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巴掌抽醒的幼女
刘姁是被一巴掌抽醒的。
不是拍肩膀的那种，是实打实扇在脸上，掌心带着薄茧，从颧骨刮到耳根，火辣辣地烧。
“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冷，“再哭，就把你送进戚氏宫里去哭个够。”
刘姁睁开眼。眼前是青灰色的竹席，边角磨得起了毛，席上一只漆耳杯，盛着半杯粟米汤，汤面结了一层薄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短，胖，手背上五个肉窝，指甲盖圆得像米粒。
她认得面前这张脸。窄额，颧骨高，眼睛细长，鬓角几根白发，三十几岁。史书上写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刚毅两个字，此刻就悬在她眼前。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实验室里，无菌台，培养皿，凌晨三点的灯。胸口一闷，人倒下去，再睁眼就是这里。
“阿母。”她试着叫了一声。
吕雉蹲下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你今日去赵王宫里，若是敢掉一滴泪，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赵王。刘如意。
刘姁的脑子飞快地转。天下初定，刘邦在洛阳，韩信已经从楚王贬成淮阴侯，还活着。萧何还是相国。戚姬正得宠，正天天在刘邦枕边吹风，要废太子刘盈，改立刘如意。
而她是吕雉的女儿，最小的那个，七岁。
“我不去。”刘姁说。
吕雉的手停在半空。屋里两个老婢把头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上去。
“你说什么？”
“我不去给赵王伴读。”刘姁说，“阿母，戚夫人会害我。”
吕雉盯着她看了很久。铜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推到墙上，又拉回来。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没人教。”刘姁说，“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赵王穿着王服坐在正殿上，戚夫人在旁边笑。”刘姁抬起眼睛，看着她母亲，“再往后，戚夫人就没手没脚了，眼睛也没了。”
吕雉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一紧，然后松开。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这话，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阿母——”
“你翁如今眼里只有戚氏母子。”吕雉说，“你若是连一趟赵王宫都不敢去，往后这宫里，谁还把你当个人看？”
刘姁怔住了。这话不像逼她，倒像是在教她。
吕雉背过身，从架上取下一件小袄抖开：“穿上。你兄长今日也在，你跟着他。”
“我兄长？”
“太子。”吕雉说，“你连你兄长都不认得了？”
刘姁接过小袄。粗麻的，里子衬着薄絮，袖口磨得发亮。她自己系不上带子，吕雉就蹲下来替她系，手指利落，一言不发。
“阿母。”刘姁忽然开口，“你别恨戚夫人。”
吕雉的手停住。
“你恨她，将来会恨出事的。”
吕雉抬头看她，眼神很怪：“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刘姁说，“梦里我长大了，你也老了。你坐在很高的地方，下面跪着许多人。可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你笑的时候，牙齿是咬着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吕雉沉默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做梦的话，不许跟你翁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走吧。”
洛阳南宫西边那片院子，墙上刷着椒泥，一进门就是一股甜香，甜得发闷。
刘姁被一个寺人引进去的时候，戚姬正坐在窗下弹瑟。她不到三十，头发梳得极高，插一支白玉簪，穿的是一身素色深衣，袖口却绣着极细的云纹。瑟声停在一个半音上，她抬眼看过来。
“哟，这便是吕夫人家的女公子？”
刘姁依着礼数拜下去。膝盖刚沾席子，戚姬就笑了：“起来起来，跪什么。你阿母教你什么了？”
“教我别哭。”
戚姬手里还搭在瑟弦上，闻言眉梢一挑：“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我不哭。”
“为什么不哭？”
“哭了，夫人就赢了。”刘姁说，“我不让夫人赢。”
戚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伶俐的嘴。难怪你阿母舍得把你送来。”她抬了抬下巴，“如意，过来，见过你阿姐。”
刘如意从屏风后头钻出来，五六岁，圆脸，穿一身锦，手里攥着半块枣糕。他看了刘姁一眼，把枣糕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踩。
“我不跟她玩。”
戚姬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说：“如意，不许没规矩。”语气里半分责备也没有。
刘姁低头看着那块被踩烂的枣糕，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她在一千多年后的书页上见过这个结局，只是那时候，纸上的字是干的。
“夫人。”她抬起头，“你是定陶人吧？”
戚姬搭在瑟弦上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从前是魏王豹的人。”刘姁说，“魏王豹死了，你才进的汉王帐。”
瑟弦“铮”地一声断了。戚姬的手指被划出一道血口，她却像没感觉，只盯着刘姁。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刘姁说，“我做梦梦见的。我还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夫人跪在地上，头发被人一绺一绺薅下来。”刘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不相干的账，“薅完了，手脚也没了。装在一个坛子里，搁在茅房里。有人管那个叫‘人彘’。”
戚姬脸色白了。
她慢慢站起来，深衣下摆扫过瑟案，把一只铜镇碰翻在地，滚了两圈。
“你阿母教你说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是她教你的。”
“我阿母不让我说。”刘姁说，“是我自己要说的。夫人，你别跟我阿母争。你争不过她。”
“滚。”戚姬说。
“夫人——”
“滚出去！”
寺人连滚带爬地进来，一把攥住刘姁的手腕就往外拖。刘姁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戚姬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素色的深衣上。
刘如意吓哭了。
刘姁被扔在廊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磕破一层皮。她撑着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一瘸一拐往东廊走。
东廊下堆着几辆车，几个小吏抱着竹简跑来跑去。迎面过来一个人，五十上下，身量不高，背有点驼，怀里抱着一大摞简册，走得急，差点跟她撞上。
萧何。
刘姁认得他。史书上说他“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说他月下追韩信，说他后来帮着吕后杀了韩信，说他晚年自污名节才保住性命。
“女公子。”萧何侧身让路，低头行了个礼，“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萧相国。”刘姁叫住他。
萧何抬头。他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睛却很亮。
“女公子认得臣？”
“我认得。”刘姁说，“相国，你追韩信那晚上，月亮是不是很圆？”
萧何怀里那摞简册“哗啦”一声滑下去，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直起身，盯着刘姁。
“女公子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我做梦梦见的。”刘姁说，“我还梦见韩信死了。”
萧何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装在一个布袋里，吊在钟室底下。”刘姁说，“上头的人拿着竹签子，一下一下往下扎。扎了很久才断气。”
廊下的风穿过来，把地上的简册吹得哗哗响。萧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女公子。”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刘姁说，“相国，你别让他进宫。”
“谁？”
“韩信。”刘姁说，“别让他进宫。进了宫，就出不来了。”
萧何忽然蹲下来，蹲到跟她一般高，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女公子，你今年几岁？”
“七岁。”
“七岁。”萧何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七岁的孩子，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做梦。”刘姁说，“相国，你信不信梦？”
萧何没答。他伸手把她膝盖上的土拍掉，动作很轻，像拍一件易碎的器物。
“女公子今日说的话，”他慢慢地说，“出了这条廊，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对谁都不许。”
“对我阿母也不许？”
萧何顿了一下：“对你阿母……可以说。”
“为什么？”
“因为你阿母，”萧何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简册，“比谁都怕这句话成真。”
天擦黑的时候，刘姁回到吕雉的院子。
吕雉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针脚密得看不见线。见她进来，头也没抬：“膝盖怎么了？”
“磕的。”
“戚氏为难你了？”
“没有。”刘姁在席子上坐下，“她以后不会再让我去了。”
吕雉的针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跟她说了她从前的事。”刘姁说，“她怕了。”
吕雉这才抬起头。灯从下面照上来，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她看了刘姁很久，久到刘姁以为她要发火。
“你翁今日问我，说你近来乖不乖。”吕雉说。
“阿母怎么说的？”
“我说乖。”吕雉低下头，重新穿针，“现在想想，说错了。”
刘姁笑了一下。
吕雉把针往布上一扎，忽然说：“你今日在东廊，跟萧相国说了什么？”
刘姁心里一跳。
“他方才派人来问，说你今日穿得单薄，让人送了一件夹袄过来。”吕雉抬了抬下巴，墙角果然搁着一件叠好的青袄，“萧何这个人，从来不白给人东西。”
刘姁没说话。
“姁儿。”吕雉叫了她一声，声音比白天软了些，“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梦见很多。”刘姁说，“梦见兄长当了皇帝，可他活得不长。梦见阿母坐在很高的地方，一个人。梦见戚夫人……”她停住。
吕雉也没追问。
她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抖开，是一件小深衣，尺寸是照着刘姁的身量裁的。
“穿上试试。”
刘姁站起来，任由她母亲把衣裳往她身上套。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
“阿母。”
“嗯。”
“你别杀戚夫人的儿子。”
吕雉系带子的手一顿，随即系好了，把带子打了个结。
“去睡。”她说，“明日还要早起。”
夜里刘姁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
窗外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她把手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看——还是那么短，那么胖，五个肉窝清清楚楚。
七岁。
她算了算：离刘邦死还有几年，离惠帝即位还有几年，离吕雉临朝称制还有几年。这些年份在她脑子里排成一列，像一排钉在墙上的钉子，一颗一颗，数得清清楚楚。
可她今年七岁，连案几上那只漆耳杯都端不稳，白天摔了一跤，膝盖到现在还疼。
院子里忽然有脚步声，很急，一直响到正屋门口，然后是寺人压低的嗓音：“夫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明日要见女公子。”
刘姁睁开眼。
隔壁屋里，吕雉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