑，“三十丈，一丈用砖一百零六块，三千一百八十块，剩二十块补边角。”
周石匠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的石板嗡了一声：“姑娘，你算得比我准。可这巷子里的人，肯让你挖么？”
话音刚落，巷口就来了人。
同顺号的东家姓孙，五十出头，肚子先到人后到，一身酱色绸衫，绸衫的下摆掖得一丝不苟，站在自家门槛上，两只手一摊：“虞姑娘，不是我不通情理。我这门前的青石板，是我爹手里铺的，四十年了。你这一挖，我生意还做不做？”
虞婉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土，走过去，蹲在他门前的石阶上，用手掌比了比门槛的高度，又指了指巷子另一头。
“孙掌柜，你这门槛，比巷尾那家米铺低八寸。”
“那又如何？”
“水往低处走。”虞婉站起身，“去年六月那场雨，你铺子里的麦子泡了多少石？”
孙掌柜脸色一变，摊开的两只手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二百一十七石。”虞婉说，“你自己写在账上的，我上个月在你柜上买石灰，看见了。”
围观的人哄地一声。孙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蹦，袖子一甩：“你、你翻我账本——”
“我没翻。”虞婉说，“你账本就摊在柜台上，风把它吹开的。”
巷子里有人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人跟着笑，孙掌柜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挖，挖坏了你赔。”
“挖坏了，我拿侯府的名帖赔你。”虞婉回头喊，“周师傅，动工！”
铁锹下去的第一声，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锹刃切入淤泥，闷闷的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条巷子都静下来听着。
天是晌午过后变的。
先是风，把巷口晾的衣裳吹得横着飞，一件蓝布褂子挂上了屋檐；接着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屋檐底下发黑，晾衣裳的妇人抬头看天，手上的衣裳都忘了收。周石匠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活没停：“姑娘，要下。”
“下吧。”虞婉蹲在新挖开的沟沿上，伸手往渠底探了探，指头在水汽里停了停，“正好试水。”
雨来得急，豆大的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撒豆子，砸进沟里的在泥面上溅起一个个小坑。巷子里顿时乱了——妇人抢收衣裳，孩子往屋里跑，木门板一块接一块地响，孙掌柜站在门口，脸色比天还黑，伙计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上着门板。
“完了完了。”一个抱娃的妇人站在檐下，声音发抖，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去年就是这样，一炷香就漫到膝盖，我家那口子差点没把娃举出去……”
话音没落，巷口的水已经下来了。
黄泥水从街面倒灌进来，撞在巷口那截新砌的石坎上，打了个旋，顺着新开的暗渠口往里钻。沟底铺的条石泛着湿光，水贴着石面往下走，走得不急，但一步不停。
虞婉蹲在水口边上，伸手探进水里，量了量水面的高度：“还差两寸。周师傅，把巷尾那个跌水口再掏开一尺。”
“掏开了走不及，要漫上来。”周石匠抹了把脸上的雨。
“漫不上来。”她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三十丈落差一尺二，千分之四的坡，水走得动。掏。”
周石匠一咬牙，招呼人掏了。两个汉子蹚着水往巷尾去，铁镐凿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水口一开，巷子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落。先是没过脚踝，再是只到鞋底，最后只剩一层湿印子。一炷香的工夫，巷面见了干。
孙掌柜站在自家门口，低头看着门前的青石板——干的。
他伸手摸了摸，指腹在石面上蹭了蹭，又蹲下去看那道新渠的缝，抬头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抱娃的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蹚着那一层湿印子，蹲在渠边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冲院里喊：“他爹！麦子！麦子没泡！”
同顺号的伙计从后院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声音都劈了：“东家！二百石，一粒没湿！”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听见檐口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
那个先前啐了虞婉一口的妇人，端着一碗姜汤挤过来，递到她跟前，手还在抖，姜汤的热气被雨气一冲，散得很快：“姑娘……你喝口热的。”
虞婉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下眉，又把碗递回去：“给周师傅他们。他们比我淋得久。”
雨停时，西边的天透出一线红。虞婉站在水口边，看着沟里的水稳稳当当地往巷尾走，水面离渠沿还有两指宽，忽然抬起头，往西边望。
西边的云还压着山，云脚低低的，像浸在水里。
“周师傅。”她开口，声音不高，“这雨是打西边山上下来的。城里的沟是小事，山上的水才是大事。”
周石匠顺着她的眼往西看，脸上的褶子慢慢绷紧了：“姑娘是说——”
话没说完，街口传来一阵急锣。
“咣——咣——咣——”
一个差役从街那头狂奔过来，浑身是泥，帽子都跑丢了，嗓子喊得破了音，一路撞翻了巷口一个空木盆：
“城南大堤——裂了！三十丈！水已经漫过马道了！”
巷子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一下又提了上来。抱娃的妇人把孩子搂紧了，孙掌柜扶着门框，手背上青筋直蹦。
虞婉把手里的空碗往石阶上一放，碗底磕出一声脆响，转身就往街口走，湿透的裙摆扫过门前的青石板。
周石匠追了两步：“姑娘，你去哪儿？”
“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