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生孩子的时候，有人管吗
天没亮，吕雉就把刘姁从席上拎起来了。
不是喊，是手直接揪住她的肩领往上提。刘姁的被子还没拢好，半张脸露在外头，头发炸着，眼还没睁开。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天光，照得四壁发青。
“手抬起来。”
刘姁闭着眼抬手。深衣往身上一套，带子一系，吕雉把她按在铜镜前梳头。铜镜是旧铜的，镜面上一层薄雾，照出来的影模模糊糊。木梳刮过头皮，一下一下，力道不轻，刮得头皮发疼。
“疼。”
“疼才记得住。”吕雉说，手没停，“今日见了陛下，不许乱看，不许乱走。陛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嗯。”
“问你阿母的事，说不知道。问你兄长的事，也说不知道。”
刘姁从镜子里看她。吕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很稳，梳齿从发根刮到发尾，再翻过来刮另一边。铜镜里的吕雉和镜外的吕雉对看着，像两个人。
“阿母，你怕什么？”
“我不怕。”吕雉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簪子别住，“我怕你嘴上没把门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泛白。宫墙根下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凉得扎脚。吕雉走在前头，刘姁跟在后头，两个寺人提着灯引路。宫道上的砖缝里长着草，露水打湿了鞋面，鞋底蹭着砖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两边廊柱子上贴着旧的封条，墨迹淡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阿母。”
“嗯。”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吕雉脚步没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外袍的衣摆晃了一下。
“你见了就知道。”
殿里烧着炭，比外头暖。炭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火星子往上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刘邦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只鼎，鼎里炖着肉，热气直往上冒，白蒙蒙的一片。他手里抓着一块骨头在啃，啃得满手是油，指节上沾着肉汁，亮闪闪的。案边摆着粗陶碗，碗沿豁了一个口。
刘姁跟着吕雉行礼。刘邦摆摆手，嘴里还嚼着，颧骨一鼓一鼓的。
“过来，让朕看看。”
刘姁走上前两步。地上铺着草席，草屑粘在鞋面上。刘邦上下打量她，把骨头往鼎里一扔，骨头砸在汤面上，溅起几滴油星。他拿布擦了擦手，布上早黑了，擦完手黑得更明显。
“几岁了？”
“七岁。”
“七岁。”刘邦重复了一遍，把布扔到案上，“七岁能做什么？”
“能记事。”
刘邦笑了一声，声音大得炭盆里的火星子都跳了跳。“记事？记什么事？”
刘姁看着他。鼎里的肉还在冒热气，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记今日陛下吃了多少肉。”
殿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吕雉在旁边没出声，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发白。刘邦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案上的碗都颤了颤。
“好，好。”他拍了拍案，“那你算算，这一鼎肉，分给十个人，一人多少？”
刘姁看了看那鼎。鼎里的汤已经少了小半，骨头露在汤面上，零七八碎的。
“连汤带肉，一人一碗，碗底还能剩两块骨头。”
“为什么剩骨头？”
“因为肉不够，骨头凑数。分东西的人自己不吃亏，就把骨头分给别人。”
刘邦笑得更响了。他转头看吕雉，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去了。“你养的好女儿。”
吕雉低头，声音很平：“陛下谬赞。”
“行了。”刘邦往案上一靠，后背抵着案边，“明日去太子那儿，陪他读书。他一个人闷得慌，添个说话的。”
刘姁应下。出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邦又抓起一块骨头啃上了，啃得咔嚓响，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殿外天光大亮了，廊下的鸟叫得挺欢。
太子书房在东厢，摆着六张案几，坐了五个伴读的子弟。案几是木头的，桌面磨得发亮。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儒生，姓张，说话慢，脾气好，手里常年捧着一卷竹简，翻来翻去就看那几页。
刘姁进去的时候，里头正乱。
两个子弟在抢一卷竹简，抢得竹片散了一地，竹片子骨碌碌滚到案腿底下。一个趴在案上睡觉，口水洇湿了半张纸，墨字泡得发涨。还有一个拿着笔在另一个背上画乌龟，画完了还在补尾巴。
太子刘盈坐在最前头，捧着书简看，眉毛拧着，一声不吭。案上堆着几卷没翻完的简，笔搁在砚台边上，墨都干了。
张先生拍了两下案：“肃静，肃静——”
没人听。抢竹简的还在争，睡觉的还在打呼，画乌龟的还在补尾巴。
刘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没人回头。她走到太子旁边的空案前坐下，案面凉，木头的凉气透过袖子往手腕上钻。她把书包放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张先生看她，手还悬在半空。“女公子有何事？”
“我想问一句，这屋里一共几个人，几件事？”
张先生一愣，把案拍下来的手收了回去。“六个人……读书一件事。”
“不对。”刘姁说，“六个人，四件事：读书、抄书、侍奉先生茶水、管束纪律。现在六个人全挤在一件事上，谁也不管别的，所以乱。”
抢竹简的两个停了手，看她。地上散着的竹片子没人捡。
刘姁把竹简从地上捡起来，一卷一卷码好，码得整整齐齐。指头被竹片边缘划了一道，她没在意。
“你们六个，分三班。一班抄书，一班诵读，一班给先生添水、看着谁不守规矩。半个时辰换一班。”
“凭什么听你的？”画乌龟的那个说，手上还沾着墨。
“不听也行。”刘姁说，把码好的竹简推到桌上，“那我自己记。谁误了班，我记一笔。三日一算，误三笔的，我去跟陛下说，这人不用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连睡觉的都没声了。
太子刘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黑，看着人有点发愣。
张先生咳了一声，把竹简往怀里收了收。“此法……倒也可行。”
刘姁把竹简推到桌子中间。“那就开始。第一班，你们两个抄书。”她指了指抢竹简的两人，“第二班，你们两个诵读。第三班，你——”她看向画乌龟的，“添水，管纪律。”
“我管纪律？”那子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最爱闹，你最知道谁在闹。”
那子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哼了一声，拎起水壶走了。水壶是铜的，他提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半个时辰后，屋里安安静静。抄书的低头抄，笔尖在竹片上沙沙响。诵读的低声念，念到半截卡住了，又从头来。添水的提着壶来回走，眼睛瞪得溜圆，谁动一下他就要瞪谁。
张先生坐在上头，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散了学，太子刘盈叫住刘姁。
“你方才说的分班，是谁教你的？”
刘姁把书包带上肩，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印子。
“没人教。”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人一多就乱，乱了就分。分了就不乱。”刘姁说，“跟分肉一个道理。”
刘盈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眉眼很软，跟刘邦一点都不像。太阳已经斜了，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照得他脸上浮着一层淡金色。
“明日还来吗？”
“来。”
回吕雉那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廊下的灯笼点上了，黄澄澄的光打在青砖地上。吕雉在灯下补衣裳，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灯芯上的花被风吹得摇，影子在墙上晃。
“如何？”
“还行。太子人不错。”
“我问的是你。”
刘姁在席上坐下，席子被体温焐热了，凉气慢慢上来。她端起漆耳杯喝了口水，杯沿有个小豁口，硌得嘴唇有点疼。
“我给他们分了班，定了规矩。往后不会乱了。”
吕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一个七岁的，去给太子定规矩？”
“规矩不是我定的，是他们自己缺。我只不过说出来。”
吕雉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线拉得很长。
“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陛下要是连这点事都容不下，他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刘姁。”
“阿母，我说的是实话。”
吕雉没再说话。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四壁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过了一会儿，吕雉开口，声音低了些：“今日宫里传了话，说戚夫人那边又请了医。”
刘姁的杯子端在半空，没放下来。
“谁病了？”
“没病。她身边有个宫人有了身孕，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请了三次医，人还是瘦得脱了形。”
刘姁放下杯子。漆耳杯磕在席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的什么医？”
“宫里的医。看了，开了药，没用。”
“那宫人现在怎么样？”
“躺着。听说再这么下去，孩子保不住。”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廊前头经过，远了。
“阿母，宫里今年添了几个孩子？”
吕雉的针又停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告诉我数。”
吕雉想了想，手指在灯下晃了晃。“年初到现在，宫里宫外，我知道的有五个。养住的，两个。”
“那三个呢？”
“一个没生下来，一个生下来三天没了，还有一个……”吕雉把线咬断，牙咬得紧，“满月那天夜里没的。”
刘姁没说话。灯花又爆了，影子在墙上抖了抖。
“你问这些做什么？”吕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阿母。”刘姁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生养孩子这件事，我想管。”
吕雉把衣裳放下，看着她。
“你七岁。”
“我七岁，可我会算。”刘姁说，手指在席上点了点，“五个孩子没了三个，这不是命。是没人管。怀的时候没人管，生的时候没人管，生下来也没人管。医来看一眼就走，乳母喂什么全凭自己高兴。这样养孩子，养十个也留不住几个。”
吕雉的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灯芯里的火苗安安静静，不跳了。
“你想怎么管？”
“我想先看看。看看那宫人吃什么、喝什么、屋里冷不冷、医开的什么药。看明白了，再列条陈。”
吕雉盯着她看了很久。灯影在她脸上晃，明一下，暗一下。
“明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明日有人来送那宫人的脉案。你先看。”
“好。”
“看完再说。”吕雉重新拿起针，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别的话，等你看完了再讲。”
刘姁应了一声，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阿母。”
“又怎么了？”
“你生我和兄长的时候，有人管吗？”
吕雉的针尖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比针尖还尖。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睡你的觉去。”